《惘然期》安岁岁

3、生活 新

　　新的学校坐落在郊区，很大也很漂亮。正值春末，校内的花朵拼了最后的力气绽放。靛蓝。金黄。粉红。月白。视野里都是姹紫嫣红的绚丽色彩。到处都是我所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方形三叶草地的边缘围着整排的花树。从远处看，褐色的树枝上像缀满了彩衣的蝴蝶。我时常疑惑，那么繁茂的花朵，怎么能没有将枝桠压到断裂。因为知道自己美丽的时日不多，所以拼命绽开，这总让我想起“亡命徒”三个字。

　　而寝室通往教学楼的道路两侧，则是高大的白杨，杨柳飘絮的季节已过，那些白杨树的叶子日渐膨开涨大，愈发鲜活翠绿，风吹过时发出唰唰响。

　　习惯后就不再觉得委屈，事实上，我甚至庆幸可以离父母远一些。在校很早便要起床，洗漱完毕后是晨跑和早读的时间。聂版达睡在我的上铺，她知道我嗜睡，总是在起床铃声响过半天才来摇醒我。

　　我想我以往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什么劣迹，可我还是像母亲期望的那样开始了新生活，虽然这种新生活像电影里慢放的回忆片段，黄绿鲜明但面容模糊的画面一帧帧无声地晃过去，背景音乐则是低沉压抑的浅吟低唱。

　　——意识模糊时传入耳朵的铃声。室友们的开门声。灯光映在眼皮上所能感到的热量及橙黄色彩。床铺小舟一样悠悠晃动。重新沉睡过去的寂静。以及聂版达轻轻晃动我肩膀的手。“子研。程子研该起床了……”

　　我睁开眼，光射进来。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因为环境的陌生，我很少与别人交谈。若是有事相求，也只是找身边的聂版达。我逐渐了解，虽然她脸上时常挂着事事无所谓的漠然，却始终善待我。

　　虽然有时被我缠得实在忍无可忍，也会愤怒地喊出一句：“你倒是烦不烦！我拿你没办法啊！”

　　只是这些话对我而言早已失去了震慑力。我只是在初次见面的时候对她心存畏惧。我想不明白，我怎么会对一个以前畏惧的人日渐熟稔。并且，为什么那种惧怕的心理又凭空消失。

　　我开始习惯性地在自习课上接过她递过来的一只耳机。那种喧嚣到震耳欲聋的音乐我并不懂，但还是很认真地听，想象各样的音符缭乱地缠绕在一起。我们彼此不说话，只是趴在桌子上度过一个又一个安静而又吵闹的晚自修。

　　我怀疑自己把聂版达放在了比母亲还要高的位置，我从未如此依赖过一个同龄的女生。聂版达曾对我说：“程子研，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像你这样无法自立的`人。我不明白，你的父母对你的溺爱到了何种程度。“

　　我说：“你错了，他们只是想掌控我。”

　　“或许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想要辩驳，却发现她已爬上床铺睡觉。那时的我为了排遣过于平淡的生活而在读恐怖小说。极度害怕却依然痴迷其中。夜里不敢独自上厕所，只能厚着脸皮将她唤醒同去。

　　我踮起脚尖，双手扶住上铺的床栏杆，轻轻唤她：“版达，……版达你睡熟了？”

　　她翻身睁开眼睛：“……怎么？”

　　“我害怕，你下来同我一块睡。”

　　“好。”

　　床上的空间即刻变得狭促，我努力蜷起身子，避免接触到她的身体。但又笑自己太过狷介，大家都是女生，完全不需要顾虑那么多。我在沉睡前默数，我究竟有几年没有与母亲在一张床上，或者一个房间一起入睡。或许是这个数字太大或许是我自己睡意来袭，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把这个闲置多年的谜团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