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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因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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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已经没有耐心再面对我成绩单上飞速下滑的名次,于是类似于历史上政治改革的事件在家里逐一发生。我的画笔和颜料再也找不到。网线被剪断。床头的漫画被他们没收。书架上小说的位置被各种复习资料取代。所有除去学习以外又和我密切相关的物品,统统如盛夏历经一场大暴雨的泥土。随着砸落在地的丰沛雨水顺流而下,再也不见踪迹。甚至某天,我打开电视的时候屏幕上出现的不再是色彩斑斓的图象而是白花花张牙舞爪的亮斑。他们不再交有线电视费。
而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关上房门,扭亮写字台上的台灯,心不在焉地做功课到深夜,最后在眼睛酸涩地快要掉下泪来的时候爬上床睡觉。连哈欠都没有力气再打一个。、
深夜的气氛总是静到令人紧张。晴天的晚上,月亮荧荧地挂像挂在天空的圆白药片,仿佛伸长鼻子嗅一嗅,鼻腔里便会弥漫苦涩的味道。偶尔起夜,看到母亲的房间里亮着灯,我曾偷偷地看过,知道她又在拿着那张被揉捏多次,边缘亦已破损的成绩单研看。密密麻麻的数字,我的名字排在十七名的位置。
在没有看到母亲的表情以前,我从没有认为十七是这样一个尴尬到大逆不道的数字,即使我知道,那个位置许多人觊觎良久,又未曾得到过。
父母过激的反应于我而言就像一个生活自由且自得其乐的人突然被告知得了癌症。他们的小题大做时常让我感到无可奈何。看到母亲那种深痛到仿佛世界末日到来的表情时内疚和厌恶一起袭上来。它们来势凶猛,以至于我分不清楚,到底哪种感情占据的分量更多一些。
双手举着成绩单,浏览一遍然后长长地叹一口气。这些动作让我的负罪感成倍数增长。尽管我清楚,让他们难以承受的,不是“十七”这个数字,而是名次栏里对应我名字的数字由单位变成了双位。夜晚深蓝绒布一样的天空紧紧吸附在心脏上,甩不开的心烦意乱,毛茸茸的负重让心脏漏掉一拍。
终于有一天,母亲走进我的卧室,坐在我的床边,我预感她有话要说,便先开口问她:“你有事情要告诉我?”
“哦。”她又站起来,“没,没什么。”
但走到门口又犹豫着折回来,试探地问:“子研,你愿不愿意到另一所学校读书?”
“你们要我转学。”
“换个环境,对你有好处,我去你们学校调查过。你所在班级的纪律并不好,已有五六名同学陆续转班转学……”
我打断她:“我不打算离开那里。”
“你喜欢那些同学?”
“不,谈不上。我只是讨厌新环境。况且,妈,我已经习惯这所学校。”
“子研,你应该明白。”母亲收起她脸上的犹豫躲闪。我知道他们已经决定,母亲进来与我谈话,并不是要与我商量,而是像上级对待下级一样下达指令。或许只是对没有顾及到我的想法心存愧疚,所以才会坐立不安,不知如何开口。
然而既然开口,就不需要再顾虑许多。母亲态度坚决,语气生硬:“我和你爸是为你着想,你将来上哪种大学,找什么样的工作,生活贫穷富裕都与我们无关。只是我们这样为你操心,你又曾理解过?你想一想你现在的态度对得起谁?是我,还是你的父亲?!”
我现在都回忆不起自己当时是怎样的心情,愤怒不安,还是难堪沮丧。我低着头,长久地盯着脚下的那块地板砖,水藻一样的花纹映到眼睛里,慢慢变成以前看过的三维立体图形的画册。我想到了许多对母亲说的话。比如“为我操心就可以左右我的生活吗?!”或着“别指望拿你的感情当遥控器来摆布我!”可这些话若是真的说出来,未免显得自己太过薄情。我甚至想,我或许可以像别人家的孩子那样哭叫着跑过去撒娇,喊妈妈妈妈我不要去。然而这些,我又无论如何做不出来。
有短碎的头发湿嗒嗒地粘在额头上,我拼命睁大眼睛,觉得里面胀得像要长出钉子来。没有掉眼泪。张开口:“妈我——”
“好了,我会为你办转学手续。新学校也已经去看过。全封闭式寄宿制,每月回家一次。学费要比现在的高出两倍。子研,你应当知足……五一假期过后你就可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