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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 花落闲潭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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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不说这“三姑爷”叫得何其荒诞,只说离家出走,已让柳如风脸色暗了下来。这如珠如宝的孩子不自量力也就罢了,却关乎崔柳两家的交情。柳如风气他不知分寸,又不能舍了他不理,纵是他为人并不拘泥小节,也觉着不按常理出牌的孩子令人头痛。
当下无论崔遥心如何解释,只吩咐柳越快马疾驰,将自己的书信北送崔家,和那什劳子逍遥殿比起来,倒是崔家孩子要紧一些。
崔遥心见他脸色不好看,讪讪的不敢言语,只将一通怒气发在泄密了的婢子身上,一会儿说茶冷,一会儿说茶热,一会儿腿酸,一会儿脚疼,直折腾得两个婢子叫苦不迭,暗想纵是我们不说,你难道还能在这柳公子面前讨得好去,素知这小主子娇纵任性,也是无可奈何。
果然柳如风将柳越遣走,崔遥心最后一点耐性也没了,他坐在厅堂前左想右想,突然唰一声站起来,就往外头冲。
柳如风也不动,待他奔到了客栈门口,一阵风响,只觉得腰间一紧,竟是被一条水蛇一样的东西缠出,缓缓拉了回来。崔遥心知道那是柳家的名器落梅鞭,登时哇哇大叫:“我不找你玩儿了,我不要你了,我自己走还不行么?我只是在家里闷得过头了,十几年来连苏州城也没出过几次,好不容易遇见你,从管事那儿套到了你换马的驿站寻过来,还以为你为人不迂腐好相处,怎料和那帮老头子是一个样子。我只是出来透透气,又招谁惹谁了,最失策的是想来找你,哼,真是瞎了眼看不清人心。”
柳如风不搭他的话,只闭目养神,分明视他如无物,激得崔遥心气得浑身发抖,想要再冲出去,浑身的力气都给拴在腰间的鞭子给逼没了。其实这鞭子不过兵器而已,需得通上内力方与主人心有灵犀,练武至臻境,落叶飞花皆可伤人。若是柳如风有心,一鞭下来崔遥心便成了肉泥,如今却是奈何不了这孩子,激得他也颇为头痛。
掐指一算,自己一行已四日有余,纵然柳越快马加鞭,恐怕也得三日之后方送得信,那崔家定然已经一团糟糕,即便分拨了人手,怕是少则五六日,多则半月,都要留在这孩子身边,如今已是八月中旬,离群英会不足两月,自己还身有重任,真是多亏了崔遥心!柳如风暗想此行仍不知是凶是吉,身边还要拖个油瓶儿,莫不是上天觉得自己过于逍遥自在,给了这样一个煞星罢。
却说这一等,就是两日,到得第三日上,崔遥心从梦里迷迷糊糊被提了起来,脚未落地,被人拉着后领洗漱整理,动作虽算不上粗鲁,却也好不得哪里去,睁开眼睛,那两日没同他说话的柳如风一张素脸看不出表情,冲着崔遥心淡然道:“你是平日里被宠坏了,离家出走还带着丫鬟,你不懂事,那两个婢子也不懂事,居然任你胡来。”
崔遥心见他肯与自己说话,大喜过望:“从来都是我拒绝人,还从没有人能拒绝得了我。”眉眼一抬,竟是分外俏丽的神态。柳如风咀嚼着他那句“没有人能拒绝得了我”,微微皱眉。
崔遥心见他眉毛轻轻皱在一起,心道自己又说错了话,连忙补了一句:“我和这两个婢子是清清白白,那样的姿色我还看不上呢。”这句话却是越说越荒唐了。
柳如风站起来,步出门去,崔遥心一惊:“大哥要去哪里。”真怕他就这么便走了,却听得那人道:“走罢,你不是要透透气么?我有事南走,你要跟着我走,便呆到崔家人来接你为止,若不跟我走,便和两个婢子乖乖留在这客栈里,休得胡闹惹是生非了。”
崔遥心言笑晏晏:“我自然是跟你走。”原来他如意算盘打得倒精,前日里得罪了一帮草莽,他本身不会武功,柳如风一走只不得有人来找麻烦,再说还能和如风多处几日,一想到这两点,登时坐不住,大呼小叫要让两个婢子收拾行李,直说要走。
其实柳如风也不过是激将法,若真留他在客栈,还不知要闹出多少事情来,想来崔家不会放任不管,定会沿着驿站寻来,他自己武功不弱,又不过随行几日,想来多个麻烦虽然累赘,却还不至于让他涉险。
他二人停留的这两日,渡口已经通船,崔遥心一边催促两个婢子带上细软跟在后头,一边左盼右顾,看只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好玩。你道怎地,原来他这次外逃直似搬家,银钱没带多少,倒是带了一把金叶子,一些首饰金器。柳如风瞥见数支玉钗银镯,暗想这莫不是顺手牵羊,算盘打到了自己娘亲姐妹身上罢。终究是家务事,也不去理他。
柳如风生得俊朗,崔遥心显得稚嫩,两个婢子也是十三四岁年纪,脸上嫩得掐得出水来,四人同行,自然大受瞩目。柳如风行事低调,于这些目光虽不习惯,却定力极强,皆作看不见。崔遥心却是自小受了太多这样的目光,也不去在意。这日崔遥心拖拖拉拉,先是赖床,后是挑食,要婢子去挑白粥里的葱花,葱花挑完了,粥冷茶凉,他吃得不舒坦,小脸皱成一团。柳如风见他娇蛮任性到了如斯境界,竟也不多说半句话,轻轻将茶杯拿过去,暗运内力,不多时茶杯发烫,又重新放回桌子上。
他这隔杯传热,需得内劲运用自如,不知是多少武林人士梦寐以求的武学境界,如今却给黄口小儿暖茶壶,自己想来也不免失笑。崔遥心看见却笑得灿烂非凡,悄悄将那喝完的茶杯塞进自己衣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