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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四 临州风雨 ...

  •   一行四人到了渡口,已有船家张罗船只候着,原来洪汛虽猛,仍比不过众人着急的心境,船家寻渡资的决心,眼见水势稍缓,就有人急着渡江了。崔遥心锦衣玉食惯了,此刻嘴巴一撇,对那停靠的船家挑三拣四,嫌弃这个船儿没有锦蓬,那个船儿不够平稳,只唬得船家们个个灰头土脸,心下大是不耐。却见身边的婢子惊呼了一声,回头一看,一叶扁舟轻帆卷,一人长身立在船头,却不是柳如风是谁。却不想他已租了条小舟,还是简陋至极的那类。他生怕柳如风就这样抛下他走了,当下顾不得船儿有没有篷子,是不是平稳,直在岸边跳脚。
      柳如风却知道不理这煞星就是最好整治他的办法,缓缓让船家靠岸,就算心中不耐,他倒不会丢了这孩儿前行。

      船未靠稳,崔遥心面色苍白,咬牙切齿就要冲过去理论,谁料一个浪头过来,小舟颠簸,他前脚沾上了船板,后脚尚未离地,一个重心不稳竟跌了下去。这么一个金玉童子跌下水去,饶是那些不耐他的船家,岸边观火之人,也有几分不忍。更别提两个婢子,吓得花容失色,脚却粘在地上,动也动不得。
      这一回,却是崔遥心第二次在这姓柳的身前出丑,他不谙水性,掉下去势必要呛上好几口,受些折磨。偏偏电光火石间只想着又要让那姓柳的瞧不起了,倒对自己掉下去究竟如何没什么计较。
      一旁柳如风心念一动,长鞭微卷,竟将他的腰身卷了,轻轻带了上来。其时他离水面已不过几寸,真是惊得浑身是汗,瞪眼坐在船舱内数茶盏时分,也没回过神来。
      不多时,船已离岸,微风浪卷,颠颠簸簸向一望无际的彼岸行去。柳如风立在船头思量了小半个时辰,念及此去的重任,江湖纷繁,饶是他年轻气盛,也有一些心老之态。回过头望去,那崔家的孩子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一张小脸通红,贝齿紧紧咬着下唇,似乎有那么恼人心事,竟是梦里也不安稳。
      这样一个百般娇纵,凡事不通情理的孩子,为什么会对自己刮目相看,竟两次三番在自己身边睡熟了去,他自出师入世,虽一帆风顺,却从没有在旁人环伺的时候睡熟过。江湖险恶四字,父辈与他提过多少年,试问自己也不曾怠慢。思及起来,竟有几分讪讪,这孩子的身世与其说是不幸,倒不如说是得幸。

      四临州风雨

      过了半日,渡船虽小,行速却快,隐隐能看见岸边,天色也有几分微黄。柳如风身有武功,江风不过尔尔,崔遥心却是个文弱少年,此刻被风吹得双唇干裂,小脸发白。柳如风见了,心道自己做事还是欠了几分细致,该给孩子多备些茶点才是。

      靠岸的巷港,却是个人声鼎沸的大港,这便是偏南的重镇临州,崔遥心坐船坐得迷迷糊糊,突然被船家吆喝之声惊醒了,眼见市镇繁华,又回到了自己熟悉的热闹之重,心中欢喜,上蹿下跳,颇有几分坐不住。他孩子心性,看在柳如风眼里,却是宠溺居多,不禁伸手帮他正了衣冠,理顺睡得一塌糊涂的领口。遥心被人服侍惯了,并未在意,一旁的婢子却心下纳罕,那三姑爷虽然看起来温文,却有一股冷意,常人不敢贸然接近,谁知道竟给小少爷整理衣冠,做得顺手,怎不叫她们称奇。

      这回下榻,全称了崔遥心的心意,住的是临州最繁华的烟花街,进的是城里最大的凤啼酒楼。崔遥心由两个婢子软绵绵服侍洗漱,柳如风信步往二楼雅间,点了几个爽口小菜,让小二温了一壶酒,又添了一道白鱼汤。他倚着栏杆往下望去,熙熙攘攘的人群,走马花灯般热闹非凡,凡尘俗世纷纷扰扰,身临其中的人终不如居高临下看得清晰。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世人都道翻云覆雨等闲间,几番快活,却不知做了多少年的春秋大梦,江山依旧,绿水长绕,唯不变的是万事归一,时光飞逝。

      那双温润的眼睛,渐渐泄露出了一星半点儿的凝寒,如冰霜湖面,半点也破不开。

      不多时,听得楼下一阵哗然赞叹,出风头的还能有谁。崔遥心缓过了劲头,神采飞扬,穿的也不过是大富人家该有的锦衣,却显得仙童般可爱。饶是见过他几多变化,柳如风也不禁眼前一亮。
      不过这一亮,也就是一瞬的事情。崔遥心信步上前,见桌上聊聊几款小菜,大是失望,嚷道:“这怎么能算吃饭!”将小二叫上来,骂了个狗血,口里念念有词要吃四喜丸子,水晶肘子,杏仁八宝饭,酒珍大虾云云。那小二听得两眼发直,直觑他那小小的肚子,这少爷能塞进去二两肉,他已觉得不易,如今点的菜几个人吃也是够呛,不禁往柳如风那边望去。柳如风神情淡淡,微一点头,竟是允了。

      崔遥心心情登时大好,挨着柳如风往楼边坐了,未吃饭前,吃点开胃小点也是不错,一双筷子舞得生风,将那些“不算饭”的小菜和着白鱼汤,吃得不亦乐乎。

      一旁两个婢子垂手而立,却是忌惮少爷身边的姑爷,不敢上前布菜。崔遥心吃了片刻,见柳如风只是吃了两箸,便举杯润肠而已,不禁有些失望,这时小二满头大汗端来了几个像样了的大鱼大肉,他夹了一大筷子炒鳝片,放在柳如风碗里,冲他嘻嘻而笑。

      这道菜夹一筷,那道菜多一羹,不多时柳如风碗里就堆成了小山,崔遥心性子起了,竟自己没顾上吃什么,只顾着给旁人布菜。说来他生在大富之家,什么时候服侍过别人,但此举动,也看得出他对柳如风是大不一样了。

      柳如风见他孩子般笑得天真,满满的孺子之情,不知道怎么表达,却表达到了菜上。要说他能忽略不见,却是不大现实。只是心中诧异,为什么起先对他如此忌惮,其后又如此重视,这孩子看不透的心,却又似一看到底。他所处的人不是太过复杂,便是太过简单,此刻遇着了这样一个说不出的人,只觉得莫可奈何之余,却有几分纵容。

      且不说两人互动如何,这雅间外却不见得几多太平。临州是个人蛇混杂之地,官宦子弟,江湖豪杰莫不在此歇脚,此时楼下大堂出了一件星点大的事情,吵着吵着蔓延开去。
      那小二刚刚把楼上雅间的菜备齐,一下来见掌柜的面色蜡黄,不禁一愣,仔细一看,见门口进来了两个衣服不知道几天没洗,头发不知道何时洗过的乞丐,补丁打得周身都是不说,一股鸡蛋恶臭传来,颇有点不熏死人不罢休的阵势。

      若在平日里,早就由仆役轰了出去,偏偏这两个乞儿补丁打得很是艺术,都是左右对称,色彩相同,虽然补丁多,衣服却不破烂。小二心知这是帮派里的乞儿,得罪不得,只是那股味道太煞人了,阻得凤啼楼不好做生意。

      这两个乞丐一老一小,都是炭黑般的脸,小的那个一双眼睛动来动去,左盼右顾很是好奇,老的那个哼了两声,也不去理他,径自在大堂内找了个空地,一屁股坐下,敲了两下怀里的碗:“小二,来两个大白馒头。”

      说得毕竟还是客气,也没有要乞讨的意思,掌柜的不知道是福是祸,福祸却也躲不过,只吩咐小二速速准备,好送走这两个瘟神。

      谁知道这老乞丐话音刚落,离他们最近的一桌客人就忍不住拍案而起:“你这两个乞儿,凭地来此撒野,还不给我快滚!”

      那小乞儿一撇嘴,对老乞儿说:“师傅,这个大叔让我们快滚哩,滚分快慢的么,什么是快,什么叫慢呐?”他一张口,竟然是一口白牙,声音稚嫩,但很响亮,登时传遍了大堂。
      那老乞儿白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你该问他才是,只有滚过的人才知道是快滚,还是慢滚。”
      那喝问的人是个官家子弟,本来就有点喝多了,被乞丐扫了面子,当下怒喝:“放,放肆!”毕竟是舌头大了,有点口齿不清,他桌内的人觉得犯不着与两个乞丐相冲,毕竟不好扫了同伴的威风,也就没有阻止。

      “放,放肆又是个什么高深的词啊?我见过放羊,见过放牛,还没见过‘肆’,啊,莫不是你想说放屁?这么臭的事情,你说出来也不多大光彩。啊啊,好臭好臭。”那小乞丐说着就伸手去扑空气,似乎真的被熏着了。他动作做得惟妙惟肖,捏鼻皱眉,好不热闹,旁人虽然知道他是胡搅蛮缠,也忍不住会心一笑。

      那人一听,气得火冒三丈,马上离席要来拿那小乞儿,他一动,则大厅内形势一变,有些客人见势头不对,不想淌浑水,立时有两三人结账起身。那小乞儿见惹了祸,心知不妙,却肆无忌惮,还是在那左扑右扇,来人冲过来想揪住他就打,给他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避开了,却冲臀部踢了一脚,叫那官家子弟扑通一声摔在酒楼门口,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却是正好挡着了最先迈步要离开的两个客人。

      那人丢了脸,恼怒不已,回过头就要踢死那乞丐,突然觉得眼前一花,那灰衣老乞冲到身前,不待他回过神来,竟听见细微两声入木之音。老乞嚷道:“这么狠的手,疼死俺了。”他的破碗却碎了一地,旁边还多了半截竹筷。

      几个练家子倏然站了起来,又惊又疑望向门廊,却见两根筷子镶在木头上,入木三分,一白一红。若不是老乞丐跳起来用碗挡了一挡,那人的喉咙恐怕就被戳了两个洞,焉有命在。竟然在这最繁华的酒楼险有血光之灾,登时厅内哗然。那两人一击不中,也不再留,竟双足一点,忽地风声而去。

      小乞丐奔到门口要追,老乞丐伸手拦了:“召儿,你还不是他们的对手。”话里竟有三分严厉。小乞丐听了,垂手道是,眼中倒没了戏谑模样。

      这下子众人耸动,哪里还把两个乞丐当成不速之客,但也知此地不宜久留,纷纷散了。那官家子弟架子大胆子小,差点给吓出了腥黄之物,由着旁人搀扶走了。小乞丐没将他放在心上,只去找小二讨那两个馒头。一旁老乞丐却直起了腰,双目迥然,向楼上一方拱手:“不知道是何人相助老身。还请现身。”

      他话罢,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刚刚那二人的筷子,却不是全冲着那官家子弟而发,先是发了一筷,被那老乞挡了,接而又发一筷,却是要拿老乞的命。只是电光火石间,被旁人射了一筷挡了,不然老乞就算再多两个破碗,一瞬之时也挡不了两根拿命箸。

      这发筷的人,正是在楼上与崔家小儿吃饭的柳如风。习武之人本就耳聪目明,崔遥心给他添菜,他倒没忽略大堂内的异动,见两方闹了起来,又着实蹊跷,不禁暗暗留了份心。见那两人要痛下杀手,便伸手投了一筷。

      他动手时,崔家孩子压根没看清楚,只是突然一愣,道:“你怎么少了一根筷子。”不待他回答,就听见堂下老乞的声音,一张脸皱成一团,还不明白怎么回事。

      这回不现身却是不合礼数了,柳如风见老乞身型高大,显然是习武之人,只是作成猥琐模样,又穿了八袋子弟的衣服,心知这是丐帮中人了。步下二楼,与他二人见礼。他不想张扬,只是淡淡见了。老乞丐见他身手不凡,已知不是俗类,又见腰悬长鞭,迟疑片刻道:“这位可是柳府少当家?”

      柳如风颔首应了,见崔遥心奔下楼来,不欲他被人所知,便道:“柳某与友人恰到临州,见有不义之事,举手之劳而已。”回身将崔遥心截住了,只裹在身边。

      那小乞丐见这么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奔下来,眼前一亮,他少年心性,立时兴致大起,冲崔遥心道:“你是什么娃娃,这么好看。”
      崔遥心哪和乞丐相处过,见他说得直白,不知道怎么反应,只冲他做鬼脸。

      老乞见柳如风不愿引见,也就不再相询,只是与柳如风道来这个中蹊跷。原来他丐帮在临州据点日前得信,南边逍遥殿有异,派人往临州探查,是以有所警戒。他跟踪这二人已有数日,见二人留守在在凤啼楼数日不动,大是诡异,今天冒险入店一探,想逼出二人的意图,没想到来人武功如斯,间且心狠手辣,对无辜也这般狠手。

      柳如风一听是逍遥殿,心中一凛,但他送帖之事却不好当着崔遥心多说,当下拱手道别。那叫召儿的小乞与崔遥心大眼瞪小眼,见两人话谈完了,大抵要分手,有点舍不得,急道:“你以后在临州尽管找我玩去,我是小召,你记得了么?”
      崔遥心一撇嘴:我怎么会去乞丐窝子,不过终究是没说出来,只跟着柳如风上楼去了。

      这夜说来也奇,三更后竟簌簌下起了牛毛细雨,秋风又至,寒凉不已。柳如风榻上睡了片刻,突然听见吱嘎一声,小门开了,他听来人脚步轻轻,呼吸浑浊,不是练家子的法门,知道原来是那个煞星,便去了几分戒备。

      崔遥心可怜兮兮扑过来,往柳如风身边躺来,道:“今夜冷死我了,我挨着你睡罢。”竟冻得牙齿打颤,浑身冰凉。柳如风看了,反而不信,问:“你在风里站了多久才会这般冷?”崔遥心被戳破了,脸皮却厚,讪讪道:“我可以真冷得够呛,你还好挤兑我,是不是大侠风范!我,我不想一人睡着。”前一句夸张了些,后一句却是真话,柳如风盯了他半晌,叹了口气。将他的手牵了去,缓缓渡些真气给他回暖。只觉得这少年少阴少阳皆虚,丹田气海没有半分暖意,虽然知道他挨冻是自找活该,还是有几分不忍心。

      崔遥心初时还与他絮絮叨叨说好些话,到了后半夜还是忍不住睡了。柳如风何时这样照顾过孩童,窗外风雨飘摇,窗内小烛荧荧,照得孩子脸色柔和,秀眉如画,他用手将他眉眼瞄了一回,见他别无二心,只往自己怀里钻去。那没有外人时清清冷冷的脸,也柔了下来。
      原来柔软是不知何时而至的东西,却不待他思量许多,已入了肌肤,发自腑内。崔遥心啊崔遥心,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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