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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 花落闲潭(上) 大凡世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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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凡世间的事物,总是纷纷扰扰兜兜转转,眼见山穷水尽,却能绝处逢生;眼见康庄大道,也可阴沟里翻船。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便是因缘。
崔遥心自玉楼一闹,总算是去了对柳如风的厌恶之心,少年心志,其实对这世兄还是仰慕的,嘴硬了不肯承认而已。接连几日相处,他见柳如风待人接物与所见的所谓正人君子颇有几分不同,人既不迂腐于形式,也不出格于异端。钦佩之余,倒是多了几分孺子情怀。
那崔家的下人要见小少爷这般奔前奔后,怕是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一物降一物,原来是这个道理。
柳如风盘桓几日,思量英雄帖之事宜早不宜迟,欲就此南下,崔弘毅虽然期望他多留几日与那三小姐培养几分感情,终究是儿女情长抵不过武林大事,更何况有个牛皮糖似的崔遥心贴在跟前,梦雪连个搭话的机会也没有。
临行时却找不着那崔家小少爷,柳如风暗想不知又去哪里喝花酒胡闹去了,他心思沉稳,并不轻易为他人动情惹性,此刻也不过把崔遥心当作一般孩子看待。哪知他这么一想,却是错了。世间胆大妄为的人不知凡几,但只有一个崔遥心。
却说柳如风携了侍童柳越,沿着运河赶往岭南,轻装简行,露宿风餐,不几日便至长江江口,夏末洪灾颇多,江水泛滥,已淹了好几处洼地,那渡口的船只也七零八落,鲜少有人愿意搭客。柳如风见天色已晚,两人也车马劳顿,便着柳越寻一处客栈,稍作休息。两人自江南而下,几处驿站都备有良马,崔弘毅安排周全,一路下来也并无什么异事。
那柳越在渡口小镇寻了一圈,一脸纳闷回来。柳如风放了酒杯,皱眉问道:“寻不到住地么?”
“是,也不是。”这柳越是柳如风归家后带出来的小童,跟着他不过一年半载,还是稍嫌不够机灵,柳如风暗自好笑:“是,也不是?”
“客栈是给渡江搁置的人订满了,不过却好生奇怪,镇上只有三家客栈,其中一家似乎给人包了下来,将其他客人都请了出去。客栈外现在闹闹嚷嚷,先前住店的人都颇是不乐意。”
柳如风挑眉:“这便是不是了,那是‘是’又从何而来?”
柳越睁大了眼睛:“公子,那掌柜的说包了客栈的人是洛阳柳氏,是公子您呐!”
这话未免不着边际,柳如风一愣,心念一转,微微而笑:“既然如此,焉有不去一探究竟的道理。”
主仆二人前往的,却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大客栈,这渡口商贸繁荣,往来络绎不绝,小镇虽小,却五脏俱全,那客栈楼高三层,一层为雅间,宫灯高挂,竟是一家好落脚处。此时客栈门口的杂役小二掌柜都涌在店口,一脸苦兮兮,原来金主包了客栈,要将一众江湖人士请出去却大费周章。几个脾气暴烈的,已在门口叫骂开去。本来洛阳柳家的名声如何响亮,旁人少有滋事的意思,不过这日众人都渡不了江,好生生的突然没了歇脚的地方,柳家这个做法未免太过霸道,是以众人不服。
那江湖众人哪里有嘴上留德的习惯,谈吐间不仅斥责那掌柜的贪钱背信,还扯上了柳家。柳如风刚至便听见其中一彪莽大汉口沫横飞,扯着嗓子大喊:“这洛阳柳家说是江湖豪杰,果然是豪气得很,在这小小镇里想做皇帝老儿不成,哼,要说当今武林中三大家,就属柳家仗势欺人,好不要脸。”
柳如风听了心下愠怒,不过他生性不易动摇,此刻也只是静观其变。那汉子话音刚落,突然临空泼了一盆水下来,直抛在他头上脸上,楼下众人皆是一愣,突然听得楼上脆生生的声音叫:“我家公子说了,不知道是什么狗在楼下狂吠,听得他心绪不宁,一时手上酒杯不稳,还待原谅则个。一个婢子模样的人儿探出头来,虽遥看不清,却是个颇为俏丽的小人。这话一出,登时炸开了锅,那被泼了一头污水的人,立马提了大刀就要冲进客栈。同行一人拉住他道:“得罪了洛阳柳家,你要命不要。”
“不要却又怎地,老子跟他柳如风拼了。”
这一下,身边的柳越忍不住插言:“诸位口口声声是柳家包的客栈,证据何来,柳家在武林中莫不是这般霸道的,难道就不是旁人伪冒的么?”柳如风横了柳越一眼,柳越自知逾越了,讪讪的不再说话。不过楼下众人立时醒转过来,这柳家是大家,何必为个客栈和人争执,树大招风,莫不是其中暗有蹊跷。便冲掌柜道:“你如何知道是柳家包的客栈。”
掌柜的心中叫苦,他怎知道是哪家包的客栈,他只认金叶子罢了,登时语塞。柳如风见众人闹嚷,越听越奇,心念一转,却想到一个人来。
此时听得啪啪两声,那掌柜脸露喜色,原来是金主子下楼来了。你道那金主长得怎生模样,头上梳着关天髻,插着一枝包金玉钗,领口是金棕雏凤纹样,一张脸秀气精致,脸有薄怒。本来这时间佳人无数,这小主人也只称得上中人之姿,只是配上那双灵动乌黑的眼睛,登时显得群星璀璨,耀目不可言。生得这般模样,不是大吉,便是大凶,却是硬生生将楼下叫骂的诸人震住了,嘈杂渐渐安歇下来。
只听他眉毛轻挑,眼中含怒:“我道是怎么回事,不过是住店而已,吵得天翻地覆。我随身只带了两个婢子,一身轻装,因为身体不适,爱得清净,便请掌柜代为周转一下。钱也给了,道理也讲了,你们这帮乌合之众黑麻麻围了几十人,究竟是谁仗势欺人,好不要脸。”
他这句话说得倒是清清脆脆,直让人听了就觉得在理。那领头的汉子嘴上一滞,给他抢了先机,登时无话可说。另一人却机灵些,觉得这少年避重就轻,倒是推脱得干干净净,插言道:“这客栈客房十几余间,公子就算要得清净,包上几间厢房,甚而一层楼了也罢,为何要赶其他人出来,这可不是江湖道义。”
那少年微微一笑:“我要住的是客栈,又不是猪圈马坊,成日与这些噪音毗邻,怎么能得清净。”
这句话分明在说其他人是猪是马,非人也。登时众人大哗。
眼看事情胶着,那少年眼睛看向一旁,与柳如风对个正着。柳如风心中一沉,果然听他叫道:
“我大哥来啦,我全听他的,你们这帮人可以滚了。”就奔到跟前。
原来那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崔家独子崔遥心。柳如风见他对外人骄纵蛮横,大是气人,对自己倒有几分另眼相待,暗道你给我找的好事情,要避开却是不能了。
果然那一干人等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柳如风轻叹一口气,这崔家孩子是个银样镴枪头,一不会武功,二不懂人情世故,人在江湖,便像个白痴。偏偏自己受命于崔弘毅,想要脱身也难。当下拱了拱手,向那吹胡子瞪眼却始终不敢妄动的众人作揖。
“在下柳如风,和诸位相同,也是要渡这南云渡口,可惜天公不作美,一起滞留于此。我世弟情急,不懂规矩,诸位念他年纪小,便各让一步如何。这客栈至上的一层清净一些,便让我世弟修养,下一层诸位商议如何分配,终究不过一晚,我中原武林一体,不必伤了和气。”他刻意将“清净”说重了些,果然见崔遥心一脸不甘,咬着下唇。
众人得了台阶下,见柳如风仪表堂堂,腰拴金鞭,竟真是柳家人,便点头同意,当下与掌柜协商,看热闹的也各自散了。
一事已毕,柳如风向崔遥心道:“贤弟好生修养,莫发了脾气,不知为何要以柳家下宿,崔家的声威可更在柳某之上。”崔遥心张口结舌,面红耳赤,讪讪道:“这房子本是为你包下的,你说怎地,便怎地罢。”
听了这话,柳如风神色一冷:“你是如何出来的,崔伯伯许你出门来么?”
“他要管我,却还早了八辈子。”崔遥心小嘴一撇,复又笑道:“大哥别生我的气,你二人风雨兼程,我真是赶都赶不及,每日走得身子都散了,才追上你。”竟是在向柳如风撒娇告饶了。
柳如风不去理他,眼睛瞄向身边兰衣婢子,那婢子被眼神盯上,登时心慌意乱,跪下道:“不瞒三姑爷,少爷是离家出走的——”
“如兰!”崔遥心一挥袖,婢子登时住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