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之秋》伊利北渊

3、二 春闱耳语（上） 这日崔遥

　　这日崔遥心睡到日上三竿仍不起床，任柳如风在前堂等了一个半时辰，他虽古怪顽皮，却也不是八九岁的孩子，自觉做得有些过头，讪讪整了衣装走进前堂，却见那人好整以暇吃着茶点，和自家姐姐相谈甚欢，那一点点愧疚之心，登时变了味儿。从来都是他让人不痛快，没想到这柳如风来了一两天，就处处让他不痛快。

　　崔氏在苏州有两个小园供赏玩习武之用，崔弘毅本也是想让柳如风修养调整，才让崔遥心带着这世兄多去走走。他怎想那儿子顽皮了十几年，不看僧面更不看佛面，心里只想好生戏弄姓柳的一番，好平了自己的气。

　　江南才子佳人尤多，多得水乡之助，人杰地灵，苏扬一带市坊兴盛，有才子，也有俗客。艳绝人寰的是那玉楼歌女，英雄剑下是那美人如玉，如此软浓的地方想要养成几分刚正之气实属不易。柳如风随身只带了一个侍童，年纪既小，性子也纯朴，在洛阳时哪见过这般阵仗，见到街上莺莺燕燕并肩而行，脸色大红。柳如风微微一笑，见身前之人穿着鎏金袖口的白衣，横着一把折扇，翩翩然游走街前，一看就知深谙此道。崔遥心不过十四岁，身材神态都似一个孩子，柳如风却想到七年前自己成童两年后，已得了一身家传，准备着离家行走，和这如珠如宝的家伙大为不同。

　　只是他真如面上所见的这般快活么？他们在二楼雅间就坐，楼内轻纱飘舞，香烟袅袅，盛夏的杨柳依依，真是十二万分的好景致。早有青楼歌女前来调笑一二，柳如风对眼前艳丽一笑置之，倒多了几分心思去端详崔遥心的脸色。终究是没忽略过那嬉皮笑脸中的一丝不耐，他抿唇，小子还是修行太浅。

　　崔遥心和小童艳女划拳猜谜不亦乐乎，玩了半天玩累了，目的却半点也没达到，他本想叫这些莺莺燕燕好生调戏姓柳的，破他那万年不变的怡然神态。谁知道这妓女娇客也是长了眼睛的，柳如风只是随便在那坐着，便自然生威，旁人都不敢轻易与他搭话，更别提喝酒调笑了。
　　见旁人都无动作，崔遥心恨得牙痒痒，仗着有些微醺，拿起一只翡翠杯，拱手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柳大哥一路风尘仆仆，小弟还未给你洗尘接风，在此敬大哥一杯。”

　　这下总有了点名门子弟的气势，柳如风接了酒杯，任他倒上几分酒，一饮而尽。崔遥心拍手道：“大哥若不嫌弃，小弟与大哥尝遍这玉楼美酒，须知每一味酒配每一种器皿，若是用错了承载之物，味道就大大不妙了。”两人于是屏退了众人，在房内煮酒品梅。柳如风见他突然乖顺起来，有些讶异，也就推推就就，看他想要耍什么心思。

　　喝了两旬，崔遥心已经脸上通红，他十岁时便沾酒，多经花丛，对艳酒并不陌生，饶是如此，竟灌不倒柳如风。嘟嘟囔囔，勉强用右手撑着脸儿，原来左手终究是摔了一回，还没痊愈。

　　他醉酒时，倒少了几分惹人讨厌的娇纵，多了些孩子气的可爱。柳如风见他大眼微眯，一副要睡不睡的样子，倒有几分蛊惑人心之感，不禁心中一愣。正端详间，却觉自丹田涌上一股热气，流窜极快，竟不多时已窜入气海，他心知有诈，急点两肩侧腹数穴护住心田，饶是如此，仍是周身乏力。抬眼一看，哪里有什么酒醉少年，崔遥心通红的脸上，竟是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柳大哥怎么了？可是贪杯有什么不适？”他笑眯眯站起来，仍是有些不稳，扶住桌子好一会儿，又道：“小弟也有些不胜酒力，不如让春梅秋梨两位头牌服侍大哥睡下。”他举起手啪啪两下，一帮婢子鱼贯而入，言笑晏晏，扶了柳如风入屏风内侧一处厢房。

　　竟是着了这孩子的道了。

　　柳如风再运气时，方觉虽被下了药，却不是剧毒之物，想来又是什么花酒药散，想这孩子恨了自己几天，不整治自己一下是不得安宁。他催动内力想将药物逼出，突然一愣，原来此药并非攻心，而是遁下，登时咬牙切齿，竟然是□□！

　　崔遥心也随着步入房中，摇摇晃晃却也是一脸得意，不多时房门轻轻一扣，一声轻语传来：“奴家春梅秋梨，前来侍奉二位公子。”他一摆手，得意非凡：“请进请进！”

　　那两位女子皆是玉楼数一数二的人物，一人一身翠绿，一人周身雪白，便如绿竹荡漾，白波泛舟，少了几分妖娆，倒多了一些清澈。翠衣人与遥心相熟，见榻上半躺着一个青衣青年，生得俊气逼人，仍是惊了一惊：“不知这样俊秀的人物怎么得罪你了，要如此整治他。”

　　崔遥心玩心大起，走过去挑了柳如风的下巴，斜觑了一眼：“我大哥不胜酒力，小弟着急都来不及，说什么得罪整治的。”

　　这分明就是整治了，他嘴上倒是不肯认。“大哥无需紧张，小弟觉得大哥数日来为了武林之事纷纷扰扰，寻不见快活处，现在愿为大哥分忧，你看这春梅秋梨，都是小弟的心头宝，如今全让了你选，不知道中意不中意。”

　　柳如风不多一会，额头已有一层薄汗，你道这□□何来，是崔遥心亲自调出来戏弄旁人的，可知其利害，普通春药多为口服，这药却是侵入肌肤，适才他抹了一层在一众酒杯上，料来柳如风不曾察觉。

　　他哼哼两声，绕了柳如风行了半圈：“大哥现在感觉如何？若是支持不住，就让秋梨扶您歇息吧？”他少年脾气，心气小，得罪了他便记恨一世，实在是个让人避之不及的小祖宗。现在眼见柳如风狼狈无比，心中大乐，又道：“解药倒不是没有，只要大哥冲我道一声对不住，磕两个头，小爷就给你服下解药丹——”将那市井无赖的口气学得个十足十，方才还是小弟，现在倒是自称小爷来了。

　　他话音未歇，突然眼前一阵青风掠过，啪啪两声，竟是柳如风从榻上起来，将厢房大门关了。回过身来，那姓柳的纵然神色有异，却嘴上擒着笑意。崔遥心从没遇见这等人物，心中大骇，登时觉得不对。

　　却听柳如风轻声说道：“既然是贤弟的一片美意，为兄的倒不好推辞。贤弟可是喜欢翠色衣裳的姑娘？那为兄便选那秋梨姑娘了。”

　　这一句话如晴天霹雳，将崔遥心霹得目瞪口呆。他本想戏弄柳如风一番，看他那正人君子的嘴脸如何挂得住，抓个把柄在手，将来便想整就整，好不快活。谁知这姓柳了吃了雄心豹子胆，竟是个色胚子，张口闭口美意美意，倒把他吓得一愣。

　　“你你你你你，我我我我我！”他心里一急，嘴上就口吃起来。翠衣人见了，抿唇一笑，风情万种：“没想到这位少侠不着你的道儿，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吧。也罢，既然事已至此，倒不如真让我们姐妹两服侍二位。”

　　崔遥心一听如何了得，这柳如风说不得将来还要作姐夫的。他要是真让他做下什么事来，老爹不抽筋扒皮才怪，纵然老爹既往不咎，那梦雪姐姐难道就是好惹的了么？他急得如热锅蚂蚁，突然一愣，大叫一声：“你你你这王八蛋，根本就是故意着了我的道的！凭你的武功，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就算察觉不到，怎么可能抵抗不住！你——”

　　他毕竟年纪小了，将人想得多是良善，世人只有被他玩弄的份儿，此刻居然被人玩了一把，还赔了夫人又折兵，陷入进退两难的地步，实在是吓了一跳。柳如风放任内息乱窜，方才还是常色的脸渐渐升起一丝红气，笑道：“你小小年纪，就学这些旁门左道，得罪了你便一生都不得安稳。为兄就是要教训教训你这孩子，叫你知道什么是尺寸方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