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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稚子与落星 TB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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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对自己的猜想和记忆也颇为不确定，巴豆的措辞十分犹豫，他来回绞搓着手指，视线低低的，“猫大哥，不知道你还记，记不记得，咖喱以前，戴过好久的控制环，就在手腕上。”
熟悉的词汇跃入耳中，我忍不住插话道：“控制环？元灵控制环吗？”
“嗯，而且我记得，那个环也是紫色的，和锦清云的手镯长得很像。”
元灵控制环，又叫元素协调器，是现代灵族幼崽所必需的魔法道具之一，其真实的作用是约束元素能级化解元素反应，以降低初学者由于心智不成熟施法不当而产生的潜在伤害。手镯、项圈、爪链、发箍……作为面向幼崽学童的用品，相关商家也是不遗余力地在外观方面进行持续改进，我甚至不止一次见过幼崽们互相攀比谁的协调器更好看花样更时髦，百年前如此，百年后大概亦如此。
虽然说到底就是一个具有监控功能的便携式防御法阵，一旦元素波动到达设定阈值便会自动开启运行，但所谓实用主义，只要能达到目的便足够，简单的器具被一代代流传使用，而手环则是被公认为最受欢迎的款式，毕竟方便嘛。
“诶……那个不是灵族标配吗？怎么听你们的意思——嗯？”
门帘拉扯的声音毫无预兆地闯进耳朵，我下意识地转头，却恰好对上淘气惯常平静的双眼，咖喱微低了头跟在他身边，腕间淡粉色丝带编系出的大蝴蝶结格外醒目，蓝猫率先站起身。
“这是……怎么样，你们……”他顿了顿，似乎想要寻找出某个更为合适的措辞。
淘气沉默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蓝猫的询问，却是径直转头看向我，“如果龙骑终止升级，而持续停留在白银阶段，可以吗？”
是完全未曾预料到的问题，我愣了两三秒，试图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什么，“嗯……啊？终止升级？呃……为什么？”
“可以吗？”
副队长的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完全是一副无意解释而只求答案的油盐不进般的状态，我又愣了愣，才犹豫着慢慢回答道：“呃……这个，怎么说呢……我不知道其他地方是怎样，但在我们那里，升级只有暂停延缓，但哪怕暂停个十年八年，最后也还是要完成的……
“就像，就像小鸡破壳到了一半，如果彻底停下，那就只剩下死路一条了，虽然龙骑，呃……确实也很难有死亡的概念，但……但你们五个是已经确定的团队，如果有谁一直是白银……”
不均等的实力，无法匹配的操作，也许到最后不仅是没有办法完美履行职责，甚至是连合作分工都会成为问题，这样的例子我可以举出太多太多，因为我自己就曾是那些事件的主角和亲历者。
“而且龙骑是成长型武器，比起机械更像是生命体，升级期本身对于它们来说就是很特殊的状态，就算暂停也还是会有影响，除非打算修改系统代码把它当成普通机甲使用，但，那也就不再是龙骑了。”
淘气安静地听着我的话，末了微微偏过头，“你看，”他轻轻叹了口气，并不算高的声调听上去竟恍若耳语，“所以，哪怕是为了锦清云，好吗？”
咖喱没有作声，她怔怔注视着腕间缠绕着丝带的手镯，低垂的眼睫掩没掉了所有情绪，淘气也没有如何开口催促，他的视线从我们脸上扫过，一如既往平静淡漠的目光成功地遏制下了任何想要询问的话语，空气似乎也越发寂静下来，连风都悄悄停下脚步，我隐约听到紧张的吞咽声，与呼吸的气流交织重合。
良久，她慢慢抬起头，“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女孩的眼尾还带着湿润的红意，声音轻弱低哑，“我本来以为自己可以的，可现在看来……”
蓝猫微笑起来，“咖喱当然可以了，很多时候，我们都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他弯起眉梢，语调轻而温和，“有什么是我们大家能做的吗，或者，还是先好好休息一下？咱们慢慢来不用急的。”
被问到具体的计划，咖喱原本稍稍抬起的视线又再度低垂下去，她转头看向淘气，神情近乎无措与茫然，“我……我不知道……”
九尾狐关切地开口道：“要不还是休息休息吧，咖喱看起来好累的，而且又受了伤……”她顿了顿，也同样望向淘气，“对了，还有，我刚刚发现她身上有精神类术法的痕迹，虽然暂时不清楚来源，也不知道会不会产生什么影响。”
淘气挑了挑眉毛，“啊……是么，又是这玩意……”他轻啧了一声，神态却并未有太多变化，“算了，这样就更说得通了，也难怪她反应会这么大，多谢你的告知。”
“等等，”菲菲挠着头，有些疑惑地插话，“原来还真的有心理阴影啊？我怎么完全不知道。”
淘气语调不变，“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他停顿了一下，随即十分自然地引导咖喱在桌前坐下，“哦，好像比你小时候那事再早一点。”
清风阵阵，烟水朦胧，阳光被阴云层叠遮掩，原野静谧辽阔，眼看着众人都已经重新落座，蓝猫率先温声开口：“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家可以知道吗？”
他的语调很平缓，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姿态，然而咖喱却依旧是有些失神的模样，也许是不愿反复揭开伤口，亦或者不知从何谈起，她用手指缠绞揉搓着丝带末尾，唇瓣颤动了几下却没能如何发出声音，淘气冲我们摇了摇头。
“唔，这么说吧，倒是和月依之前有点像。”他淡淡说着，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桌面，发出极细小的哒哒声。
“啊……和我？”被突兀点到名字，我本能地发出复读机的声音，“呃……那会是什么，咖喱她害怕……害怕天空吗？”
阴晴雨雪，风雷霜电，比大海更广阔的是蓝天，面对如此宽泛和突然的描述，除此之外，一时半会儿我还真的想不到其他解释了。
“她害怕自己的力量。”
话音落下，是十分平静的陈述句，淘气的神情依旧淡漠，如若不是按在桌面的指尖已然微微泛白，他简直就像是一个无动于衷的旁观者，思绪流转起伏，几天前的桩桩件件仍历历在目，但最后的解决方案却颇有些难以复刻，毕竟，也不能把九尾狐再扔一次吧……
仍在不知所措的时候，蓝猫沉吟着开口道：“嗯……这样啊，那倒确实——”
“不一样。”意外的，咖喱打断了他的话，她摇摇头，又重复了一遍，“不一样。”
或许是沉默了太久，少女的嗓音依旧低哑，她以左手掌心和手指抓握覆盖住右手腕间的镯子，语气近乎孤注一掷后的飘渺与空茫，“月月没有伤害过别人吧……我伤害过，好多次。”
在咖喱断断续续的讲述和淘气时不时的补充下，我很快便弄明白了所谓心理阴影的起源，虽然说句没品的话，这倒当真可以算是极为典型和俗套的事件，即使现如今各项法律法规和安全防护早已相当齐全，但总有些意外会以常人无法想象的方式发生，更别提是在元素波动低弱魔法发展滞后的地球了。
通常来讲，所有非单一属性的灵族，幼年时期体内的元素分布都是相当平均的，随着年龄的增长和能力的练习，她们才会渐渐寻觅发现自己所擅长热爱的元素，进而形成通常意义上的“主属性”与“副属性”。
但正所谓事情总有例外，少数天赋异禀的个体在幼生期便会展露出对特定元素极强的亲和力与吸引力，从而达到类似于“少走弯路”般事半功倍的修炼效果，而咖喱，很显然就是这等被上天选中的孩子。
幼小的兽灵在亲族无条件的爱和鼓励下成长绽放，地球低弱的元素波动是最天然的减伤屏障，从而令她得以近乎肆无忌惮一般展露挥洒着自己的力量，被环境同化的居民早已淡忘了独属于施法者的禁令，即使幼崽偶尔会制造出小小的混乱，家长们也时常毫不在意地一笑了之。
毕竟，那确实没有什么，不是吗？这里可是地球，一个元素浓度稀薄、术法反应微弱的低魔星球，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呢？
于是她们没有使用控制环，甚至连元素波动屏蔽器都未曾考虑置办，她们相信亲代与子代的血脉相连相信自己的掌控压制，直到锋利的光箭闪耀在房间。
孩童拥有最伟大的想象力，那些光怪陆离的幻想借着唯心主义的魔法变为现实，甚至时常能为无趣的成年者提供灵感，但同样的，她们瞬息万变的脑海也是最致命的武器，走神、幻想、发呆……术法是将愿望实体化的过程，流转的思维决定了力量的方向，当治疗的天使骤然变化做冲锋的战神，落星穿透血肉钉向墙壁，却不过是曾经无数次微小事故的叠加重演。
在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十年，咖喱在施展治愈术法时注意力发散失控打穿了母亲的手臂，即使她的本意绝非如此。
后来她一度不敢见血，不敢看那面墙，即使父亲填补好被钉出的孔洞，又重新刷成她最喜欢的淡粉色，治愈成为了禁忌，即使再多的鼓励与安抚都无法将心灵深处的阴影抹除；涌动的力量随着年岁与时光不停增长，不确定的标签早已跟随着箭矢烙刻进骨节，一次失败足以颠覆成十上百次成功，光的孩子在逃离躲避着光本身。
末了，“呃……要我说，这完全不是咖喱你的问题嘛，放我们那边，在无防护的情况下放任未成年幼崽随意施法，家长是要被警告甚至进局子的……”我抿了抿唇，斟酌着开口安慰道。
雪域不知道什么时候飞了出来，“我求求你了，这不是重点，也不应该是……”她用翅膀捂住头，语调沉痛而绝望。
“呃……好吧，但……这么强大的亲和力和感知力，你是天才啊。”
这倒的确是事实，即使是生而为天骄的凰裔，能够拥有这般潜力的也不过十之一二，若是换至一般灵族，数量便要更加稀少了，虽然这显然也不是重点，但鼓励在大部分情况下应当不会有错，我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两位队长，寄希望于他们能够说点什么挽救一下气氛。
咖喱慢慢摇了摇头，“天赋再好，又有什么用呢，我根本掌控不了。”她紧紧握住手镯，轻飘的话音几乎要融化进风里，“我一直以为锦清云可以，可以帮我控制好它们，但现在……
“九尾狐说得对，龙骑的力量太强大了，我连自己都保证不了，那又要怎么才能做好一个龙骑手呢……”
如同电光划过脑海，我忽然忆起了那个明月下的夜晚，还有过去曾经的无数个瞬间，一切的一切都悄然变得有迹可循起来，为什么不愿施展能力，为什么拒绝设计术法，为什么渴望升级为什么难以命中……“需要它帮我达成一些，我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希望吧。”，未曾问出的话语在如今得到解答，即使答案本身并不意味着什么好事。
她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一直都知道。
淘气仍在轻轻划触着桌面，“虽然按理来讲，我倒是可以继续设计方案进行心理疏导，但……”他顿了顿，将目光重新向我投来，“总觉得比起这样不痛不痒的纸上谈兵，或许还是让有过类似体验的人一同参与会更好一些，当然，这不是强制要求，而只是我个人的请求。”
哪怕他不说，我当然也会尽最大能力相助支援，正思考着应该从何而起时，九尾狐却开口了，“各位，我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她微微蹙起眉头，语调颇为犹豫和试探，“其实我觉得，比起克服阴影，还是先想办法完成升级会更好些，毕竟精神术法的威力大家之前也都见识过了，拖得越久，叠加出的危害便越大，我有点担心……”
“但咖喱看起来已经完全不敢释放技能了，升级还是……”蓝猫说着，话音也克制地渐渐弱了下去。
“不过大家现在都在这里了，土狼他们又刚被打跑，这样就算真的失控，也总不会伤到谁了。”
说来奇怪，九尾狐如今的态度和先前相比简直是截然不同，虽说人多确实安全这话不假，但与曾经的谨小慎微比起来，她这般建议简直可以说是大胆至极。和污染能量只要完成升级便会被净化剥离不同，精神类术法的破解方式简直屈指可数，比起外源冲击介入，还是内源自我克服战胜更加地治标治本，但刮骨疗毒壮士断腕，长久的阴云想要吹散并非易事，事实上不论先完成哪个，这都是我们永远无法逃避的问题。
“我……我不知道……”被大家关切的目光注视着，咖喱不由得再度低垂下眼眸，她仍然攥着手镯，声音闷闷的，“也许，也许……”
“试试吧，就一次，可以吗？”
在我的印象里，相比于蓝猫，淘气鲜少会用这般柔和的口吻说些什么，咖喱也显然难以拒绝这样的请求，更何况，这也确实是必须要完成的事情，最后她极为缓慢地点了点头，紧紧抿起的唇早已毫无血色。
“嗯，好。”
时光流逝，厚重的雨云让天色也显得更加灰暗了几分，色彩各异的龙昂然而立，将中心的女孩团团围护圈起，微风吹拂，咖喱安静地站着，一时却并没有什么动作，在场也没有谁如何开口催促，只有草叶摇摆簌簌，应和着遥远的风声。
仿佛过了几秒，又如同经过了一整个清晨与傍晚，像是终于积攒起足够的勇气，她松开了紧握住手镯的指节，轻弱近乎呢喃的呼唤声里，紫色的光彩透过丝带散射而出，在草地上化作银蓝的龙骑。
几乎是在同时，不，甚至是更早，相似的场景再次上演，咖喱无可抗拒地退避瑟缩，最后甚至双腿一软跪坐跌倒在地，护主心切的翼龙急忙伸开翅膀探出嘴喙试图搀扶，但它的行动却似乎更加激起了她的恐惧，最后还是极地跑过来充当了某种隔离带，才堪堪避免了更加糟糕的后果。
雨似乎又开始慢慢落下来了，远方的山峦也重新变得模糊起来，龙一点点缩回伸探出的脚爪，明亮的青翠眼眸渐渐黯淡下去，驾驶者的抗拒和排斥通过人与龙的链接沟通传递，而被躲避的当事者却依旧近乎懵懂，它垂下脑袋收敛翅翼，连尾巴都乖乖盘绕回脚边。
“怎么办，咖喱现在连锦清云都开始害怕了。”菲菲看看翼龙又看看咖喱，耳朵都着急地垂了下去，“而且马上要五点了，再等下去到了晚上，说不定会更难熬的。”
他说得没错，精神术法的影响无孔不入，糟糕的睡眠和混乱的梦境不过是其中一点小小的连带效果，但如果当休息都成为奢望，又有谁还能够继续保持力量奋勇战斗呢？
我想了想，试探着开口询问道：“嗯……咖喱，你害怕，是因为受伤吗？”
咖喱摇了摇头，她没有哭，但目光里却是比流泪和抽泣更加无助的空茫，“我不知道……”她依偎在我展开的白羽中，蜷缩的指尖连同掌心都泛着冷意，“我知道它不想伤害我，但……但我们都没有办法……
“对不起，我怕……锦清云它，它会失控的……对不起……我没办法控制好它，没办法控制好技能，我不敢……对不起，对不起……”
灰暗的云层下，龙依旧垂头站立着，它压低身体并拢腿脚，甚至刻意收敛起翅膀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具有威胁性，然而翼龙的结构让它根本没有办法像雪晶那样收拢双翅，最终也只能以一种勉强而滑稽的姿态扭曲着。或许天色当真已晚，那对翅翼看起来暗淡了不少，长尾不知什么时候也被它衔叼在口中，明明是荒诞搞笑的模样却更显出几分委屈和孤独来。
“嗯……或许，咖喱，如果我说，从来没有什么术法失控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