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笼中的鸟儿与愿望之名 TB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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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法，是什么？
是想象的实体化，是力量的具象化，是可以被总结被分类的规律，是需要被学习被研究的事物，是射出的利箭和阻挡的城墙，是课本里的文字与仪器上的图表，是工具，也是目标。
但，真的是这样吗？
“失控是人族施法者给出的定义和称呼，就像种族之下的名称，也同样是人类的区分和定义一样，人族以精神力控制自然元素，光也好，水也好，对于她们来说是工具是身外之物，唯独不是自身。
“但灵族不是这样的，元素流淌在我们的骨血里，甚至我们的躯体本身就是元灵实体化后的存在，你所释放的先是自己的力量，其次才是控制那些无主的自由元素。
“既然是自己的力量，那又怎么会失控呢，又或者，你可能听说过比如，车辆失控，设备失控，但却从来没有谁说，自己的腿和爪失去控制一样。”
天云昏暗，雨丝飘摇，咖喱将翼龙收归回手镯，闪烁的光辉重新掩没在缠绕的丝带之下，“我……我没有想过……”她垂下头怔怔注视着掌心，话音如微风般轻弱，“但……如果不存在失控，我又怎么会……”
贯穿躯体的星辰只是无数次或大或小的意外中最触目惊心的一幅，在此之后她沉寂了许久，心疼孩子的父母自然不会如何催促，地球稀薄的元素浓度和并不发达的魔法应用也让修习变得无足轻重，本就未曾理解精通的力量在年轮刻印间悄然增长，重新拾起时便更是困难重重，如同久居笼中的困鸟，即使拆去了丝网也不知该去向何方。
“术法是思维本身，只有确定的想法才能形成连贯的结果，其实那并不是失控，只是目标不明确，所得到的答案自然不尽如意。幼崽会被自己的蹄脚绊倒，但成年者不会，因为她们明白要在什么时候迈出每一步，明白自己想要去往的地方，只要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那就永远不会失控。”
“……我不知道，如果不是锦清云……”
“嗯……龙骑是很强大，但也没有那么强大，它们只是命令的执行者，真正主导法术释放的还是你自己，也只能是你自己。”
羽翼丰满的囚鸟跟随着虚幻的影像起舞飞翔，直到镜面轰然碎裂才仓惶跌落，它不相信自己的翅膀和羽毛，不相信自己能够摆脱束缚歌鸣于空。
“你明明做得很好的，不是吗？只有坚定的愿望，才能化为前进的力量啊。”
咖喱没有说话，她以双臂环抱着膝盖，弯曲的脊背轻轻颤抖，最后她低声开口，话音里浸着强忍的泪意。
“对不起，我已经……做不到了……”
被束缚的小象日渐成长，但锁链却早已深深嵌刻入胸膛，无处不在的精神术法更是时时刻刻发挥着干扰作用，想要挣扎摆脱的勇气还未鼓起便已经消散殆尽，我并没有如何感到意外。左翅微微用力，将本就相互依靠着的躯体再度贴近一些，思绪飘飞流转，我默了默，开始试图思索起下一步的计划。
层云翻滚，夏风拂面，我的沉默在此刻似乎意味着初期沟通的受挫，菲菲忙不迭地开口道：“没关系没关系，咱们慢慢来嘛，不着急。”他调笑着打圆场，是一如既往故作轻松的姿态。
蓝猫轻轻摇了摇头，“恐惧来源于未知，那不是你的错。”
恐惧来源于未知……温和的话语落入耳中，我突然涌起一些想法，“嗯……对了，咖喱，你想要学习治愈术吗？”
“啊……？”
“来，我教你，只要学会了，就不用再害怕了。”
夏季拥有最为长久的白昼，即使阴云深沉，但天色还依旧算得上明亮，九尾狐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晚餐，能量交织流转，于冰寒镜面勾勒下莹蓝的线条，法阵运行嗡鸣，白鸟抬起一只爪子扶住冰镜，很灵性地弯曲翅膀做出“请”的姿态。
“好了……雪晶的小把戏，可以接收术法能量，并做出检测判断，”我一边说着，向还在愣怔的女孩示意那片闪烁着图案和符号的清透镜面，“来试试看？不用担心，祖传的守护龙骑，要是能被你伤到还不如直接回炉重造。”
“呃……我……”
眼见着咖喱依旧是犹豫胆怯的模样，我想了想，才继续询问道：“以前学过吗？”
“学……学过，但……”
“那就试试看吧，不管还记得多少，或者还了解多少，你觉得治愈应该是什么样子，就把它展示出来。”
阴影的克服与战胜不是能够一蹴而就的事，咖喱默默地站着，却久久没有如何动作，她的手指握紧又松开，掌心抬起又放下，犹豫再三也没能完全鼓起勇气。
淘气在一旁看着看着，“对了，那面镜子——”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如何措辞，“可以略微调整一下形态吗？之前升级时就一直是冰镜，或许会给她带来压力。”
这倒是我的疏忽了，白凰的耳朵相当好使，镜面在它爪下融化重组，最终形成灰白的云团形状，不过比起真正飘渺无形的云雾，这坨云就实在多了，它有着极蓬松柔软的表面用以吸纳术法冲击，仿佛某种枕头和毛毯。
变形成功，大鸟的得意完全不加掩饰，咖喱轻声向淘气和我道了谢，犹豫几秒后终于慢慢抬起手臂，淡金的色彩在她指尖闪烁起来，并逐渐扩散延伸到整个手掌，或许是想要模仿我先前的治愈技巧，光芒编织蔓延成为缎带一样的河流，它们流淌奔腾，向着不远处的云团飞去。
然而与我曾经温和润泽的水之治愈不同，那条河散发着高能级元素天然具有的强烈攻击意味，光流滚烫奔涌，带着焚烧泯灭一切的强大气势，我再次回想起箭矢，它们穿透羽毛飞驰而去，如破碎坠落的星辰与艳阳。
云团闪了闪，炽热的能量流被它尽数接纳吸收，再转化为手镯光屏里流泻出的数值记录，但哪怕没有那些数字，长久训练下的直觉与感知力也足够给予我大致的判断，这并非治愈，而是彻头彻尾的攻击术法。但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了解对方的想法和状态算得上是教学的首要环节，我抬起头，正对上咖喱隐含水雾的躲闪目光。
“唔……或许，有点偏了……”光元素的波动太过剧烈，以至于无法修复而只能造成创伤，我说着，反倒当真升起几分好奇心，“说起来，你在释放它们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又或者，你是怎么理解治愈力量的？
作为法术的施放者，咖喱显然也有所觉察，她咬着唇，完全是不知所措的模样，“我，我不知道……我只是，学你之前的样子，对不起……”
“诶，咖喱你这不是搞得挺好的，也没有失控嘛。”九尾狐摇着尾巴走过来，深灰的围裙系在她腰间，俨然是饭做了一半抽空跑来围观的样子。
被夸赞的女孩轻轻摇了摇头，“但是结果不对，我不知道……”她低声说着，手臂也拘谨地怀抱在一起。
通常意义来讲，魔法是偏向唯心的东西，即使是相同的术式，不同理解下所得出的效果也总会有细微的差异，但毕竟是偏向唯心而不是完全唯心，因此到底拥有些许量化的指标，我想了想，打算就此修改一下教学思路。
“没有想法也行，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嗯……”
“或者来吃点东西？”沉吟的间隙，九尾狐打断了我的话语，她抬手指了指营帐的方向，那里有着灰白的炊烟，在细雨中悠悠升起，“刚好饭差不多也好了，要不就先休息一下吧。”
可是我们好像也没有做什么太多的事？脑海里颇为不合时宜地飘过这么一句话，目光偏转，我看向环绕的同伴们，等待着一个统一的意见。
讲实话，这一下午我们几个倒确实没有费太多力气，除了稍微召了一下龙巡了一点视，也就没有什么多余行动了，但作为事件的主角，咖喱显然付出了不少心力，不论是撕开伤痕直面过去，还是克服恐惧艰难练习，都是想一想便会令人感到疲惫不堪的事情，因此，九尾狐的建议倒也确实值得考虑。这样的讨论自然花费不了什么口舌，最后我们重新围坐在餐桌前，面对向热气腾腾的硕大汤锅。
九尾狐用铁勺在锅里搅了搅，“啊哈，泡菜豆腐锅，和部队锅有点像，不过是我独创的改良版，”她盛着汤，一边向我揶揄地挤挤眼睛，“别看这么红，其实一点都不辣的。”
谢谢你如此贴心……我眨眨眼，决定先吃为敬，但她还真没说谎，泡菜有着酸甜微咸的口感，雪白的豆腐柔软细嫩，猪肉片和肥牛卷散发出独属于肉类的迷人香气，芝士夹心年糕则被煮得极为软糯可口，时蔬部分由娃娃菜和香菇片填补，它们一爽脆一柔滑，更显得整道菜肴的口感越发丰富起来。
“说起来，咖喱这进度还不错嘛，那等到——嘶……”不小心被豆腐烫到舌头，九尾狐的话语都有一瞬间的停顿，她猛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着，“唔……等到锦清云升完级，下一个是谁呢——呼这玩意也太烫了……”
淘气淡淡开口道：“那也要先完成升级再说。”他语调平静，连筷子起伏的频率都没有丝毫变化。
九尾狐显然也是习惯了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呵呵……我也就是这么随口一问，”她耸耸肩，目光又落向自己腕间的智能手环，“唔，都已经三十一号了啊，五月，六月……诶话说，明天是不是咱们猫队的生日啊，我之前还跟老板一起看过你们的简历来着。”
意外的，“喔哦，都到月底了啊。”蓝猫轻轻舒了口气，向来温和的眉眼里染上一抹感慨，“明明是半个月前才出发的，但总感觉好像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菲菲兴致勃勃地接话道：“是这一路上都太精彩了吧，龙骑、异形、术法、恐龙时代……”他掰着手指数着前行的旅程，眉梢都斜斜扬起，“要放在以前，我梦都不敢这么做。”
以前……隐藏的思绪被挑动，化作盘旋酝酿已久的疑惑与好奇，了解事情的全貌对于制定计划来讲大概是很有必要的，我犹豫两秒，才试探着缓缓开口。
“对了，话说，大家以前的好多事情，我都不是很清楚，嗯……所以——”
副队长矜持地掀了掀他尊贵的眼皮，“你想要问什么？直说。”
“呃，好吧……其实是想要问咖喱，嗯……就是，我一直都有点想知道，最初的最初，你是在想什么才导致法术异变的，总感觉，这个说不定才是关键来着。”
咖喱愣了愣，“啊……我不记得了……”她沉默了一下，低垂的视线直直盯着汤碗，“但……大概不会是什么好事吧，不然也不会……”
“嗯……也不一定其实，毕竟那个时候你还小，幼崽的想法，其实经常……”
“也许上天的旨意是错的，我根本不适合控制光元素，也不适合学习术法。”她轻声开口，“都说光是治愈型元素，但我根本施展不出来任何一个治愈技能……
“我只能伤害别人，一直都是这样。”
女孩的话音很低，带着对自身能力的质疑与厌弃，我想了想，“嗯……或者……咖喱，或者你知道，对于治愈者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吗？不是什么施法技巧，也不是什么思路灵感，是希望对方康复的强烈愿望，和想要守护一切的坚定真心。”
因为想要捕猎存活，于是有了攻击的术法，因为想要保护家园，于是有了防御的术法，因为想要同伴安康，于是有了治愈的术法，因为想要改变生境，于是有了辅助的术法。
所以术法，到底是什么呢？
是庭院的树是屋顶的瓦，是风雨是水泽，是词汇是行动，是羽翼下奔腾的山风，与蹄脚间流淌的星河，是语言尚未萌芽时发自内心的微小愿望，是凝刻于种族和血脉间的传承本能，是遥望的天色和诵唱的离歌。
是世界，也是生活。
“术法是从内心传递而来的愿望，或者说，所有的施法者都是一样的，当你真心希望，抓住那份渴求的心情，将它表达出来（注1）。
“不必怀疑自己，亲和度、控制力、想象力……一个良好施法者所需要的基本条件你都具备了，那么剩下的，只是足够强烈的愿望，和一颗坚定的心。”
不退却，不犹豫，不后悔，只有确定的想法才能转化成为持续而源源不断的术法，心有着最强大的力量，而模糊的方向永远也抵达不了远方。
相比于气氛还能稍显活泼的开场，晚餐的后半程近乎无话，咖喱依旧沉寂，似乎自从升级失败开始，她便陷入一个名为自责与质疑的循环当中，但我们大概也都明白，所谓的失败只不过是扯下幕布的最后一根稻草，房间角落的怪物一直存在。
这样沉闷的氛围在以往并不多见，层云遮掩下垂落的夕阳，夜色悄然散布蔓延，蓝猫同巴豆架起明亮的露营灯，柔和的黄白色灯光散射照亮了营地周围的树林，篝火燃烧跳跃，白鸟从翅膀里重新掏出训练云团，我们再度并肩而立，近乎争分夺秒一般利用着晚间的时光。
“所以……有什么想法吗？都可以尽管尝试的。”
意料之外，但又可以说是情理之中的，咖喱慢慢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好像，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对不起。”
“没关系，正好，我想到了另一种方式，嗯……一种更容易理解把控的方式。”
除去功能难以被归纳总结的辅助术法，攻击、治愈、防御是最为普遍的分类方法，而其划分标准，便是元素的激发态能级，以及元素交联度。
“激发态能级越高，术法的效果就会越偏向于攻击，而交联度越高，就会越容易构建出防御类术法，一般情况下，攻击需要高能级低交联，而防御就是低能级高交联。
“治愈类的法术会介于这两者之间，也就是能级和交联度都处于中等水平，或许，你可以试着从这个角度入手，尝试调整控制所输出的能量，降低它们的攻击性。”
相比于真正包含着思想与愿望的术法，未被赋予意向的基础术式的效率要降低许多，但鉴于现在的这位复健者受到干扰难以真正思考，这样的练习倒也未尝不可，毕竟，我们的目的只是想要让她克服对于施展光元素的恐惧，而真正有效果的治愈术法，就是更加靠后的修习内容了。
接收到了我的建议，咖喱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再次犹犹豫豫地抬起手臂，但即使指尖冰凉颤抖，比起先前全然的抗拒和恐慌，现在完全是不小的进步了，光芒编织出的缎带流泻婉转，由炽热而一点点缓慢降落温和，我看到女孩额间晶莹的汗水，映着长河粼粼的波光。
“很好，控制，继续保持。”我一边说着，将右手慢慢探向光绸，“试试看，能不能帮我治疗一下。”
说来也巧，方才收拾厨余时不小心擦伤手指，我特意控制了自身的灵力，才能让伤口得以维持保存，如今残余的血迹早已被擦拭清理，只剩下关节处干燥的伤口，在空气里泛着微微的钝痛。
但比起我的以身试险，咖喱却似乎要更加紧张，“啊等一下——月月你别！我，我不敢，别去……”她的语调由急切的阻止而逐渐转变为哀求，连声音都在发抖，应和着她的动作，光芒凝成的河流也逐渐颤抖闪烁起来，波涛汹涌翻滚，涌现成晦暗不明的漩涡。
她的反应太过激烈，令我不得不放慢动作，“唔……试试嘛，没关系的。”顿了顿，我又继续伸出爪子，“难道你会想要伤害我吗？
“我不知道……我出过的事故，不只有那一次，所以求你，别去……”
淘气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近前来，“她没骗你，”他直直盯着翻卷的光河，闪烁的眼眸辨不清神色，“你别太逼迫她。”
“但治愈术法，是治愈患者的术法。”我说。
而无法施放于临床的治疗，将毫无意义。
淘气没有说话，他没有挪动脚步，却也没有继续阻拦，咖喱咬紧了嘴唇，她的全身都在发抖，恐惧的泪水在眼眶里摇摇欲坠，我再次缓缓探出手指。
长河翻滚流淌，溅起的光芒颤抖着形成推拒的屏障，然而那屏障极为薄弱，几乎难以为继，“别多想，专注于你眼前的事情就好。”我顿了顿，又继续说着，“不会有事的。”
夜风吹拂，掠过林梢摇晃出“簌簌”的声响，落雨不知何时再度停息，只有时不时叶片上的凝露随风滑落，在肌肤与发梢溅起一阵凉意，夏是属于生命的季节，昆虫在树丛间鸣唱，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让偶尔的寂静也显得格外弥足珍贵起来。
摇动的枝叶在灯光下投出斑斓的阴影，纤细的丝线从高处垂落，末端坠着一小团微微蠕动着的物体，或许是光线与噪声的影响，受到惊吓的毛茸幼虫本能地吐丝躲避，但这家伙显然没有选取好合适的降落地点，虫丝在空中摇摇晃晃，而终点赫然是菲菲叉着腰的手臂。
巴豆站在一旁，将那一团长满长毛的灰黑物体尽收眼底，“嗯？这是什么？”他说着，一把便抓住了空中颤巍巍的丝线。
一转头便和不知名的毛虫面对面，菲菲整个狐几乎要原地起飞，“哇啊我的妈呀这什么玩意救命啊——”
“哎？毛毛虫吗？”似乎对昆虫颇有了解，九尾狐兴致勃勃地走上来，十分大胆且自然地接过那条还在扭动挣扎的蠕虫，“这个样子还有长毛……很像是灯蛾幼虫呢。”
“我不想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快拿走快拿走噫呀……”
恐惧与厌恶的双重作用下，他的声音不小，未知是最可怕的敌人，背对着虫子的咖喱也一下子更加恐慌起来，她急忙转过身连退几步，笼罩着微光的手掌近乎本能一般护在胸前，“什么——毛毛虫？！不要过来！”
几乎在她转身的瞬间，原本还算平静的光河骤然暴起，光芒锋利锐化，变作迅疾的箭矢散射开来，曾经阻拦我的屏障也毫不例外，它们的能量值在毫秒的间隙迅猛提升，光之利剑斜斜掠过手掌，鲜血还未滴落便已经被灼烧蒸发，长久训练下的战斗本能被激发反应，水流环绕化作防护的波浪，炽热的光束滋滋作响，蒸腾起烟雾阵阵。
本就紧绷的精神承受不了任何突如其来的变化，光影交叠间难以捕捉辨认位置的毛虫更是加剧了恐慌，咖喱完全是无差别的胡乱攻击，每一支光箭都锋锐无比，混乱间九尾狐本能地丢开虫子跃身躲避，却又激起了菲菲的一阵惊声尖叫，骚乱之中，那条罪魁祸首掉落在地，最终迅速隐没消失在草丛与泥土里。
玄冰剑身挥过，格挡下锋利的箭矢，凰鸟筑起冰墙，阻拦住飞射的光束，巴豆架着离子盾牌四处保护支援，但即便如此，九尾狐也还是被流箭意外擦到小腿，好在她躲闪及时，仅仅烧焦了少许毛发便再无大碍，倒也算得上是一桩幸事了。
短短的十几秒间营地周围简直是变了一番模样，土壤被冲击波翻起，斩断的枝条碎叶同乱草残花四处散落，光束甚至击歪了营帐的杆架，厚实的帆布被撕扯开破口，隐隐看去颇有几分落魄隐士之感，猛烈的大范围输出极为消耗力量，咖喱愣愣地站着，眼角还挂着残泪。
“好了，已经没有虫子了，”淘气提着剑走回来，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胳膊，“别害怕了。”
九尾狐还在处理她焦褐的腿毛，闻之抬起头，“还是第一次见到咖喱这么狂野的输出，真的是好强的力量啊。”她说着，一边啧啧有声，不知是赞叹还是心有余悸，又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蓝猫和巴豆忙着扶正修补帐篷，菲菲慌慌张张拎来了医药箱，一时没有谁再说话，只余下木叶簌簌，映着摇曳的灯影。
光有着世间最快的速度，由防御转为攻击只要瞬间便足以完成，来不及撤离的结果只能是血光之灾，我并不如何感到意外。剑伤横贯手掌而行，切口处仍有着光能的残留，虽然阻挡了流血，但同时也在阻止躯体的自我修复，既然会治愈就没必要浪费伤药和绷带了，清水缓缓覆盖过伤处，带走残余光元素的同时也带走了不少血液，疼痛丝丝缕缕传入大脑，我甩了甩手，忍过那阵灼热的痛感。
“嘶……要紧吗？”九尾狐看着我处理包扎，十分感同身受地抽了一口冷气，“你这伤的还是右手，之后需要做什么可以让我来。”
“没关系，很快就能好了，”我轻声应着，不由得有些担忧，“我得去看看咖喱，这场事故……”
“淘气在那边陪着她，应该不用太担心。”
不用担心么……我摇了摇头，就和自己曾经的失败相似，复健过程中的负面反馈会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这样下来不仅不能帮她克服恐惧，反而还会加重阴影，思绪伴着脚步翻飞起伏，我将受伤的右手藏在身后，用左手向站立着的两位挥了挥。
“嗨——呃……怎么样，还好吗？”
询问的话语传入耳朵，咖喱晃了晃，仿佛大梦初醒，灯光下她的面容苍白惨淡，唇瓣却因紧咬而显得格外殷红，她近乎呆滞地环视周围，迟疑的目光最终定格到我藏在背后的右手上。
“这……这都是我干的……”
淘气沉声开口道：“别乱想，不是你的错，不论是谁看到讨厌的东西，也都会攻击反抗的。”
咖喱摇了摇头，“我又失控了……”她垂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掌，低哑的话音轻弱如梦呓。
“不是失控，只是你思想发生变化而导致的异变，”我说着，一边伸出手试图打断她的思虑与自责，“已经很不错了，嗯……或者先休息平复一下吧，之后再——”
然而意外的，这个极为简单的动作却激起了她的激烈反应，咖喱一把推开我，自己则向后连退几步。
“不……别过来！”
她的声音尖锐微哑，我本能地怔了怔，才想要继续迈开脚步，淘气也急忙侧过身，“怎么了？”
“别过来……离我远点！”她哭喊着，护在身前的手掌再度流转起微光。
“这是怎么了？咖喱——”九尾狐匆匆跑来，菲菲跟在她身后，面容里是相似的焦急与困惑，我们的行为似乎更加激化了女孩的情绪，光芒愈发强烈，随着她挥手的动作再度散射爆发开来。
“不……不要——”
淡金的光箭飞射而出，带着灼目的光芒与温度，我下意识地释放出水浪，拦截阻挡在几位队友身前，淘气同样挥动剑意筑起冰墙，但箭矢以咖喱为中心形成近乎扇形一般的攻击面，虽然数量不多，然而如此大的覆盖范围在极短的时间里根本难以保护周全，我看到其中一支利箭直冲淘气而去，箭羽划破空气，锐利到近乎无可阻挡。
事发突然，淘气的冰墙丝毫未能护及自身，光的速度超越一切，即使再如何努力也还是无法追逐企及，不知是未曾注意，还是注意到了但无意理会，副队长的神情还是如往常般镇定，他全力施法维持着冰墙，牢牢阻挡着所有可能到来的攻击。
“不！”
就如同迷梦一般，那些箭矢的轨迹在即将命中时突兀更改，半透明的羽箭斜向下直直插入地面，尾端甚至仍在轻轻颤抖，空气寂静，没有爆炸没有受伤，冰霜墙面光洁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咖喱呆愣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她的眼睛定定睁大，胸口剧烈起伏着，“不……不是，我——是我……”
九尾狐试探着向她迈开脚步，“咖喱……”
“是我……别过来……别过来！”她僵硬地摆手，蹒跚的脚步一点点挪动后退，最后她跌跌撞撞地转过身，以近乎仓惶的姿态哭着跑向树林深处。
这阵骚动并不算小，蓝猫和巴豆急匆匆奔跑赶来，却同样只捕捉到了咖喱踉跄的背影，淘气紧走几步挥手拦下同伴们追逐的动作，“算了，让她先自己静一静吧。”
他的语调平淡沉静，然而紧紧皱起的眉头却丝毫未曾放松，黑夜下的树林广阔，如同一张无边的巨口，想要吞噬掉每一个试图进入其中的探索者。
“咖喱这是怎么了，刚刚还不这样的。”九尾狐踮起脚尖望向树丛，一双美眸带着担忧。
光箭仍然斜插在泥土里，淘气的目光从它们之上掠过，终于定格向最近的那支，“她怕自己会再次失控，伤到大家。”
原本瞄准向胸腹部位的箭矢被强行扭转，而落点的距离与他堪称咫尺，咖喱慌乱逃离，失去了灵力支持的它们开始慢慢崩解破碎，最终化为无主的光元素重新回归天地。说不清是直觉还是本能，我突然对那些箭产生出些许好奇，再不出手大概就晚了，我蹲下身，径直摸向半透明的箭羽。
“月依你干什么？！那东西很烫——嗯？”
副队长厉声阻止的话音随着我拔出箭头的动作戛然而止，光芒组成的箭矢入手温凉，毫无曾经艳阳般灼热的温度，光元素安稳停歇，全然没有攻击类术法那般锋锐的能级与气势，反而更接近于治愈甚至是防御。
咖喱，她在最后的时刻改变了光箭的路径和性质，就好像……
思绪浮动间，掌心的光箭骤然破碎，变化作点点微光飘飞消散在空中，蓝猫微微蹙起眉头，“这箭……发生什么事了？咖喱她……”
“只是一点小意外……她不是失控，也不存在失控这个说法。”指尖仍残留着光元素温润的触感，我定定望着围聚在一起的同伴，试图增加自己的可信度，“灵族与元素相伴而生，力量随着情绪而波动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而且……
“而且她明明能够控制，我甚至有理由相信，那个时候天羽散的轨迹就是被她改变的，就像刚才一样。”
提到天羽散，便又是另一个迟到的故事了，视频记录被迅速传输分享，换来了淘气沉思的神情与丝毫没有松懈的眉心，末了，他缓缓呼出一口气。
“没用的，她听不进去。”他摇了摇头，目光沉沉如水，“太久太久了，她认为自己没办法控制好自己的力量，于是只能寄希望于锦清云，但当锦清云也帮不了她的时候……”
菲菲犹豫着举起手，“呃，我有点不明白，如果天羽散的轨迹是被咖喱改变的，那……增强的攻击又是怎么回事呢？我记得那时前辈就挺在意的。”
“锦清云只会遵循她的意志，要么是沟通出了问题，要么是理解出了问题，但绝不可能是失控，灵族没有失控的说法。”
九尾狐也叹了口气，“那咱们现在要怎么办呢？”她说着，再度望向遥远的深林，“要是再这样下去，我担心咖喱怕是连龙骑手都做不了了。”
蓝猫轻轻摸着下巴，“得先把咖喱找回来，这么黑的林子，旁边又是河湖，太危险了。”
巴豆也连连点头，“嗯嗯，如果她担心，我们可以不靠近，但起码得在旁边守，守着。”
但找回来之后呢？仿佛是某种奇异的默契，我们谁都没有提及这个问题，本就有限的道路在极短的时间里被飞速封堵殆尽，我似乎已经能够看到那个近乎如出一辙的未来，当恐惧借着想象蔓延发酵，一切的一切都会逐渐成为最可怕的事物，不是死亡，却比死亡更加痛苦折磨。
我不知道同伴们此刻都在想些什么，一直以来我们的字典里似乎从来不存在“放弃”二字，任何事情任何问题总会存在某种解决的办法，即使没有路也要生生挖出一条走下去。夜已深，狐狸飞跑着拿来了手电筒，手镯感应投影出队友的方向，树林被照亮，延伸向看不到的远方。
走了几步，淘气略显低沉的话音忽然从耳边传来，“月依，你之前是不是说过，施展术法需要坚定的愿望？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我可能就会考虑采取更加极端的办法了。”
光影变幻错乱，我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啊……什么办法？”
淘气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注视着玄冰剑同样锋利的剑刃，许久才淡淡叹了口气。
“算了，先找到人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笼中的鸟儿与愿望之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