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照难宣》褐怀玉

3、第 3 章 比离谱更离

　　许小楠怎么也想不到，天下竟然真的有这样的巧合。今天早晨到晚上的几件让她尴尬到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的事情，竟然都跟这个男的脱不开关系，而且一件比一件离谱。

　　相亲对象是自己今天刚得罪过的领导——这话说出去谁信！

　　被拉来相亲也是吴肇不得已的事情。母亲通知他的时候，只跟他说今天晚上带他去见个朋友，让他穿得体面点。吴肇本来也是要到新公司入职，正好穿了身新西装，没成想早晨上班的时候就在地铁上被人弄脏了。还好里面套了马甲，到了公司把外套一脱，也没给新同事们留下太差的印象。

　　等他下了班，和母亲碰上头，吴母才不得不吐露实情，说这次其实是去相亲。吴肇被母亲的这记突然袭击搞得不明所以，直到走进餐厅都是摸不着头脑的状态。看到翁女士身边站着的许小楠的时候，他也多少有点怀疑人生。

　　不过他复杂的情绪一点都没有表现在脸上。毕竟作为相亲的双方，有些话不太适合当着两位母亲讲。吴肇神色如常，在母亲的指示下乖乖喊翁丽云翁阿姨，又对许小楠道了一句你好，收获对方一个麻木的微笑。

　　吴母拉着吴肇坐在许小楠和翁丽云对面的时候，许小楠已经快速整理好了自己的表情和心态，投给对面的人一道看破红尘看透生死的眼神。对面则回她一个礼貌的笑，好像他们根本没见过面一样。许小楠在心里撇嘴：这人也挺能装。

　　领着孩子见了面，寒暄了两句，两位母亲的任务就暂时告一段落，说着要给他们俩留点空间自己聊，就挽着手离开了。留着许小楠和吴肇在一片沉默里面面相觑，两分钟没人开口说话。

　　最后还是吴肇先打破了沉默。他把外套脱掉，搭在椅背上——这个动作让许小楠怀疑这人是不是在内涵自己——拿起桌上的菜单递给许小楠：“要不先点菜？”

　　“啊好。”许小楠接过，刚掀开封皮就反应过来，对面坐着的人多少也算她的领导，总要表现出一点恭敬来。她双手把菜单递还回去：“还是您点吧，我什么都可以。”

　　吴肇也没推脱，接过菜单看起来。许小楠好像这会儿才想到自己还不知道这人叫什么。她试探着开口：“那个……主管，还不知道您贵姓？”

　　吴肇翻动菜单的手停滞了一下，抬起头来，满眼不可置信地看向许小楠：“不是吧，许小楠。你真忘了我是谁了？”

　　“啊？”许小楠比对面的人表现得更迷惑，“我们不是今天早晨才碰见吗？”

　　男人很不顾形象地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无奈：“我是吴肇。你真忘了？”

　　这个名字对许小楠来说一点都不陌生，她在高中跟这人做了一阵子同桌。许小楠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圆圆的，盯着吴肇看了半天，很失礼地爆了粗：“我靠怎么是你！你怎么变样了？”

　　可能是高中学习压力比较大，能分给运动的时间又不算多，吴肇当时不仅算不上高，还有些微胖，身材和脸甚至能被称为圆润，刘海也软软地搭在额前，把眼睛遮住一半。现在的他和那时候简直判若两人。一米八的个子在哪里也算得上高挑，头发剪得短而利落，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明亮的眼眸。脸也瘦下来，线条却并不锋利。他似乎挺喜欢笑，眼睛总是弯弯的。即便是穿着铁灰色的正装也不显古板，反而有种独特的少年感，整个人都散发着太阳的气味。

　　吴肇认真地看她：“减肥成功了呗。再加上被社会和工作毒打了几年，肯定不一样了。早晨太匆忙没仔细看，上午在公司你自报家门的时候我才认出你来。你倒是没什么变化啊。”

　　让人更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许小楠在心里吐槽自己。自己的相亲对象不光是自己刚得罪过的新领导，还是高中同学，而自己竟然没认出来。她觉得今天可能真的诸事不宜。

　　发现面前的其实是个熟人之后，许小楠紧绷的肌肉和情绪终于放松了下来。他们两个读高中的时候挺熟，关系却说不上特别和谐。许小楠的一大陋习就是课间趴在桌子上呛吴肇。吴肇也从不和她客气，每一句都实实在在地还回来。虽然他们之间大多数时间都充满着硝烟气息，不过两个人也都没把那些话当真过，互相怼怼也算他们独有的解压方式了。高中毕业之后，因为许小楠实在懒得社交，两个人就没怎么再联系。没想到竟然会经过这一系列巧合碰上。许小楠一下子没了坐相，歪在椅子上摇头晃脑：“生活真的是太抓马了。”

　　吴肇附和道：“确实。我点上菜，我们边吃边聊？”

　　许小楠一把夺回菜单：“我点吧。这家店我比较熟。”

　　局促不安在啫啫排骨氤氲出的香气中烟消云散，许小楠从毕业之后就一直呆在这家公司里，几句话就能说完。她问了吴肇一系列上了哪所大学，怎么到了他们公司之类的老套问题之后，就一边听着吴肇跟她讲自己这几年来的经历，一边认真地从叉烧里甄选出肥瘦比例最合适的一块。

　　吴肇上高中的时候成绩就挺好，几乎总是他们班里前几名。之后考上了一所相当不错的大学读经管，念完本科又出国待了几年，拿了个硕士学位。回国后先到一线城市的大公司里干了一段时间的客户经理，去年才回到他们老家这边发展。

　　他把袖子挽到小臂，动作娴熟地剥着盐焗虾：“我不怎么喜欢在外地生活。前几年在大公司待得很累，还不如回来找个中游公司来得轻松。毕竟现在网络这么发达，做这种电商营销业务，在不在一线城市都差不多的。”他拿着剥好的虾，停顿了几秒，放到自己盘子里，继续说：“虽然在职位上我算是你隔壁领导，但真论在这的资历的话，你才是老资格。”

　　许小楠本以为他剥的虾是要给自己，却眼睁睁地看着那只肥美的大虾进了吴肇的盘子。想想也是，一个算不上关系多亲近的老同学而已，又不是自己家人朋友，凭什么给自己剥虾，便也伸手拿了一只：“这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这种公司本来就是那样，很多人来来走走的。大家都习惯了，适应起来很快。我是比较喜欢公司轻松的氛围才一直留在这。而且工资水平也不错。”

　　吴肇笑起来：“需要这么现实吗？”

　　“现实一点好。想着上班是为了让自己有钱花，有很多钱花，有的时候反而比较不容易丧失斗志。毕竟钱才是对你不离不弃的。”

　　“人就不行吗？”吴肇双手交叉，支在桌子上，架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许小楠。

　　许小楠大摇其头：“不要相信人，人是最善变的动物。今天还爱得死去活来的，明天就能反目成仇。这种事我见得多了。而且爱情又不是什么生活必需品，不谈恋爱不结婚照样可以活得很好。”

　　她的高见发表到一半，就看到对面的吴肇歪着头，挑起了眉，嘴角噙着的笑容也变得别有深意。她猛地回过神来，这本来就不是老同学意外重逢叙旧的局。对面坐的人不仅是她的高中同学，还是上司，更是自己的相亲对象。不管是哪种身份，对吴肇说这种话好像都不太合适。

　　于是她及时闭住了嘴，低下头拿筷子在骨碟里拨来拨去，好像层层叠叠的虾壳下面埋着什么宝藏似的。

　　吴肇出声打断了她的寻宝之旅：“你说就行。我还挺愿意听的。我跟你想法差不多。找一个伴侣与否都是一种生活方式而已嘛。我也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今天这次都是我妈把我诓来的。幸亏碰上的是你，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跟人聊什么。”

　　“嚯哟，吴大主管是从来没谈过恋爱吗，怎么还不知道跟女孩子聊什么呢？”许小楠呛吴肇的肌肉记忆重新复苏了。

　　吴肇眨眨眼：“谈倒是谈过那么一次，但是没多久就吹了。不过相亲还是真的头一回。”

　　许小楠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对方还真的向自己坦诚了感情经历，一时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能脑子疯狂运转着考虑怎么岔开话题，嘴上干巴巴回道：“啊，我也是实在被我妈催烦了才来的。”

　　她把刚才的聊的话题快速在心里过了一遍，吴肇刚才说的一句话突然让她想起了原本的计划。她把身子往前倾了倾，问吴肇：“哎，你刚才说你是被你妈妈诓来的，你根本就没结婚的想法？”

　　吴肇点头。

　　许小楠追问：“所以，你其实不想相亲，也不是很想谈恋爱？”

　　吴肇又点头。

　　“那就太好了。”许小楠大喜过望，“我也没这个想法。但是两边家长都得给个交代对吧，所以我们要不要演场戏？”

　　“你是想让我们假装谈恋爱吗？好老套的剧情。”吴肇吐槽。

　　“我觉得都不用到假装谈恋爱这一步。反正我妈对我的诉求就是以结婚为前提，多接触几个男的。我们停留在接触的程度就可以了。如果你那边的需求不一样我们就可以再议。”这是许小楠来之前思考的方案，没想到真能派上用场，她很兴奋地晃来晃去。

　　吴肇抿着嘴思考了一会，若有所思地开口：“具体细节怎么说？”

　　“先搞清楚双方父母诉求，改天再议怎么样？毕竟这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决定的问题。”

　　吴肇点点头：“那，你是不是需要表现点诚意之类的？”

　　中午因为吴肇，到口的藤椒鸡飞了的事她还记着，本来准备好好讹这人一笔以解心头之恨的。许小楠在心里咬牙切齿，面上却表现得很豪爽：“这顿饭我请了。还想吃什么，随便加。”

　　没办法，谁让她先开的这个口，就算是她有求于人呢。

　　吴肇噗嗤笑出声来：“逗你玩的你还真信了。肯定不会让你结账的。”

　　许小楠没再跟他做无谓的推让，欣然接受了这个决定。她靠在椅背上，露出今天最轻松的一个笑容：“可算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终于不用被我妈一直催着相亲去啦。”

　　吴肇也笑，向许小楠伸出手：“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了，我的伪相亲对象。”

　　许小楠暗暗皱了皱鼻子，握回去的手上稍稍加了点力度：“合作愉快，老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