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照难宣》褐怀玉

2、第 2 章 许小楠想：

　　天下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情，许小楠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她很想揉揉眼睛，发现其实是自己眼花了。可那团油渍还在新主管的外套上朝着她张牙舞爪，轻易地击碎了她心里存留的那一点点侥幸。

　　许小楠有些进退两难。

　　天知道这种社死到极致的巧合为什么会发生到我身上。许小楠在心里仰天长啸。她暗自决定，如果能从运营部生还，回去第一件事一定要查查自己一直嗤之以鼻的星座运势，看看自己是不是进入了水逆期。

　　还没等许小楠从尴尬中走出来，房间里就传出一道男声：“好啦，也认识得差不多了。有什么想交流的我们午休可以继续，现在大家该开始工作了。”

　　客观来讲，这主管的声音其实挺好听。他的声音算不上低沉，但很有质感又不失活力，像太阳下晒的暖暖的被子一般，充满了感染力。只不过这把好听的声音在许小楠听来，无异于是在宣判自己社会性死亡的开端。她用力闭了一下眼，还是抱着“早死早超生”的心态，硬着头皮走上前去，敲了敲敞开的门。

　　房间里面的人一大半还没有落座，包括新主管在内，十几束目光齐齐投到许小楠身上。她自动屏蔽掉所有同事的目光，只盯着新来的主管，艰难地扯动着面部肌肉，对他凑出一个僵硬的笑脸：“主管好，我是运营部的许小楠。我们主管让我来给您送份材料，再通知您一下，稍后有给您准备的欢迎会，请您记得参加。”

　　这段话许小楠几乎是一口气说完的。接着，她就看着对面人脸上波澜变幻，五官不自然地扭曲了几下，浮现出一个极为错愕的神情。

　　完蛋。许小楠在心里大叫。想蒙混过关是绝对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了，只能期望这位新主管不是什么小肚鸡肠的人，不会对她的无心之失斤斤计较。

　　但对面的人仿佛掉线了一般，只是维持着那个错愕的表情，并不说话。就这样过了足足有三秒钟。她实在是不擅长应付这种尴尬场面。有些手忙脚乱地对着对面的人鞠了个躬，也无暇去计较这个动作是不是正式过头，许小楠夺路而逃。

　　在她身后，吴肇又愣了几秒才回过神来，表情从惊诧逐渐转化为哭笑不得。他碰了碰旁边的人，问：“她叫什么，许小楠对吗？”

　　许小楠以一种堪称抱头鼠窜的姿态回到了自己的工位。林静冬看她回来，椅子一滑，凑到她身边，脸上充满了求知欲：“怎么样，是不是个帅哥？”

　　“没注意。”许小楠拿起桌子上的材料扫了一眼，发现自己现在根本看不下去，直接盖在脸上，“冬冬，行行好别问了。我要尴尬癌发作了。我甚至开始渴望赶紧来点工作把我埋了吧。”

　　林静冬识趣地退回自己的工位，没过多长时间又探头回来，递了一大沓本应该她自己处理的材料给许小楠：“您要的工作。请。”

　　平日里，许小楠简直就是他们部门的反内卷标杆，从来都是踩点上班第一名，恨不得把痛恨工作四个大字刻在脸上。这会儿面对林静冬推过来的一叠资料，她倒是选择了平静地包揽下来。刚刚的尴尬场面如同那团油渍一般，牢牢地沾在她脑子里。现在她真的很需要一些其他的事情来充当一下强效去污剂，好把那团油渍洗掉。在尴尬的事情面前，哪怕是工作也变得不是那么面目可憎了起来。

　　许小楠把头发重新捆好，拿起桌上的阅读眼镜戴上，迅速将自己调整成极为专注认真的状态，把脑细胞统统泡进工作资料里去。

　　虽然许小楠看起来总是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自己工作范围外的事能不做就不做，但她对自己分内的工作还是尽职尽责的。她的效率在整个运营部是出了名的高，不然也不会被蒋依婷看中，总是指名道姓地让她做小组长。

　　等到她再抬头，从工作状态下线的时候，已经到了饭点。婉拒了林静冬一起点外卖的邀请，许小楠独自一人往食堂走去。早晨在地铁上的一番思考，让许小楠觉得相亲这件事已经在自己的生活中占据了过大的比例。拒绝翁女士的相亲要求显然是不可能的任务，那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只能从自己的相亲对象那里下手了。她急需一段独处时间，来考虑一下怎么坚决而不失礼貌地告诉自己的相亲对象，自己暂时不想谈恋爱更遑论结婚。如果对方也有这种想法，自然是最好的。她就可以顺势提出两个人可以做做表面功夫，先应付一下双方家长。如果对方寻求的是以结婚为前提的稳定关系，那她就要多费一些脑细胞了。

　　我就说自己不要谈恋爱！许小楠一边心不在焉地往嘴里填着饭一边想，还没有开始谈就有这么多烦心事，如果真的谈一个的话，那脸上不得平白多几条皱纹。简直是笔过于划不来的买卖。

　　她摇了摇头。吃饭的时候不能思考这种让人丧失情绪的事情，不然都对不起自己盘子里的藤椒鸡。她抬头挺胸地伸展了一番，强行把自己的心情掰到阳光明媚的轨道上去，开始认真解决藤椒鸡。

　　对许小楠来说，吃东西是让她情绪高涨起来最简单有效的方法。

　　他们食堂的饭做得很好——这也是许小楠一直在这家公司待下去的一个理由——藤椒鸡更是其中一绝，鲜嫩的鸡肉泡在料汁里，盛到盘子里的时候还有些微微的温。一口下去，酸味辣味混着恰到好处的麻，包裹着鸡肉，能让许小楠多吃半份饭。只可惜刚才许小楠脑子不在吃饭上的时候，把大半白饭都无意识地吃了下去。不过对她来说没什么关系，米饭是陪衬，藤椒鸡才是她的心头好。

　　鸡肉接连变成盘里的骨头，许小楠的心情也慢慢轻松起来。她决定不再多想，晚上见招拆招。这才是武功的最高境界嘛。

　　心情放松下来，许小楠才注意到，不知道是不是她下来得晚的缘故，食堂的人竟然不算多。本来大部分时间都需要拼座的，今天她一顿饭吃下来，一直都是自己坐着。对许小楠而言，不用跟不熟的人在吃饭的时候尬聊简直是莫大的幸运。她稍稍有些愉悦。说不定从中午就开始转运了呢。

　　她把筷子伸向最后一块鸡肉，那是她特意留的最完美的一块。没有什么骨头，带着一层滑嫩的鸡皮，在料汁里浸得透透的。许小楠准备用它来给这顿午餐画上个美味的句号。

　　还没等她伸出筷子去，眼前闪过一道熟悉的灰影，桌子对面坐下了个人。

　　许小楠的心里莫名生出种冤家路窄的感觉。这个人坐在对面，简直就是在给她添堵，让她直觉得心里发虚胃里发堵，完全吃不下东西。于是她放下筷子，摆了个职业假笑出来：“主管好，我吃好先走了，您慢慢吃。”然后动作迅疾如风地把餐盘端起来，起身离开，徒留给吴肇一个潇洒的背影。

　　吴肇刚想说点什么，话就被许小楠的一连串动作噎在了嘴边，一时竟没回过神来。过了几秒，他突然意识到许小楠这是在故意躲着他，于是一天中第二次摆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摇摇头开始吃饭。

　　许小楠含泪把那块鸡肉倒进回收处的时候，心里咬牙切齿地骂了那男的好几遍。也是在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连那人姓甚名谁都还不知道，想骂人都没办法指名道姓地骂。

　　没事，以后都在一个公司里工作，早晚会知道的。许小楠一把拧开手里的饮料，泄愤般灌了好几口，在心里安慰自己，社死的场面也早晚会过去的。

　　好像时间都在着急赶许小楠去相亲一样，她觉得自己明明才刚刚坐下没多久，就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许小楠拉着长腔跟林静冬道别，拖着步子往公司门口挪，十分渴求有个人冲过来通知她需要加个班，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鸽掉这个饭局——毕竟加班的事，怎么能叫鸽呢？

　　可惜天不遂人愿，许小楠一寸寸地挪到了地铁口，也没人通知她要加班。反倒是收到翁女士的微信数条，中心思想依然是提醒她不要当养鸽场场长，准时赴约记得收拾自己云云。许小楠长叹一口气，把头磕在身边的杆子上，认命地从包里搜刮出买来也没用过几次的口红，动作生疏地涂上浅浅一层了事。

　　让许小楠多少感到一丝安慰的是，这次要去的餐厅是她很喜欢的一家粤菜店。想到这家的叉烧和啫啫排骨，许小楠好歹能打起精神走进这家店，坐到母亲身边。翁女士打量她几个来回，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许小楠知道她是想对自己今天穿着打扮的用心程度进行一番批判，于是干脆抱着菜单，眼观鼻鼻观心，装作看不到。

　　翁女士对许小楠的这种行为已经感到麻木了。女儿能乖乖来这个饭局，还千年难遇地涂了个口红，她就已经很知足了。毕竟她们家一直信奉的是万事开头难，许小楠愿意开这个头，一切就都是充满希望的。

　　翁女士喝了两口大麦茶，忽然想起来什么，用胳膊碰了碰许小楠：“哎，你开心点好不好。这次还挺有纪念意义的，是你第五十个相亲对象呢。”

　　许小楠一时语塞。第五十个相亲对象有什么好值得纪念的？又不是挣了五十万。但她又实在不敢拂了母亲的面子，只能很不走心地扯扯嘴角，做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脸来。

　　她这个反应，翁女士也是意料之中。她耷着嘴角，刚想开口说女儿两句，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她瞟了许小楠一眼，把手机举到耳边，语气亲热且熟络地喊了声孙姐。许小楠猜，这估计就是她说的熟人。

　　翁女士对着电话那头啊了两声，说你们到了呀，我们已经坐下了。话音还没落，她便起身朝门口挥着手，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笑容灿烂得让许小楠觉得都有点晃眼。

　　看来相亲对象放自己鸽子这种可能性也消失了。许小楠心头最后一丝希望破灭掉，捧着茶杯缩起脖子装鹌鹑，被妈妈的余光扫到，一巴掌拍起来和她一起等人。她努力撑起眼皮，顺着翁女士眼神的方向看去。正往这边走的人是个看起来就蛮温和的中年女士，也热情地朝着这边挥着手。她身边跟着个男人，瘦高白皙，穿着一身让许小楠再眼熟不过的灰西装。

　　许小楠眼前一黑。

　　还有完没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