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从今以后 ...
-
那时候姜予墨才小学四年级,四年级的小屁孩哪懂得分辨什么美丑啊?
但姜予墨那时候就笃定,成砚是好看的。
他和她迄今为止所见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身上有着超乎这个年龄段的清冷和成熟,在面对集体的注目是微微垂着眼睛,显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孤高。
可惜小孩子大多都不懂得欣赏那种与众不同的东西,他们面对太过脱俗的存在,往往会本能的排斥、孤立。而成砚又的确太过独特,处在这个集体里就像锥处囊中,在被人注目的同时也无可避免的人排斥。
没有人和他说话。大家总会在他走近时不约而同的保持安静,又在他走过后窃窃私语。
成砚从来不以为意。
他总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也从不主动参与大家的课间活动,有空就托着下巴望着窗外,淡薄的像是班里的一片影子。
姜予墨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忍不住去寻找那个影子,或许是因为他太过出众,她从没见过举手投足都恰合时宜的同龄人,又或许只是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早读上见到那人沉静如秋山的眉眼太过惊艳。
后来她明白成砚身上那种让人侧目的东西大概就是他与生俱来的气质风度和涵养。但是在她还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不懂什么叫偏爱和关注,她就已经开始无意识的关注起成砚。
小孩子有小孩子的天真无邪,可小孩子的恶意往往也更纯粹和没有理由。
在升了一个学年后,成砚变得更加出众,先前还只是因为出众的气质显得有些惹眼。在学年考试他稳稳挤掉第一名变成班级第一之后,这种惹眼就变成了刺眼。
班级上那种针对成砚的无聊把戏也开始变得愈加明显。
开始有男生在和成砚擦肩而过时故意狠狠用力撞到成砚,又装作若无其事的走过去,或者在路过他的桌子时把成砚的书稀里哗啦的全都扫下去,然后嬉皮笑脸的说“对不起”却不帮他捡起来。故意在他的脚下扔废纸,扣他的值日分,甚至莫名其妙丢了的笔,本子,水杯——乃至课本。
成砚依旧对这种变得十分明显的排挤表现出了漠然。他并不在意有人在课间故意蹭掉了他的书,甚至连皱眉烦躁的表情都没有。书掉了他就沉默的捡起来,被故意撞到,也只是默默侧身让开。
姜予墨这一年排座位的时候搬到了和成砚隔一步过道的另一侧。他们班主任排座位喜欢按成绩,成绩最好的人做在最好的位置,依此类推。姜予墨后来想,成砚在班上的处境难堪和老师这种不加掩饰的偏爱不无关系。老师到底知不知道成砚在班上遭受的不公正对待,姜予墨不知道。她那时还想不到这一点,只是下意识地想多靠近成砚一点。学年考试的时候姜予墨破天荒挤进了班里前十,她爸妈拿着成绩惊异了好一会儿。
她就是想离他近一点。
这样的话,当成砚东西掉了的时候,她可以帮忙去捡,递还给成砚的时候,成砚会低声对她说“谢谢”,她第一次听到成砚对自己说话的时候有些受宠若惊,赶紧笑着说“不客气”。
姜予墨时至今日都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其实她不是很能理解成砚,她家里人对她的教育绝不是要“以德报怨”,而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她绝不主动找麻烦,但如果有人要找她,或者是找她朋友的麻烦,那她也绝对不会手软。
刚上学的时候班上有个小男生手贱,在剪纸课上用剪刀绞了坐在他前面的林夏鱼的头发,把林夏鱼一头好好的马尾辫剪的参差不齐好像狗啃的,林夏鱼发现之后痛哭了一下午,姜予墨在安慰完林夏鱼之后拎着剪刀就把那个小男生按在桌子上,把他的头发也剪了个七七八八。
那小男生哭嚎的好像杀猪,班里乱的像一锅粥,尖叫的,吓哭的,还有流着口水呆若木鸡的,后来不知道是谁哭着跑出去找了老师。
老师来了看见满地的头发和撸着袖子拎着剪刀好似杀猪匠的姜予墨脸都白了,好容易才把满屋乱窜的孩子们安顿好,心力交瘁的叫了家长。
三方家长会谈,三个孩子里两个都炸着头发红着眼圈,剩下还有个振振有词的姜予墨,看上去反倒像是她一个人欺负了两个人,“道歉有什么用,林夏鱼的头发又不能接回去,就要让他也体会体会头发被人剪了是什么滋味。”
那件事最后是怎么处理的姜予墨记不清楚了,大概就是叫家长写检讨,然后在全班面前朗读,以表“深刻”的自我检讨吧。
那检讨还是爸爸帮她写的,当天下午接她回家的时候她爸简直乐不可支,逢人就说你知道吗,我姑娘把人头发绞秃了!好似姜予墨干得这事儿让他多么得意。结果回家之后两人都被姜予墨妈妈狠狠一起收拾了一顿。
但是这件事后,班上确实没人再敢惹姜予墨。她从此在全学校声名远播,有个大名鼎鼎的外号,人人都知道她就是“剪头发”那个。很长一段时间大家吹牛吓唬人都是,“小心我叫姜予墨来把你头发剪秃”。
姜予墨其实很想跟成砚说,要对付这种人其实很简单,你只需要在他们撞你课桌的时候一把掀翻课桌,顺便再掀翻他们的就可以了。只要有一次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拿捏的软柿子,反而会扎得他们流一手血,他们就不会再来招惹你。
但是她也知道以牙还牙这种手段只适合她这种泼实脾气,想让成砚那种浑身都仙气飘飘一副不食人间烟火样子的人一把掀翻别人桌子……也很难。
如果这种无聊的冲突就止步于此的话,其实还可以忍受。
姜予墨也寄希望于这帮人会觉得无聊,慢慢自己消停。
结果事实证明她错了。
恶意从来不会止步,只会愈演愈烈。
姜予墨记得那天天气很好,他们有一节体育课,所有人都出去操场上集合。体育老师让大家解散自由组队练习。成砚向来不参加这种集体活动,也没人找他组队,他就在操场边上的银杏树阴下看书。
他们学校有一株年份很大的银杏树,华盖苍苍。天色蔚蓝,流云轻舞,成砚坐在树影斑驳间的一地金黄里慢悠悠地翻动书页,有阳光穿越他的指间,落在他轻点书页的指尖。
姜予墨和林夏鱼组队练习接发球,一边偷偷瞄着成砚垂着头安静的侧脸。
一切都很美好,直到他们回到教室那一刻。
成砚的桌子被推倒了,课本笔记作业流淌了一地,此刻全都泡在水里。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捂着嘴巴交头接耳,成砚站在门口,微微低着头,碎发挡住了他的神情,他仍旧站的挺拔,只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成拳。
他在忍耐。
他能忍姜予墨不能忍。这一瞬间姜予墨清晰地听到自己的血流冲向大脑的声音。长时间沉默忍耐的怒气一朝爆发出天崩地裂的气势。姜予墨径直冲上讲台:
“是谁?”
她大声地问。
没有人回答,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一双双眼睛集中在她身上,带着惊讶和探寻。
站在门口的成砚也抬起了头,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她,神色怔忪。
姜予墨又问了一遍:“是谁?”
小女孩清脆的声音回响在鸦雀无声的教室里,仍旧没有人回答她。
姜予墨气得笑了,“敢做不敢当,这就是你们的出息?”
“别以为你们不说我就不知道。”说着,她直接提起教室前面用来擦黑板的水桶,径直走向教室角落的那几张桌子,“哗”的一下泼了过去。
“姜予墨你干什么!”那几个人没想到她这么直接,被泼的蹦了起来。
“我干什么?”姜予墨一手提桶一手叉腰冷笑道,“你怎么不问问你们自己干什么?有意思吗?是不是很好玩?”
边说她边提起桶里剩下的残水狠狠泼向那几个蹦跳着四处躲藏的人,一边泼一边问,“是不是很好玩,啊?好玩吗!”
那几个人被她泼懵了,大概也是没想到有人会替成砚出头,好半天才想起来反击。为首那人恼羞成怒道,“关你什么事,管得着吗你!”
说着就要伸手来推她。
只是他的手还没来得及碰到姜予墨,就被从旁伸出的另一只手掌准确地攥住了。
那人还想挣扎,那只攥住他的手掌看起来虽然细白匀净如瓷器般脆弱,却带着不容小觑的力道,牢牢的抓住了他。
抬起头,是成砚面沉如水,一瞬不错的盯着他。
姜予墨惊讶地看着成砚。
对面几个人也愣住了。
成砚居然会反击了?
这件事太超出意料之外,一时震住了所有人。
最终还是姜予墨先反应过来,把桶一扔,干脆利落地一手抄住了成砚的肩膀,“我管不着?从今以后,他就是我罩着的,行了吗?”
小女孩语气脆生生的,竭力回想着电视上看过的古惑仔语气,想说出那种“从今以后他就是我的人”的气势,却有点画虎不成的滑稽。
姜予墨摆出凶神恶煞的气势,却听到耳畔成砚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她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去,可成砚还是那副垂着眼睛爱答不理的样子,好像被揽着肩膀的不是他自己一样,那声轻笑就好像是姜予墨自己的错觉。
大概是姜予墨“剪头发”的余威尚在,这几个人左看右看,发现没人来帮自己,一脸悻悻然地坐下了。
姜予墨回身,看见大家都在盯着这边,一扬手恐吓道:“看什么看,不准看!”
大家纷纷低下头。
姜予墨很满意这个结果,刚要志得意满的拽着成砚走,就听见门口传来班主任因为太过生气尖利到有点劈叉的声音:
“你们!都给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