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恋》夜雨寄吾

21、第 21 章 “喂～”接

　　“喂～”接通后，他那头的声音又酥又柔，像绸缎在我耳朵里面打了个结，我本能地咽了一下口水，然后才把见到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揭被而起的动静，“这个死阿玥！”
　　大闸蟹在泡沫箱里活蹦乱跳。
　　“你先去睡吧，这事我会处理。”
　　电话就这么匆匆地被挂断。
　　我抱着泡沫箱，呆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家去。

　　次日，苏玥发了一句“叛徒”给我，顺势把我拉黑。
　　自打那天以后，她就避我不见，估计是真的气着了吧。
　　是我太多管闲事了吗？毕竟她都已经成年很久了。
　　很多次我这样问自己。
　　后来，我终于想出一个完整的答案，可以应对自己这个问题：“她不是我亲妹妹，如果她是，我会当场揪住她的头发，一路把她拽回家去。”

　　自中秋后，苏明不能回来用饭的次数越来越多，相隔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他好像彻底陷进了相亲的泥淖。
　　我是隔岸观火的人里唯一手握冰块之徒，眼里是他的无助与他人的热闹，手中是仅我可知的细细的麻疼，我的指尖变得出奇的敏感，就算只是轻轻地划过衣料，都会带动浑身跟着一起震颤。
　　那段时间，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我真是饱尝了寂寞啊。

　　某天，我回想起自己和自己订下的约定——只要他找到另一半，我便辞职，不想再这样痛苦下去了，于是便怂恿他：“相了这么多次，都没有遇到喜欢的？”
　　他表情冷漠，摇了摇头。
　　“如果有合适的，可以先试着交往嘛。”
　　他忽然站了起来，神情严肃，走向落地窗，“你真心这么想？”
　　“啊？”
　　“如果有合适的，就算你不喜欢，也愿意交往？”
　　“我……”心虚使我嗫嚅：“我，我又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都有理理了，也没人催着我相亲……”
　　“那就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是我，你愿意和一个不喜欢的人共度余生吗？”
　　我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回答他：“这种假设有什么意义呢？事实就是，我已经结过婚了，还有个孩子。”
　　“这么说，如果有一天，有位爱你的男士向你表白，并承诺他愿意承担你和理理今后的幸福，你也绝不会动心？”
　　我镇静地看着他，非常一定及极其肯定地说：“不会有那种男人出现的，再说，我和理理的幸福，我自己可以承担。”
　　他重重地吸了口气，转过身，继续观看楼下的车水马龙，最后拿起水杯，慢吞吞地藏进书房。

　　苏玥暂时抽离我生命的那段时间，我的心像缺了一角般难受。
　　就好像又回到了大学刚毕业的那阵子，我和很多相处多年的朋友被迫分开，我们各奔东西，嘴里说着“常联系”，之后却渐渐弄丢了对方。
　　我不知道她究竟还要气多久，也不知道她和阿酱后续如何，因为打从那天起，苏明也和她闹翻了。
　　她再次拨通我的电话，是在另一个半夜，雪味已经很浓的一个半夜，我看到屏幕上现出她的名字，一时激动，差点抖落手机。
　　“喂？”
　　“我哥在你那儿吗？”
　　“不，不在啊。”
　　奇怪，她为什么会这么问？
　　我心里的想法是，这大半夜的，如果苏明真的失踪了，他有可能出现在整个地球的任何角落，却惟独不可能在我身边啊！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听着好像很着急，“我哥不见了，他有联系过你吗？”
　　“不在１５０５？”
　　“没有，他刚刚回来过，和我妈大吵了一架，然后就开车走了，电话一直没人接。”
　　天哪！
　　我的脑袋“嗡”地一下全面涨开，却又在同一时间，想到了某个重要的线索，“阿玥，你大哥的生忌是不是快要到了？”
　　“啊？”轮到她被我吓了一跳。
　　“我记得就是最近吧。”我想了想，想起苏明虽然从未提过此事，可近日他的心情确实要比往常低落许多。
　　“你不要吓我！”她在电话里叫了一声。
　　火速穿好袜子，走到客厅，从沙发上拿起大羽绒服和老爸的一条大围巾，最后套上雪地靴，我火急火燎地冲出了家门。
　　门外，一阵十一月中旬的猛风险些将我刮倒在地，下雪的同时，天还下着雨。

　　我没有骑车，在这样的雪夜里，骑车是件相当危险的事。
　　我一路狂奔，不一会儿就到达了二十八楼，到达时，我的围巾和靴子都已经湿透了。
　　二十八楼自荒弃以后，就连守门的大爷都不再配置，大门由一把死气沉沉的大铁锁紧紧拢着，四周围得铁桶一般严实，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哪怕是大白天路过这里，也令人毛骨悚然。
　　可今天，铁锁开了，大门翕开一条小缝，刚好够一人通过。
　　刚迈入里头，一道弯风贴着地面旋过大楼右侧，与我正面相遇，把我浑身都刮得冻透了。
　　我打开手机电筒，行走在寂寂无声且鬼气森然的人行道上。
　　“苏明——苏明——”我的声音和着螺旋向上的风声，听上去真的有些像夜半无助哭诉的女鬼。
　　然而，并没有任何回应予我。
　　四下只有风声和我叫声的回声，以及我越来越密集的呼吸声。
　　“苏——明——苏——明——”
　　由于我找寻得实在太忘我，一时未能留意脚下，一个意料之外的踏空，竟为我的呼唤无意间增添了一抹悲伤色调：“啊——”
　　我与一个比我表面积更大的积水坑正面相遇，全身上下，无一处可避，瞬间浸满污水。
　　人倒是没受伤，只是吓了一跳，污水陆陆续续渗进我的衣物里，使我感受到透骨的寒意，好久好久，我才回过神来，哆哆嗦嗦地站起身，冷风直往我耳孔与脖梗灌入，一种无法言说的愁绪突然袭上心头，我清醒了一点，开始考虑，也许他压根就不在这儿，一切只是我一厢情愿地想太多了。
　　也许，他压根没那么生气，也没那么不理智，他只是不见了一小会儿，说不定正和最近结识的某位善解风情的女子相拥在某个温暖的天地里。
　　只有我神经偏执，才傻傻地冲进这个鬼地方瞎寻找，瞎操心！
　　恼恨与悲伤同时夹击我，情绪一时败坏到顶点，偏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黑暗中，屏幕亮得像一块带有寓言力量的宝石，我赶紧接通，电话里传来他的声音:“你别动，我下楼了。”
　　他果然在这儿。
　　他没事。
　　心中的大石安全了。
　　我用手背在双眼上一揩，截断坠若银线的眼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颤颤地说：“不，不行，我,我，我等不了你了，我太冷了……你记得，给阿玥回个电话……”
　　“你别动！”他第一次冲我吼，他在电话里面冲我吼！
　　而我当机立断，转身就跑。
　　“张禾——”身后传来他夜风一样的呼唤。

　　我怎么可能乖乖地呆在那儿等他来呢？
　　如果他看到我这个样子，一切的一切，长久以来的隐忍与压抑，不就全穿帮了吗？
　　我是花了多大的代价，才将这段岁月忍受过来的呀。
　　那些无法言说的痛苦与磨人的感受，因为自爱，我甚至连做梦都谨慎克制，就连说梦话都不敢提起的人，此刻却只想远离他。
　　实在是，太痛了呀。

　　“张姐！”
　　可惜，不巧的是，苏玥赶来了，并且和我狭路相逢于大门处那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地方。
　　一看到她，我忽然变得很镇定。只不过一瞬间，我就恢复成了往日的我。
　　“你快点进去吧，你哥下楼了。”我说。
　　“你怎么湿成这样？”她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我赧然地抿了一下嘴，“我一脚踩空，跌进水里了……你哥就在里面，快进去吧。”
　　“哥！”苏玥并没有放行，身子依旧卡在缝隙中间，很大声地，冲我身后喊：“快点，张姐摔倒了！”
　　不超过十秒，他的跑步声和粗喘便全面降临，然后一件温暖的大衣披在了我身上。
　　“你没事吧？”他紧盯着我的脸，眉头深锁。
　　“我没事。”
　　“有没有受伤？”
　　“没有，只是很冷。”
　　他肩膀一松，呼了口气。

　　我们坐上苏明的车，暖气打开后，温度渐渐升上来，我却抖得更厉害了，是真的好冷。
　　苏玥一脸担心地紧紧握着我的手。
　　苏明把车开回了１５０５，“你这样就不要回家了，免得叔叔阿姨担心。”车子启动后，他说。
　　我仔细想想，这话也不无道理，便没有反对。

　　大约四十分钟后，我洗好了我自己，总算缓了过来。
　　万幸之前为了应对极端天气，我在１５０５备有几套换洗的衣物，今日倒是派上了用场。
　　出来后，苏玥把我牵引到暖气片旁，又把客房的被子抱了出来，把我包得跟个蚕茧似的，苏明则为我冲了一杯姜茶。
　　“好点没？”他递出水杯时，仔细观察着我的脸色，很温柔地问。
　　我勉强挤出一抹笑意，“好多了。”
　　苏玥冷冷一“哼”，终于开始向他发难：“你看这么折腾都是为了谁？这么大的雪，你要寻死也挑个好天气啊，连累我们这些找你的人。”
　　苏明盘腿坐到我身边，口气无奈地反问：“谁说我要寻死了？”
　　“大半夜的，又关机，又失踪，谁知道你想干嘛？”
　　“我最近事太多了，人太烦了，所以想找个地方好好清静一下。”
　　“你以为全世界就你一个人心烦啊？你看看，要不是因为你，张姐也不至于遭这么大的罪！”
　　苏明顿时无话可说，转过头，看向窗外。
　　过了一会儿，苏玥摸着自己的肚子，又开始抱怨：“折腾了这么久，我都饿了。家里有什么吃的吗？”
　　我喝完最后一口姜茶，“冰箱里还有菜，想吃什么？”
　　苏明一把按住我的肩头，“别动，我来。”
　　我一脸惊奇地看着他，“你会做饭？”
　　他用手指顶了一下鼻尖，赧然笑开，“煮个面应该不难吧？”
　　“我来吧，我都缓过来了。”我说。
　　他瞪着我，命令道：“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