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恋》夜雨寄吾

20、第 20 章 直到车子开

　　直到车子开出东鹿华府，我才慢慢提速。
　　凭着苏大小姐的一番操作，刚刚我的心率正不受我控制地朝着峰值一路狂彪，四肢开始微微发颤，在这么激动的情况下开车可是很危险的，所以我将油门踩得尽量克制。
　　等到刺激感过去，四下的空气不再那么辛辣，我才真真实实地感应到苏明此刻就在我的身后啊。
　　而那位当事人，正一手支在门上，捂着嘴，一路闷闷地乐着，表情看上去颇为得意。这笑声逗引我浮想连篇，我开始考虑，这次的“逃亡行动”，该不会他才是主谋吧？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停边上，我来开。”
　　我当即从命。

　　车子径直开进某个高级商场的地下车库，到达一楼后，苏明把阿炮放到宠物寄存处，我心里还一直惦记着苏玥是找我来帮她拿东西的，结果三人走着走着，上了电梯，到达顶楼，然后走进了某间高级餐厅。
　　“请问有预约吗？”
　　“有。”苏明掏出手机，出示了预约信息，然后侍者将我们引到座位上，座位临窗，隔着干净明亮的玻璃窗，正好可以俯瞰到整片街景。
　　我一时惶然，感觉这贵气逼人的环境里正在不停地往外蹿竹笋，竹笋越冒越高，变成目无天地的竹子，它们互相挤压，而我可以活动和自由呼吸的空间正越变越小。
　　我压着声——虽然明知有些扫兴，却还是一定要说：“我不饿，我先下楼了。”
　　坐我边上的苏玥一把按住我的手，“干嘛呀？你什么意思？”
　　“我认得这里的老板，有招待券，”正在看菜单的苏明眯起眼睛笑了笑，看向我，云淡风轻地说：“再不用就过期了。”
　　这样啊。
　　顿时安心许多。
　　苏玥嫌弃地斜了我一眼，“张姐，要不是你我们都出不来，一顿饭而已，客气什么呀？”
　　我尴尬地挠了挠眉心。
　　我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无功不受禄，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白占可耻。

　　万幸之前王姐曾给我培训过西餐的就餐礼仪，所以当天那顿饭吃得顺顺利利，并没有出什么丢人的岔子。
　　吃完饭，苏玥拉着我一起上洗手间，在镜子前边，她从手提包里挑出一支口红，用棉棒蘸着，仔仔细细地为我抹了一层，然后对着镜子里的我说：“嗯，有气色多了。”
　　我冲她微微一笑。
　　“那套水乳好用吗？”轮到她对镜补妆，像拉家常似的随口问我。
　　“很好用。”
　　“嗯，你的脸看上去是好多了。用完了跟我说，千万别客气。”
　　我心里想着“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一定不会告诉你的”，嘴上却违心又利落地“好”了一声。
　　她成精似的扭头瞟我，“你少来，每回你嘴上答应得特别爽快，反倒代表你心里是‘拒绝’的。”
　　突然被人看穿的我，颊边如过电一般，先是一阵酥麻，尔后渐渐热了起来。
　　“好啦，走吧。”她冲着镜子莞尔一笑，盖好包包，锁好搭扣。

　　见我俩凑近，苏明按灭手机，起身离座，主动走在前边。
　　苏玥追上他哥，挽着他的胳膊，兴高采列地提议道：“刚刚的生蚝不错，就是没吃过瘾，下回我们去阿酱那里吧？”
　　“跟你说过了，你那朋友背景不干净，以后少来往。”
　　“他家开酒楼的，认识的人五花八门，做生意嘛，是这样的。”
　　“谁说的？生意是生意，人品是人品。你看看老丁。”
　　苏玥晃了晃他的手臂，不依地说：“去嘛，你只见过阿酱两次，证据不足，怎么就给人判死刑了？”
　　苏明沉吟片刻，终于松口，“好，那你约时间。”

　　吃完饭，苏玥拉着我俩逛街。
　　我的主要任务是抱狗，苏明则是拎袋。
　　虽然这一趟，苏玥打着的旗号是为苏明添置秋装，可实际上，我们逛的大部分都是女装店。
　　后来又逛进一家标价贵得吓死人的奢侈品店，光是一条领带就直逼五位数，我生怕阿炮拆坏任何东西，便从头到尾都紧抱着它坐在角落的沙发里。
　　金钱使我生出的敬畏心，让我又一次看清了自己与苏明的差距。
　　不一会儿，他坐到了我身边，表情有些无聊。
　　“张姐，你过来帮我看看。”苏玥招我给她哥挑领带，我本打算拒绝，苏明倒很乐意，顺势抱走了阿炮。
　　我行动迟缓地凑到她跟前，见她手中的几条领带风格都很休闲，和苏明平日所用的很是不同，一时倒也吃不准了。

　　“小哥，你看这条怎么样？小哥？”
　　没有回应。

　　我俩一齐回过头去，苏明正望着窗外发愣。
　　一动不动地，他盯着玻璃窗外某对相偎而行的年轻夫妻，僵在脸上的表情，说是震惊，不如说更像是难过。
　　女方怀有身孕，肚围惊人，已经快要生了。
　　我听到苏玥毫无预警地发出一声“完了”，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通过神经元导进了我的脑海之中。
　　过了一会儿，那对夫妻也逛进了店里。
　　“哥，你看哪条好看？”不愧是苏玥，立马就恢复如常，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问题。
　　苏明这才醒神，“唔……都行。”
　　“嫂子，你说呢？”苏玥猛地一问，使我顿失方寸，如明明重兵在握，却惊觉“将军”已失的棋手，一瞬间，我惊愕到头皮发麻。
　　“啊？”
　　“哎呀，”苏玥轻轻地肘了我一下，甜甜地说：“哪一条嘛？我哥的衣服平时不都是你搭的吗？”
　　“这，这条吧。”镇镇神，我猜出了她的用意，此时此刻，当然不能掉链子了。
　　苏玥冲我满意地挑了一下眉毛。

　　我看到那对夫妻进门后，脸上也露出了可疑的迟疑，女方还暗中瞟了苏明好几眼。
　　可苏明没有回应，就像路过一团不存在的空气一样，他抱着阿炮，目光炯炯地朝我们走来，无视了一切。
　　“还挑什么？都买吧。”他说。
　　“真是一点耐心都没有……你看，嫂子喜欢这一条呢。”苏玥很刻意地将我随手指的那一条高高举起。
　　阿炮倾出身子，对着领带一阵猛嗅，我生怕它真的下口，连忙按住它的脑袋，对苏明说：“阿炮也喜欢。”
　　苏明笑出声，“那行，就这条吧。”

　　付账出店，换我抱阿炮，依旧抱得紧紧的，实在是今天穿得太普通了，生怕那位准妈妈会看出端倪。
　　不过话说回来，又有哪一天，我穿得不普通呢？
　　走得有些远了，苏玥才对我说：“刚刚真有默契！”
　　我心想默契只是你的，惊吓才属于我。
　　苏明偏头，赧然地盯着我道：“不好意思啊，下次这种事，不用配合她也行。”
　　我心虚地笑了笑。
　　无法明说的是，当苏玥叫我“嫂子”时，我的心其实是激动的，也是开心的。做梦都无法听到的这两个字，今天居然亲耳听了两次，他就在我身边，笑意盎然，还会有什么发生在我身上的际遇，能完美过刚刚那一刻呢？

　　回到Ｆ（２）已将近六点，正是后厨忙得不可开交的时侯，我的及时复位使其他四位大姐全都松了口气，而关于我今天下午的去向，终究无一人问起。
　　家宴开始，我们五人忙活上菜，宴会结束，又忙着撤菜与清洁，直到九点半左右，才终于吃上晚饭。
　　但凡宴席上有的菜，后厨都留了一份干净的，按王姐的话说，苏家从不亏待员工。
　　吃完饭，王姐代表东家给大家发红包，并借机说了一番总结的话，我因为缺了半天，开始不敢收，是许姐直接抽走红包，一把塞进我围裙前袋里的，“不用这么实在，过节嘛。”
　　对嘛，过节嘛。我笑了笑。这个节过得，可真是开了我的眼啊。

　　席散客去，Ｆ（２）渐归宁静，１０点半，在有些砭脸的风中，我骑上了电动车。
　　从车库绕到正门，二楼大厅正好传来一阵钢琴声，一抬头，玻璃窗后面的是苏明，身边围着一群还未离去的年轻女孩。
　　他弹得是什么曲子，我不知道，如果我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来为它命名，就叫它《中秋》吧。
　　月光浓浓呀。
　　我停驻在路灯的阴影里，用珍视的心情偷偷听完整首曲子，又传来女孩们起哄的声音，不久以后，琴声复响，而那时我已经骑出去很远了。
　　如果我年轻一点，富有一点，也许就能混进那些别有居心的女孩中，带着偷偷的小心思，恳求此夜能慢些消磨，可我不是。那架钢琴既然属于他，一定拥有臻近完美的音质，可到底隔了一层玻璃，又相距百米，还有什么不失真？
　　夜色沈沈啊。

　　中秋一过，天气愈冷。
　　某夜，苏玥真的跑去吃生蚝了，和朋友喝得醉熏熏的，大半夜给我敲电话，让我赶到小区门口迎接她。
　　她用泡沫箱给我捎来一堆大闸蟹，靠着吉普车的后备箱，眼神迷离地和我讲：“没吃完的，还都是活的。”
　　我注意到她的唇妆完全花了，明显刚刚和人吻过，就像电影看多了以后，只要看完第一幕，就能猜中结局一样，作为过来人，我已经看出今夜他们的故事走向会通往哪里了。
　　有些不放心的，我抬头一探，开车的是个年轻男人，大概就是她口里常挂着的阿酱，一头叛逆的黄发，还戴着耳钉，明明看到我在打量他，却故意把脸撇开，正好又露出卫衣领子没遮全的一小截刺青。
　　我不敢质问苏玥为什么会和这种男人混在一起，我直觉这个男人并不可靠，可我的直觉毕竟只是我的直觉，而且仅凭一面之缘就认定对方不靠谱的行为，也确实是太草率了。
　　可是我还是会忍不住担心啊，苏玥明显已经醉了，在这深夜里，如果这辆车最终并没有把她带回Ｆ（２）……于是车子开走以后，我努力记下车型和车牌号，拨通了苏明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