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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章:关山唯旧月(上) 向来是东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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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林博雅打来电话时,路嘉正在洗澡。房间里手机铃声大作,似乎没有停下的意思,书房里的许路由摘下眼镜,微微皱眉,还是起身穿过走廊,敲了敲浴室的门,“你的电话响了。”
隔了道门和哗啦的水声,听到路嘉瓮声瓮气地回答:“你帮我接一下。”
依循铃声找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他忍不住又皱了眉,按下接听键,“喂,你好。”
那头的林博雅不是不惊讶的,声音带着疑惑,“你好,我找许路嘉。”
“抱歉,她现在无法接听电话,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我转告吗?”
“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想告诉她我已到达布鲁塞尔,让她安心。”
“我会替你转告的。”路由正准备挂电话,却听到林博雅问他:“请问你是?”
路由停顿了下,回答道:“许路由。”
“原来是路嘉的哥哥,我有听她提到过你。”林博雅微笑道,“不过在更早前,我是见过你的。”
挂掉电话,路由看着屏幕上显示的通话时间,四分二十六秒,自嘲一笑,何时自己同陌生人也能聊得这般久。他握着手机走到阳台上,凭栏而立,微凉的晚风吹过来,吹得庭院里的合欢树和白玉兰树沙沙作响。
路由望着夜空,并没有月亮,一颗星子也无,全然是沉寂的墨色,暗重地压过来。远处街道上半明半歇的路灯,和更远处这个城市的光亮都被普天匝地的幽暗覆灭,风是世间唯一的颜色。
路嘉洗完澡,回到卧室,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暗沉的房间,阳台上墨黑的一团影子,然而背影是她所熟悉的姿态。
“怎么不开灯?”她按下开关,橘色灯光瞬间弥满房间。她这才清楚看见路由半侧着身站在那儿,双手插在裤袋里。房外的暗寂和房内的光明一齐涌来,在他身上划出截然不同的分明。
他扭过头,看着她,并不说话。路嘉一面用毛巾擦着头发,一面走过来,顺手扭开阳台上的顶灯。他的脸在倾泻如水的灯光下,俊美地仿若雕像,轮廓深刻而婉转,眉毛浓而不重,眼睛是墨色浸染过的清晰,在暖橘色的映衬下,光华流转。
她微笑,“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的眼睛很漂亮。”
他不答话,将手机递还与她。她接过,翻了翻通话记录,是林博雅,“他有什么事吗?”
路由面无表情地说:“让我转告你,他已抵达布鲁塞尔。”
她哦了一声,“没有其他了?”
他却仿佛没听到一样,只是望着她,眼里的光华早已消失,余下的全然是沉寂,同身后的无尽暗调相蚀相融。
“许路嘉。”这好像是回来后,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
“嗯?”她仰脸看他。
“路嘉。”他往前一步,离得更近了些,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薄荷沐浴露的味道,但仍旧只是低着声音唤她的名字。
她有些莫名其妙,记忆中,他从来都是连名带姓地唤她,不曾有过这样亲昵的称呼。而她也早已习惯他说出“许路嘉”三个字时的腔调,“许”字低沉下去,“路”和“嘉”快速而平稳地相连,尾音微微上扬,清越地延伸,圆润地收音。
恍惚的瞬间,她突然想到回程的飞机上,那个荒唐不知所谓的梦境中听到许路由在说话,那是少年许路由清朗的声音在唤她。多少年岁月流淌,光景已过,他早已不再是当初的少年,声音也变得低沉了些,却愈加温润,而现在却是她从未听到过的温柔,温柔得难以置信。
“你想说什么?”路嘉满腹疑惑,不知所以。
风在他们之前穿扦,有刹那的静默,而后,她听到他低沉得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为什么要回来?”
然后是更长久的静默,路嘉望着他,有些错愕,有些迷惑,更多的是怅然,全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微俯着身,低了头凝望着她,气息近在咫尺。她刚洗过澡,头上盖着大毛巾,水珠从发间滑落,隐匿在脖颈间。而她望着他的双眼仿佛水洗过一般的清润,有碧波微澜一漾一漾地荡开去。
他突然很想吻她,一如十九岁时那个和现在相同的五月的夜晚,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但有夏风,他勇敢地吻她,而她坚毅地接受。
(二)
“啪”地一声,手中电话滑落,路嘉怔愣了一下,才弯身去拾起。许路由也仿佛瞬间清明,退了一步,眼中氤氲的暗涌旋即消失,又恢复到平常的淡然,甚至于有了些许冷寂。
路嘉低着头,抿唇,没有说话。就在路由以为不会有答案时,她突然开口:“许路由,你何必逼我。”
许路由扬眉,眸中的墨色刹那变冷,目光紧锁在路嘉脸上,似乎想看清她的表情和每一个细微变化,然而她只是一派恬淡,仿佛早已置身事外,无所谓得与失。而她越是这样心平气和,风轻云淡,他越是无法澹然处之,看着她平静的双眸,他简直有些恨之入骨。
“你又何尝不是在逼我?”他的声音凝成一线,全然是清冷与漠然,但面上却是微笑着的。
她亦微笑,同他一样的笑容,“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浪费时间折磨彼此。谁都知道, ‘退一步海阔天空’这个道理。”
“这句话,我记得你在出国前就已说过的。这几年,你倒是过得逍遥自在,”他瞥了眼她手中握着的电话,“所以,就有资格来嘲笑我了?”
风从两人中间穿梭来去,她闭上眼,不言语。彼此太过熟悉,以至于清楚地知晓对方每一个要害,一击即中。伤人七分,自伤三分。
“有时候我甚至想,若是一辈子见不到倒是好的,可你偏偏回来了。当然,这是你的家,自然想回来便可回来。”他自嘲一笑,“是我太过愚蠢。”
她手握着机身愈加紧,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回国后,虽不如年少时那般相处,但彼此从未提到过去,她想大约他也忘了吧。
这样也好,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然而今晚,却好像又陷进了同以前一样的漩涡,窒息得如同溺水。她无话可说,也说不出任何话语,生怕一开口,就会落下泪来。
静默横亘在中间,像是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咫尺亦天涯。而此间的是经年暮雪,山长水阔,昨日恍如纸上烟霞,俱已散去。
而后她听到他的声音,在初夏晚风中,甚至带了些许恨意,“只是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在我决定要放弃的时候,又出现在我面前?”
路嘉抬头看他,他的眼睛深沉似海,初看平静无波,而一探究,便觉得有千层微澜万顷墨。
她突然想起多年前的某个夜晚,上完自习课,她和许路由坐最后一班公交车。空旷的车上,许路由侧着头看窗外。路灯的余光落在他脸上,一明一灭,半掩的睫毛长得不像话。她别过头,悄悄看他的侧脸。
她看得正出神,他突然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她,墨色的眼睛漂亮得不像话。她吓了一跳,愣愣地怔着。他用手支着额角,唇微微弯起,眼里扑闪着光点,“你刚才是在偷看我?”
明明是疑问句,却用了肯定的语调。
她倒不害羞,大方承认:“谁让你长得好看呢。”
向来是东风短,西风长,人说最美不过少年时。终只是年光暗流,韶华已逝。果真如他所说,震撼人心的是大地和岁月。
时间是最天才的编剧。
错一次可以原谅自己,却决不能踏进同一条河里两次。她深呼吸一口气,直视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非是勇,而是蠢。你这样聪明,不会不明白的。”
他仍是微微笑着的,眼底却是一片沉寂,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许路嘉,我怎么就遇到你了。”
(三)
“许路嘉,我怎么就遇到你了。”这句话在多年前那个冬天,他就对她说过。
她还记得他当时的模样,穿着黑色V领毛衣,里面是蓝格纹衬衫,下面是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坐在书房的窗台上,面前摆着棋局,一人对弈。他的目光扫过她,又落回棋盘,眉微蹙着说道。
她斜眼看他,“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难道你想赖账不成?”
“所以呢。”他仍注视着棋局,语气平淡。
“所以,你自然是要帮我的,告诉爸妈这个周末学校组织去B镇写生。”她笑盈盈地说。
他也笑了,是他一贯的笑法,唇角微弯,勾出漂亮的弧度,眼底如镜明朗。他抬眼看她,“是你要去,不是我们。”
她闻言也不恼,往前凑了一步,笑得异常甜美,“你看,你叫许路由,我叫许路嘉,注定是要成为两兄妹的,那做哥哥的怎能不帮妹妹呢?我只需要你帮我证实就行了。”
他指间摩挲着一颗棋子,忖度半晌后落在棋盘西北角,才慢悠悠开口:“我不擅长撒谎——”
“这好办,你只要顺着我的话说就好了。”她迅速截断。
“难道你忘了爸是律师,他见过太多会撒谎的人,你这点小伎俩怕是瞒不过他的法眼。”
“试试再说,总之你是要同我站在一条战线上的。”她扬眉,“谁让你物理竞赛败给我来着,愿赌服输。”
他懒得看她得意的样子,转而看着棋盘,抚额叹道:“又是平局。”
她瞧过来,皱眉,“我就不明白一个人下棋有什么意思,丝毫没有破解对方思路的乐趣。难道你喜欢给自己出难题,围攻自己?”
“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撒谎。”他慢条斯理地将棋子一颗一颗收回棋盒,神态认真,仿佛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你这样的怪人自然不会明白。”她说完就哼着歌,一蹦一跳地出去了。
结果出乎意料地顺利,许家父母向来不喜过问太多两兄妹的生活,许近年什么也没多问就同意了,倒是顾沉雅想着还要住宿一夜,便絮絮叨叨交代了许多。路嘉乖巧地一一应着,许路由则早上楼去了。
周五晚上路嘉在卧室收拾颜料,调色盒等,许路由进来,站在她身后说,“样子倒是做得挺足,你究竟是要去哪儿?”
她吓了一跳,连忙去门口瞧了瞧,见到没人后关上门,瞪着他,“你小声点,被听到怎么办?”
许路由拉过书桌前的椅子,握住她肩膀按她坐下,神情严肃地望着她,“许路嘉,你绝对不是要去B镇,对不对?告诉我,你要做什么?”
她眼神飘到一边,搪塞道:“你管这么多作甚,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有自己的打算。”
“但你也只有十四岁而已,你一个人能做什么?出了意外怎么办?”他皱眉,声色俱厉,“我帮你撒谎,是因为愿赌服输,遵从诺言,但不代表我没有原则,可以放任你。”他顿了顿,补充道,“毕竟我是你哥哥。”
路嘉烦躁地推开他,“你也只有十四岁,不过比我大了几个月罢了。我虽然没有成年,在大人眼中看来很稚嫩,但不能说明我没头脑。我已经计划周密了,你无须担心。”她注视着他,“我以为你是最了解我的。”
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换了语气,温和地说:“是,我了解你,但也担心你。思维再缜密的人也有出差错的时候,更何况是我们。”
她闻言沉默,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方才说道:“我要去C城。”
他来不及开口,敲门声突然响起,“路由,你在里面吗?我有事找你。”是许近年。
十分钟后,许路由回来了,看道路嘉坐在床沿边上,神色飘忽,全然失掉了平日的生动朝气,沉静地彷如远古。他走过来,对她说:“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