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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三章:关山唯旧月(下) (四)北京 ...

  •   (四)

      北京的冬天向来是这样冷的,裹着厚重的外套,围巾与手套必不可少,走在路上仍是打着哆嗦。晴时,天是疏朗的蓝,薄薄的铺着;阴沉时,则换做了惨淡的青灰色,暗暗地压下来,如此刻一般。

      下了一周的雪,今天早上方才停下。路上积雪并无扫尽,两旁的槐树上也覆盖着细雪,白得晃眼。许路由和路嘉并肩走着,路嘉却无平日兴致,往常这个时候,她总是要去踩踩雪。她走在他身旁,一言不发,帽子压得低低的,耳边两个小绒球安静垂着。

      火车上,路嘉一路沉默,径自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雪是没有下了,却还残留着一些,堆积在那些一掠而过的林木间,错落安置的低矮房屋上,还有横亘着的恍如眉黛的远山。

      她看了会儿,转过头盯着许路由。他正在看一本曹子建的诗集,眉目疏朗,眼神沉静而悠远,远得仿佛电影中的长镜头,照着绵延的黑山白水,却偶尔有一闪而过的光华。

      “你都不问问我要做什么吗。”终究是她沉不住气,果然如许近年所讲,她向来没有他有定性。

      “你要说自然会说的,问你,你大概反而不会讲。”他的语气同表情一样淡然。

      沉默许久,她还是开了口,声音却是空荡荡的,“是我妈妈的家乡。”

      他仍是平淡不惊的样子,也知道自己无须说些什么。

      “我想去看看外婆,她一个人。”她停顿下,又慢慢地说,“但我怕她不认识我了,上次见到她,还是我九岁的时候。”

      他看着她,微微地笑,“我陪你。”

      后来她有些困,歪了头靠在座椅上睡觉。大约是睡得不舒服,又有些怕冷,换了好几个姿势,还是蹙着眉。许路由放下书,伸手揽过她肩,让她倚着自己。

      “你骨头怎么这样硬。”她嘀咕了两句。她原本头是靠在他肩上的,越来越往下滑,最后靠在他胸口,手也开始不老实,在他身上乱摸一阵后抱住了他的腰。

      许路由瞬间怔住,注意到对面乘客怪异的目光,立刻扶好她。路嘉在他肩窝磨蹭了一会儿,找到合适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开始睡觉。

      对座是一对中年夫妇,看了他俩这般样子,面上带着暧昧的笑容,低声私语着:“现在的孩子啊,这样年纪就……”

      许路由忍不住咳了一声,“抱歉,她是我妹妹。”

      “啊,这样。”对方有些尴尬,旋即笑道,“是,你瞧,长得都很像呢。不过,现在很少见到你这样宠爱妹妹的哥哥了。”

      他微笑着颔首,没有说话。

      她睡得安稳,呼吸匀停,鼻息就盘旋在他脖颈,有些痒,有些暖。他稍微别过头,看到的是她眼睫毛,宛如蝴蝶的翅膀,随着呼吸慢慢起伏。他像是怕扰到她一般,也放慢自己的呼吸,同她一个节奏。

      她突然蹭蹭他锁骨,他吓了一跳,立即移开视线。过了会儿,再看她,仍是睡得沉沉的模样,而他却简直有些手足无措了。

      无所事事,还是拿起书,翻到之前看到的那页。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出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

      顿生烦躁,往后随意翻了几页。

      “……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远。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

      随即合上,揉着额角,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带上这本书。

      (五)

      C城距离北京不算远,抵达时大约午后一点的光景。此时并非客运高峰期,去往此地的更是疏落。除了火车站,坐上出租车,司机抄着倒生不熟的普通话笑道:“这地儿早改名了,不叫淮水路,改叫建安路,哎,我就不明白了,这原来的名儿多好听,干吗非得要改呢。”

      司机太过热情,絮絮叨叨讲起这座城市的改革与变迁,许路由浅笑着听着,路嘉却好似仍未睡醒一般,双眼朦胧,径自发着呆。

      此地偏南,却是下着雪,不大,细雪纷扬,灰青色的天映得雪也有些暗寂。从车窗中望去,是灰暗的建筑和两排秃立的法国梧桐。叶子是早已落尽了,只余下树干挺拔枝桠疏朗。路上行人稀少,行色匆匆,神情模糊。

      经过环海公路时,路嘉有了些精神,指着窗外灰茫茫的一片海,说道:“小时候常来这里玩,遇到天气阴沉时,海是不大好看的,灰扑扑一片,就像现在一样。不过若是晴朗时分,尤其在夏天,海会非常漂亮,是很纯粹的蓝,一眼望不到头,到最后同天染成了一种颜色。”

      司机笑道:“姑娘以前是这里的人?”

      路嘉摇头,“不,是我外婆住在这里。”

      穿过大半个城市,到了城西南角的一条小巷。在路口下了车,路嘉站在那儿,望着小巷,微笑,“以前走这条路需要十五分钟,不知道现在是几时。”

      “人在成长,有些东西会改变,但有些是不会的。”许路由环顾四周,这是一条幽静僻远的巷道,两旁都是独门独院的小楼,大多上了年纪,有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庭院的外墙上爬满了茑萝或常春藤,脆生生地绿着,在这惨淡冬日里,远远望去,仍是绵延的碧意。高达的女贞树和白玉兰从院子里拔势而起,掩了半角天空。“总得有些事会留下的。”

      “正因为如此,才会有些近乡情怯。”

      他侧过脸看她,“何妨,人之常情。”

      路嘉脸上仍噙着淡淡笑容,在巷口立了一会儿,方慢慢说道:“是,我当然不外如是。”她转头看他,笑道:“为什么你总是明白我的想法,不管我说得如何含糊,如何词不达意。”

      他亦微笑,“我说过,我们是一样的。”

      路嘉抚额,感叹不已,“又拿出你那套形而上学。不过同样道理,”她狡黠一笑,“这世上怕也没有人比我更懂你了。”

      许路由莞尔。

      雪慢慢止住了,长街尽头立着一座三层小洋房,大概是民国时期的建筑,有着那年代的明显特征。墙面已有了斑驳风霜,外墙的铁栅栏上也是锈迹斑斑。

      路嘉踟蹰,还是按下门铃,门铃声也是那种刺耳的老旧。

      开门的是个与他们年纪相仿的女孩,留着齐耳短发,眼睛大而有神,左脸颊有一道深深的酒窝,说话时分明可见。她打量着他们,问道:“你们找谁?”

      “苏如唯,她是我外婆。”

      她更是满面狐疑地瞧了一会儿,方才笑着退开,“请进。”

      下过雪,青石阶上因而湿漉漉的,走上去有些打滑。女贞树的叶子落下后并没有扫去,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堆着积雪。

      女孩在前面领路,笑道:“我叫谢斯喻,住在隔壁,闲来无事就会来找苏外婆。我喜欢同她在一起。”

      “外婆一个人住,你能来陪陪她,那实在是很好。”

      谢斯喻爽朗一笑,“其实不算是一个人住,这房子的二楼三楼都租了出去,那家人也是极好的,逢年过节都会请了苏外婆一道。”

      进了前厅,路嘉环视,屋里的摆设安置并无甚么变化,与她记忆中的模样相重叠。

      谢斯喻领着他们进了书房,但外婆不在,却有一个男生站在书架前,仰头在找书。那男生亦是在这个岁数上,身姿挺拔,带着一副无框眼镜,侧脸年轻而生动。

      谢斯喻问道:“苏外婆呢,刚才还在这儿。”

      他头也未抬,答道:“刚去了后院。”

      谢斯喻扬眉,“又摆出你这张臭脸,没见着这来人了吗?”

      “与我何干。”他仍找着书,看也未看一眼。

      “是苏外婆的外孙女。”谢斯喻没好气地说。

      他方才转过身,看着他们,同刚才谢斯喻一样打量了一会儿,摘下眼镜,点头致意,“江行止。”

      “许路嘉。”

      “许路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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