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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此间少年行(下) 恰如一管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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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选派代表北中参加竞赛的除了许家兄妹,还有别班的两个学生,舒舍予和陆沉。
路嘉向来听说三班的舒舍予眉目如画,气若幽兰,然而第一次见到她时,仍是惊艳。虽然脸上尚隐含稚气,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当真如“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蓉出渌波”之气度。她不爱说话,恬静地站在一旁,神情清淡,乍看上去恍若画中人。
四班的陆沉是个明朗温和的男生,戴着眼镜,身上萦绕着浓浓书卷气。
年级数学组长交代完竞赛注意事项,就让他们先回家了。走在刚下过雪的校园里,天地间一片素净,像是白银涂抹的世界。路嘉笑嘻嘻地踩着积雪,她很恶趣味地喜欢听踩下去后发出的吧唧吧唧声。
十二月的风很大,吹在脸上刺骨地冷,路嘉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走在身后的许路由看她一眼,“你怎么没系围巾?”
“唔,早上出门时有些慌,就忘了。”路嘉仍低着头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地踩雪。
许路由几不可闻地叹气,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走到她面前,取下自己的围巾递给她。路嘉仰起脸看着他笑,“哥,你帮我系吧,我手都快冻僵了。”
许路由本想说“不要得寸进尺”,但见她梨涡微旋,浅笑盈盈,孩童一般纯真,最终还是探过身给她系上,“下次别忘了。”
“嗯。”她笑得更灿烂,眉眼弯弯,蹦蹦跳跳继续走,“寒假你打算怎样过?爸妈同意让我们来选旅行的地点,你想去哪儿?”
许路由斜睨她,“我看你大概已经选好了,还来问我?”
“想看看我们兄妹有没有默契,说说看。”她仍是笑容满面。
许路由知道她打破沙锅问到底的特点,只好说:“凤凰,沈从文的凤凰。”
“果然是兄妹,想法完全一致。”路嘉拍他肩膀一巴掌,叹口气,“哎,你长高后,我就打不到你的头了。”
许路由懒得理她,自顾自走出北中校门。
在站台等公车,路嘉百无聊赖,随意问道:“舒舍予长得很漂亮吧。”
“嗯?”许路由有些心不在焉,“没注意到。”
北国的冬天夜色来得早,不过五点,暮光就暗沉了下来。入秋后,道路两旁的梧桐叶子就开始纷纷扬扬往下掉,到这个时节就已落得差不多了,只余下赭赫色的枝干,清矍而立。雪后的街道湿漉漉的,来往的行人都裹着围巾帽子,躲在大衣里打哆嗦。
路嘉把大半个脸都缩进围巾里,闻到一阵清凉的薄荷味,唔,他用的是薄荷味的沐浴露么。她侧过头看他,他立在站牌旁,双手插在外衣口袋里,半低着头,眉目安静,不知在沉思着什么。她想,他真是个漂亮的男孩。
大约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他抬头看向她,而在这一瞬间,他身后的路灯突然全部点亮,刹那通明。灯光宛若河川,倾泻在他身上,描摹出朦胧温暖的轮廓,消弭了周围的冷寂暗调,街道上车来人往的喧嚣也如潮水退去般悉数散开。
路灯下,他的眼睛非常明亮,仿佛这城市所有的光都溶解在里面,胜过了她所见过的任何一颗星。
如此美好的场景,她望着他,没来由地微笑,而他也牵了牵唇角,露出笑意。他不问她缘由,也无须问,他知道她只是想微笑,对他微笑,这就足够了。
(五)
许近年和顾沉雅因为工作都无法回家,这在许家并不少见,兄妹俩也早已习惯。原本两人约定轮流做饭洗碗,但在路嘉掌勺几次后,路由发现变来变去除了番茄炒蛋,蛋炒番茄外别无他物,在经过心理斗争是养好胃还是养好神之间,选择了前者。所以此后,一直是路由做饭,路嘉洗碗。
一回到家路嘉就跑到书房,随意将书包扔在地板上,从书架上翻出沈从文的《边城》,在灯下细细回味。
更早时,她慕名而读,与同时代那些将白话用得纯熟的作家相比,他的文字初读难免觉得有些拗。而她,虽算作豆蔻年华,却对其中的爱情无甚感觉。她喜欢的只是茶峒悠长的薄暮,纯朴的吊脚楼,和一水如碧的沱江。她惊讶于动荡乱世里竟有这样一个安宁柔软的桃花源,没有杀戮残暴,没有人情凉薄,连时光好似也静止了一般。
沈从文向来是站在高高的位置,俯瞰众生,平淡无波地讲述一个故事,不发出任何评论,不喜不怒,不嗔不怨。又或者他只是一个遥远的旁观者,故事讲毕,拂袖而去,任凭烟霞满纸,青霭铺卷。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望着窗外积雪堆压的合欢树,心中有些莫名的惆怅。
许路由推开门,看到她坐在窗台边,神情恍然,不知游弋到哪儿去了。走近看到她手指夹住的书页,略略了然,“吃晚饭了。”
“嗯?”她有些茫然地抬头,仿佛才从茶峒里游历了一番,眨眨眼,“哦,哦,好。”
她跟着他下楼,洗完手,见到餐桌上的菜,立马皱了眉头,“我不喜欢蘑菇,你干嘛老是做这道菜。”
许路由气定神闲地说:“挑食对身体不好,食用蘑菇可以提高免疫力。”他盛好汤,扬起一道眉毛,看向她。
路嘉撇了撇嘴,还是坐下来,看到桌上有糖醋排骨,眼睛一亮,“咦,许路由,你都会做糖醋排骨了?”
她说着就想夹一块,被许路由打手背,“先喝汤。”
路嘉一面吃饭,一面说着不着边际的话,“你这样会做饭,肯定有很多女生想嫁你,唔,你是喜欢像《边城》里翠翠那样的,或者《傲慢与偏见》里的伊丽莎白,或者《飘》里的郝思嘉,还有——”
“都没兴趣。”他干脆截断,见她一副不肯罢休的样子,就说道,“那换做是你,你会喜欢傩送,达西,还是白瑞德?”
路嘉皱了皱眉,“的确都没兴趣。”大概她对这个话题也并太大兴致,很快就同他讨论起关于电磁感应现象的应用。
路由想,从某种角度来看,路嘉比普通女生要单纯许多。当许多同龄女生开始注重仪表装扮时,她还沉浸在海明威和杰克凯鲁雅克中;当她们开始在意心仪男生的目光时,她仍纠结着何为时光的扭曲。她总是这样独特,在女孩子似花娇艳的年纪里,她却像一株挺拔的小白杨,青翠欲滴。
他想起今年夏天,烦闷的午后,无聊的语文课,所有人都昏昏欲睡。就在他倦怠到不行的时候,语文老师让路嘉朗诵辛弃疾的《贺新郎》。
她起立,站在窗边,捧着书,开始朗诵: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
她的声音不是温柔的或是脆生生的,而是一种清亮圆越,在这个燥热的夏日午后如一阵凉风徐徐而来。
当许多年后,他在非洲参加无国界医生组织时,在这片被战乱疾病和种族歧视肆虐的土地上,独自一人看黄昏日落,看草茎在风中摇摆,他就格外怀念她唤他名字的模样,一道眉毛半扬着,脸上有笑容或是没有,连名带姓地唤他,字正腔圆。他这样想着,仿佛她的声音就真的回荡在空旷的大草原上。
“……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
他偏过头去看,她穿着薄薄的白衬衣,透出细窄的肩胛骨,在窗外梧桐树的葱郁掩映下,眉眼俱青,好似真有青山见我多妩媚的慷慨之意。她就立在那里,背脊挺直,朗然清举,自有风骨,恰如一管青竹,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优雅。
(六)
饭毕,路嘉洗碗。站在水池前,路由取下围裙帮她系上。她的腰很细,即使在冬天里穿着宽松的白毛衣,也能感觉到盈盈一握。
路嘉洗着碗,听到身后的许路由开口道:“我看完了波伏娃的《第二性》,觉得大部分难以理解。”
路嘉笑,“这本书本来就是宣扬女权主义,从女性角度来分析,你看了自然不太明白。而且,我想很多并不是你难以理解,而是你根本不愿意去理解,去试图赞同她的观点。”她转过脸,半歪着头,眼里闪着点点光芒,“毕竟,这是对男性权威的挑战。”
“我多少会带上主观色彩。”路由也笑,“看来你似乎很赞同她的观点了。”
“不是全部,比如关于少女和女孩那部分,我就不大推崇。而至于女同性恋方面,无法发表看法。但不得不说,她所期望和预料的男女平等现在并没有那样成功。”
“男女地位差异存在已久,你不可能要求在短短一两百年内疚彻底革新,毕竟传统观念渗透思想已久,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国外。”路由道,“但的确是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平等的观念在逐渐侵入人心。”
路嘉冷笑,“你真的这样认为?不错,现在是有更多的男性尊重女性,提倡女士优先,但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一种男女不平等的表现。如果是真正的平等,又何需谦让?这难道不是在歧视女性的能力?”
“你的意思是,这是一种施舍的尊重?”路由皱眉,路嘉扬起一道眉,看着他。路由继续道,“但你首先应该明白,男女生理上的根本差别导致了能力的差别,从而造成了不同的社会分工。而从母系社会结束到现在,社会的结构发展注定了男性比女性承担更重要的工作。这是你不得不承认的。”
路嘉反驳,“但你同样不能不承认女性的确在智力上高于男性,然而,从古至今,男性却占据了社会的主体,而女性只能附着于他们生存。当今社会,即使涌现出大量职业女性,却在工作学习中备受歧视。单纯礼节上的尊重有何用?需要的不是礼让优先,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平等。”
“这一点我不同意,智力因素绝不能完全决定能力,更为重要的是心理和性格,而后两者都是由长期以往的社会风俗决定的。相较于女性的温柔犹豫善疑,男性坚毅勇敢敏锐的特点明显更适合社会发展。”路由总结道,“所以并非是在能力上歧视女性,女性同样可以在许多男性传统擅长方面锋芒毕露,占据一席之地。”
“你也说了,只是一席之地而已,于更广大的范畴而言,仍旧是男性处于主导地位。”路嘉笑容有些惨淡,“我必须承认,性格特点在很大程度上导致了如今女性被动的局面。正因为是由长期的社会习惯沉淀而来,才觉得力不从心。”
路由颔首,“因为它太庞大,也太深远,并非个人之力就能解救的。近代以来,无数女权主义者为了实现平等而终身奋斗,四处奔走。然而,这段历史同整个男性社会的历史相比太过渺小和短暂。”他微微笑着,凝视着路嘉,“但我想此后的更多女权主义者会继续走下去,我们总得相信滴水石穿。”
路嘉不由笑开,“许路由,你难道不怕那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男性引以为傲的尊严会所剩无几,甚至有可能男女的地位会完全颠倒?”
“相信短期内是无法实现的,至少在我有生之年不会,所以未来会怎样,其实与我没有什么关联。”路由狡黠一笑。
路嘉叹气,“所以想到这些,偶尔就会忍不住低落和不平。只是因为性别不同,我就需要比他们付出更多的努力,而且不一定会等到同等的回报。”
路嘉洗完,将碗筷的水沥干,放进消毒柜里。
“老爸知道你一天到晚想东想西,大概又会说你了。”路由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
路嘉撅嘴,“所以我才没告诉他,同你讲。他不理解,但我想,你是懂的,是吗?”
路由没回答她,只是端着杯子喝水,漫起的水汽朦胧了他的脸,在袅袅白烟中,看不清神情,唇角却泄露出若有似无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