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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此间少年行(上) 但生命是长 ...

  •   (一)

      走在法国梧桐夹道的校园里,旧日时光如风拂面,铺天盖地而来。阳光宛若沙漏,从枝桠间细小的缺口里疏疏朗朗落下。四月维夏,六月徂暑,夏天来得不急不缓,闲庭信步。这个时节正值半夏,阳光浓稠,群芳已歇,却是夏木阴阴晴方好。

      许路嘉和许路由并肩走在小道上,午阴嘉树清圆,阳光和风都停驻在他们眉宇间。

      路嘉仰头看梧桐巴掌大的叶子,笑道:“见过很多地方的梧桐,还是觉得这里最好。别处的梧桐树要么太过粗壮,要么不够挺拔,增一分则秾,减一分则淡,只有A大的梧桐恰到好处。”

      “你的主观意识也太强烈了,比如斯坦福的学生估计就不会认同。”许路由也仰起头,“其实只是因为怀念那段岁月吧。”

      路嘉颔首,“当然,人生中最意气风发的四年是在这里度过,无论如何都难以磨灭。”

      “最意气风发?我倒觉得你从小到大不都是这样的。”许路由莞尔。

      路嘉瞪他一眼,恨得牙痒痒,“有你在,风头都被抢了一大半,好不容易大学选了不同专业,谁知道你后来竟然转了系,我还怨念了好久。”

      “没想到这事你还在意,毕竟你当时不是挺风轻云淡,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么。”许路由戏谑道。

      “我当然得表现得事不关己,不然让你知道了,肯定会暗自得意好久。”她斜眼看他,心想装女王一点也不简单。

      此时正是午休时段,校园里人并不多,散落在各处。一群学生打打闹闹跑过,笑声朗朗,或是拿了书在树荫下安静阅读,恬然自得,情侣则坐在长椅上,不知疲倦地说着毫无意义的小情话。偶有骑自行车穿白衬衫的少年经过,身后带着笑容甜美的女生,裙角飞扬。

      “看着他们这样年轻而无知,突然觉得嫉妒得要命。但一想,自己不也是如此过来的,真有点五十步笑百步。”路嘉忍不住感慨。

      “你也不比他们大几岁,怎么心态就差了这么多。”许路由轻言道。

      “在国外,西方人总猜错中国人的年龄,好多人都认为我还未成年。我面上没说什么,暗地里高兴。但回国来,看到他们真正的年少,免不了自伤。”她笑道。

      曾经被他们大肆挥霍的青春现在流动在这些年轻的无谓的脸上,岁月如河川,蜿蜒前行,从不为谁停留。然而在河岸两畔,却是繁花盛开,装点他们同样的似锦年华。

      她继续说道:“以前同他们这般年纪或是更小时,我以为凭借天赋和努力,没有什么是不能明白的。爸曾说我摒弃经验主义,一味追求理性主义,我那时不以为意,现在想来确实太过自负,也太自以为是。这个世界不是以理性就可以全部解决的,时间果真是最大的宝藏。”

      她说得模糊,但她知晓他是明白的。他懂她,一直如此,从过去到现在,或许还有以后。

      许路由微笑,眼神温柔而宁和,仿佛穿过了悠悠岁月,“在肯尼亚两年,每当傍晚黄昏时分,完成工作后就喜欢开车到不远的地方去。然后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看。一望无垠的大草原,羚羊和斑马在奔跑。那里的落日比任何地方都要绵长。我看着看着,突然就明白了许多事情。康德说最震撼人心的是头顶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准则,我却认为是大地和岁月。”

      路嘉看着他,眼里闪着轻盈灵气:“所以说,我们应该珍惜所有消逝的和拥有的。因为这一切能被赐予,也能被摧毁。但生命是长流,生生不息。”

      许路由看着她巧笑倩兮的侧脸,心中一动。于他而言,也只有她,恰到好处。

      “不过,我还是有一件事情想不明白。”路嘉眉目含笑,流淌出聪慧狡黠的光华,“为什么你在肯尼亚工作两年,竟然一点也没有晒黑?”

      (二)

      许路由和路嘉一道去拜访的何行章是A大医学院教授,数十年如一日勤勉研究,在学术上精益求精,实为免疫学界的泰斗。

      何行章虽已过花甲之年,仍是精神矍铄,神采奕奕,见到当年的得意门生自然是喜从中来,笑着招呼他们坐下。

      何行章的办公室同他人一样朴实无华,深沉内敛。房间里没有什么装饰物,三面墙的架子上都摆满了书,一股学术气息悠然而上。路嘉环顾四周,注意到办公桌上拜访了一件类似圆盘的非洲饰品。她看向许路由,果真听到他说:“您还收藏着?”

      何行章呵呵一笑,“上次你送来它,我就一直放在这儿。想到你已经加入了无国界医生组织,我这当老师的当然会感到骄傲。”

      “哪里哪里。”许路由谦虚,“我不过是尽了自己的绵薄之力,更何况没有何教授的指点与教导,自然没有我的些许成就。”

      何行章感慨:“年轻人就该有这样的志向,像我年轻时不如你们有想法,也没有这样的决心和勇气,老了之后更是如此,只是年复一年做着无足轻重的事情。”

      许路由下意识地转头看路嘉,她笑着说:“何教授潜心育人,专心学术,桃李满天下,怎么能说是无足轻重。”

      她是笑着的,但他明明看到她脸上一闪而逝的伤感和一种几不可见的莫名情绪。

      何行章笑道:“我上次见到霍普金斯大学的施塔克教授,他高度赞扬了你,称你天赋凛然,才华过人。”

      “比起何教授上,我的水平不过尔尔。”路嘉自谦。

      师生融洽地交谈了一会儿,许路由先行辞别,要到图书馆去查阅一些资料。路嘉同何教授探讨完关于流式细胞术的几个问题,已是下午五时,她恭敬地道谢告别。何行章说:“可否有空陪我逛逛校园,一把老骨头,不愿出来,好久没看过近黄昏的景致了。”

      路嘉自是欣然应许,“我也几年没回来好好看看这里了。”

      穿过办公楼的廊道,两旁是笔直挺立的层叶耸翠的侧柏,并非那种急躁的嫩绿,而是内敛纯厚的深碧,沉淀了这座百年名校的精粹与气度,不卑不亢地立着,风雨不袭,霜雪不压,岁寒长青。

      何行章沉吟道:“路嘉,回国后有什么打算,那边的学业还要继续深造吗。”

      路嘉摇头,“我还在考虑中,毕竟现在这方面的研究已不容走下去,而是否要工作我还没想好。”

      “你的未来自然由你决定,我不能插手。但作为你曾经的老师,我要劝谏你一句,随时随刻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自己的根源。”何行章神情严肃地说,“虽然现在说报效祖国这样的话显得迂腐,但国家的发展必然需要你们这一代人的努力,尤其是在学术研究方面。我希望你能明白。”

      路嘉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我会记住。”她想了想,真诚地说,“谢谢何教授。”

      何行章摆手,微笑,“哪需要道谢,你和许路由是我见到的最有天赋的学生,能教到你们也是我的幸运。”

      他们说着话,走到一排排展示栏前,橱窗里贴着大大小小的照片,大多是毕了业的学生的。何行章指给她看其中一张,“诺,你们兄妹俩。”

      路嘉探过身,仔细地看。那是大二时,她和许路由参加某个全国竞赛,结果拿了个并列第一。她没有太深刻的印象,只是看到照片上的自己神情间有淡淡的不服气,不由莞尔。而并肩立着的许路由,表情则是千年不变的平和与澹然。

      许路由从图书馆出来找到她时,她正兴趣盎然地浏览着那些老照片,何行章已经先回了办公室。她看得太过专注,以至他走近也没留意到。

      他在一旁看着她小半个侧脸,肤白如玉,睫毛忽闪忽闪,像把小扇子,再往下是挺直的鼻梁和上扬的嘴角。夕阳西下,浮云渐斜,天光也沉沉暗下,橙黄的暖色调子铺垫在四周,空气中也氤氲着柔和的气息,他想,他有多久没见到这样美妙的时刻。

      他也有些沉浸其中了。

      路嘉突然转过来,“你看,这里有好些张照片,是我们的。”

      照片?哦,他完全没注意到,他只是很高兴听到她说那句“我们的”。

      (三)

      许路嘉同许路由首次获得并列第一还得追溯到初中,他们被学校选派去参加全市的数学竞赛。

      北京的十二月一如既往的冷,入冬以来已经下了好几场大雪。因为怕路面积雪深重,许近年担心他们骑自行车有危险,提出让公司的司机蒋师傅来接送他们上学放学,路嘉和路由都坚决反对。

      路嘉吃晚饭时,咬着筷子说:“我们坐公交车就行,方便又经济。而且我记得蒋叔叔的女儿身体不大好,肯定需要他接送照顾,我们就不必麻烦他了。”她看了一眼许路由,他正在舀汤,无甚表情,但从眉梢眼角的神态可以猜出他同她意见一致。

      许近年沉吟片刻,“也好,自己要小心些。”

      顾沉雅插话进来,“昨天唐老师打电话说你们要参加数学竞赛,可以提前回家做些专题训练,学校的晚自习就不用上了,这事怎么没听你们提起过。”

      “哦,只是一个小比赛,就忘了告诉你们。”路嘉含糊道,她的心思已经飞到中午时那本还未看完的毛姆的小说。

      许近年听了这话不大高兴,“什么是小比赛,什么又是大比赛,机会从来不会分大小,只是看你怎样对待。许路嘉,不要总是一副随随便便的样子,你知不知道这样的性格很可能会带来大麻烦。”

      “比赛不分大小,麻烦难道就要分吗?”路嘉狡黠地笑。

      “这是我要讲的重点吗?不要钻字眼。”许近年严肃地说,“我让你和路由一起下围棋,练定性,都练到哪儿去了?我见路由现在能做到十之八九了,你呢?”

      路嘉不说话,瞥向许路由,他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一点没想为她说话的打算。路嘉气结。

      顾沉雅连忙调和,“他们才十多岁,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哪儿那么容易就有成年人的定性。你也别着急,路嘉现在不挺好的么。”

      许近年的神色稍霁,继续道:“还有件事,上次开家长会,好几位老师都告诉我你上课时不听讲,在底下看小说。我一直没提醒你,我以为你自己会知道,能及时改正。结果现在呢,照看不误。”

      路嘉满不在乎,“正课我都在听,副科实在是太无聊,与其浪费时间,不如做些有用的事情。何况并不只有我,”她顿了顿,露出些许奸诈笑意,“许路由上这些课都在睡觉,你怎么不说他?”

      她能感觉到许路由扫向她的凛冽目光,但她坐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毫无愧疚之意,谁让他刚才不帮她呢。

      “我正准备说,你也别幸灾乐祸。”许近年瞪她一眼,“你们两个不要以为好像自己能力真的高出别人一截,就可以上课不认真听讲,把任课的老师当成了什么?学习我无需担心你们,但更为重要的是,要懂得尊重他人。”

      一直没开口的许路由终于点头道,“我明白了。”

      路嘉也认真地说:“以后不会了。”

      “知道就好,至于数学竞赛,我想你们自己能够应对。”

      吃完饭上楼,路嘉和许路由习惯性地在书房里对弈,路嘉执黑,路由执白。灯光很温暖,是柔和的鹅黄,从头顶倾斜下来,徐徐散开。书房很大,高大的红木书架靠墙而立,光亮弥漫不到角落。

      地板上铺了厚厚的羊毛地毯,他们席地坐在窗前,少年捏着棋子,低头沉思;少女则托着腮帮,唇角含笑。外面是浓重的夜色,仿佛打翻了墨池一般的漆黑。雪还在下,大朵大朵地盛开在半空,宛如清扬婉转的白莲花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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