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迷航与迷城（下） 这片时光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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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回到北京，已是入夜。华灯初上，整个城市掩映在夜色与光影中，半明半暗。她坐在谢斯喻的车上，看着一路蜿蜒车灯如河川，无声地流淌过这座她生活了多年却依旧陌生恍如初见的城市。
谢斯喻侧过脸瞧她一眼，说：“没想到林公子这般痴情，明明是要去布鲁塞尔，却为了多陪你一会儿，从巴尔的摩飞香港，再转机，不是瞎折腾么。他这样痴嗔，你却跟个没事人似的，真不知道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分。”
路嘉支着额角微笑，“我听林博雅说他有几个堂兄表弟，不如介绍给你认识，也免得你一天到晚无所事事。我想基因的作用是强大的。”
“得了，我可不想惹祸上身，欠一堆乱七八糟的情债。我现在过得挺好，两袖清风，没必要给自己找事。”谢斯喻似笑非笑，眉眼盈盈，光华流转，“许叔叔和顾阿姨不知道你要回来么，怎么都不让个人来接。”
“我爸去上海出差，我妈加班，都来不了，敢情您不愿意做这差事。”路嘉瞥她一眼。
“我哪儿敢啊，就是有这想法，也被你早早抹杀得一干二净。”谢斯喻随口道，“那许路由呢，他怎么不来，有手术？”
路嘉不是不惊讶的，“他回来了？”
这下轮到谢斯喻露出错愕的表情，“咦，你不知道，他两星期前回来的。”
路嘉忍不住微微皱眉，沉默下来。谢斯喻见她不愿说话，也就不再过问。
她按下车窗，初夏五月的风吹过来，半凉。街景在疾驰的后退中开出团团光晕，虚实相生。城市深处所有的秘密与柔软都掩藏在这车水马龙，流光四溢中，而我们所见的世界永远呈现出一派光鲜亮丽。
中学时，语文课上常常会鉴赏怀古伤今的诗词歌赋，她记得其中一句是“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
那时对于这些情绪太过沉重的思想是不喜欢的，物是人非，又或是人是物已非的悲凉，她不以为意。世界于她而言是樱桃红，柠檬黄和苹果绿，生活于她是饱满多汁，碧意盎然。手握一卷苏辛，策马而歌，仗剑天涯，直下看山河，射杀三千城池，有何可俱。
毕业赠言中，她写道：惟愿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苏老师站在她身旁，看见这句话，先是略微惊异，而后拊掌称赞：“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难得现在的年轻人有这样的想法。不过以现在这个社会的观点来看，别人会认为你故作清高，太过狂傲。”
她朗声笑道：“不是说，一个人在二十岁的时候不狂，以后就不会有出息吗。”
“少年当有少年狂，这是好的。”他温和地笑，“只是现实往往会让美好的理想中途夭折，我想你这样聪明，应该能够明白其中的道理。”
“至于故作清高，我知道人言可畏，但一个人一辈子总该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不愿意也没必要为了别人而委屈自己。”她正了神色，认真地说，“我明白很困难，但我想尝试。”
他看着她青春而朝气的面庞，明明自己不过而立之年，却在她的眼里将自己的衰老与倦怠一览无余。他只能拍拍她的肩膀，祝她事遂人愿。
而今想起他的话，她只觉荒诞，原来到底是事与愿违。
很早之前知道生活会磨平人的棱角，但她想人定胜天，纵使不必苏世独立，横而不流，也能秉性而为。然而那个曾经一往无前，恣意而为，即使头破血流也不回头的她哪儿去了。如今只是站上这片土地，她就觉得仓惶不已，手足无措。
而今没有朝代更迭，没有断壁残垣，没有陈杂旧迹，这座城市在她离去的几年里繁华更胜，她却恍然若失。
谢斯喻看她半天没说话，扭过头只瞧见她出神的侧脸，抿着唇，半长的眼睫笼着虚掩的光，眼里是她全然不懂的情绪。认识这么多年，却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她，而在此后的许多年里，也再没有见到过，仿佛那夜的许路嘉只是一种虚像，是写在这夏夜晚风里面的一种感觉。
（五）
月亮挂在院里的合欢树上，朦胧了轮廓，从稀疏的枝桠间穿过来，照在房里。借着稀薄的月色，许路嘉躺在床上，半睁开眼打量屋里的一切。
所有的摆设都没有改变，一如她离开前的原样，只有墙上的钟在继续走着。滴答的声音落在房间里，有一种时光飞速前行，万物却静止如初的荒诞感觉，而她，是隔绝在这种种之外的陌生者。
月光流淌在地板上，时光消逝在她指尖。
仿佛昨日她还在小学校园里的凤凰木下嬉闹，今天就横越半个地球重回故土，虽未鬓如霜，却早已是尘满面。而此间飞逝的漫长岁月只是弹指一挥，刹那芳华也化作了苍凉青冢。此去经年，浮生已过千山路。
这片时光之海，她是溺亡之人。
许近年和顾沉雅都打来电话，让她今晚先好好休息。他们没提到许路由，她也不问，只是笑着应答。
在飞机上睡得不好，离开前一天也是彻夜未眠。之前由于焦躁和惶恐暂时退却的困意此时全数涌了上来，她闭上眼，沉沉睡去。
睡到半夜，忽觉口渴，起床去楼下客厅倒水，半天找不着楼梯间灯的开关，只得小心翼翼地下楼，脚踩在木地板上，在安静的夜里有空寂的声响。依循着记忆，在转过楼梯角的墙上摸索到客厅的开关，还未按下，室内却突然灯火通明。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她不适应，半眯着眼看清玄关处立着许路由，看着她，目光沉静地仿佛千年古刹。
她站在原地，看他走过来，对她说：“你回来了。”
她弯弯嘴角，嗯了一声，“是，我回来了。你，才回家？”
他点头，“有一台手术。”她才注意到他眼底有掩不住的倦意，衬得这张脸愈发平和安静。他看她一眼，“你怎么还不去睡觉？”
“我下来倒水喝。”她指了指那边的饮水机，突然觉得自己很笨拙。
“早点休息，我先上楼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晚安。”
“晚安。”她喃喃地说。
她望着他的白衬衫在楼梯上消失，转身去倒水，却不小心被落地灯绊倒。这个落地灯在她离开前没有的，她今天回来时并没有注意到。她环顾客厅，大致格局无变化，但添了许多细节。
不论怎样，时光总会留下痕迹，所有人都在岁月洪荒里顺流而行，唯独她踏步不前，固执地做一个稻草人，独居世界一隅。
只是记忆中那个在烟花底下有着温暖疏朗笑容的男孩，那个眼里印着清明月光的少年到哪儿去了。
其实何尝是他，她也不知道曾经的自己归去何处，或者说何处可归。
当她还站在青春的尾巴上时，曾同许路由看过一部电影《蓝色大门》。电影里，桂纶镁和陈柏霖青春得一塌糊涂，骑着自行车穿过整个盛夏，衬衫的衣摆在身后翻飞。结尾处是台北夏天生生不息的碧绿，在那些穿梭来去的风里，桂纶镁看着陈柏霖的背影，旁白浮动：“三年，五年，或者更久以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的大人呢，是体育老师，还是我妈？”
直到今天她依旧不明白为什么那道门是蓝色的，但她知道属于自己的蓝色大门早已阖上，她却成为了年少时不愿成为的大人。
（六）
昨夜睡得昏昏沉沉，醒后头开始隐隐作痛。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仿佛才意识已经回到了家。
熹微晨光穿过米白色窗帘，露出疏漏的灰蓝。许路嘉翻身下床，一把拉开窗帘，推开落地窗，站在阳台上深呼吸一口，夏日清晨薄凉的空气让疼痛驱散了些许。庭院里树木扶疏，合欢树高大挺拔，枝叶舒展。墙上开满了扶芳藤，绿得能渗出水来。南面墙根一带簇拥正值花期的金盏菊，在初生的太阳下仰着脸肆意盛开，拥挤着明亮的橙黄，朝气得不像话。
她闭上眼，一片舒和清举。
虽然心中有无限烦躁，望着一园生机，路嘉也忍不住微笑起来。这样的五月，这样的清晨，一切如此美好，她应该快乐些。不管怎样，生活本身是好。
洗完澡换了衣服下楼，许路由正坐在餐桌旁，手里拿了报纸在看。休息一夜，他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眉宇间不见倦怠，一派风朗气清。
他抬眼见到她，说：“热了牛奶，你要不要？”
她走过来坐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问他：“你今天不去医院吗？”
“今天周末，我轮休。”他也端起牛奶，“烤箱里有土司。”
她喝着牛奶，含糊应着：“我自己会拿。”一口气喝完，她咂咂嘴，舌尖习惯性舔了舔嘴唇。许路由睇她一眼，递过纸巾，扬起眉毛，看向她唇角残留的奶渍。
路嘉接过来胡乱擦擦，就起身去拿面包，许路由无可奈何地摇头，继续看自己的报纸，听到她发问：“没有巧克力炼奶？”
“你找找看，应该在原来的位置。”
路嘉踮着脚在最上面的橱柜里找了半天，突然想到这个家里只有她爱在土司上涂抹巧克力炼奶，而她离开几年，家里应该不会再买。这样想着，又有点可耻的伤感。
就在她想放弃，无功而返时，倏地被一阵熟悉气息包围，她有点惊愕。许路由站在她身后，伸过手取出最里面的炼奶，“不是在这儿么。”
他比她高出一截，呼出的气息盘在头顶，温热而绵长，路嘉莫名慌乱得不敢转身。小时候他们毫无顾忌地拥抱彼此，也曾在一张床上相枕而眠，而现在这个并不算亲密的姿势却让她无措。
许路由知道这样的姿势暧昧地像拥抱，但他不愿走开。他低头看她，她剪短了头发，垂着头的时候会露出光洁白皙的脖颈，身上带着些微牛奶味儿。多年前，他也曾这般拥着她，但那时她是微笑着的。现在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想她多少是尴尬的。
他终于退了一步，甚至能听到她轻轻地舒了口气。
路嘉转过身，脸上笑着，勉强找话题：“没想到真有炼奶，毕竟你们都不大喜欢。”
许路由摸摸鼻子，“我前天去超市时顺便买的。”他侧过头，看墙上的挂钟，“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路嘉坐回椅子，往土司上涂炼奶，“要去拜访何教授，有几个学术上的问题要咨询他，而且这么久没回来过，想去母校看看。”她微笑，“你呢。”
他露出她回来后见到的第一个笑容，“我也要去A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迷航与迷城（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