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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迷航与迷城(上) 他年我若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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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三万英尺高空,航程过半。
许路嘉靠在座椅上,歪着头睡觉。暗沉的灯光剪下她的侧脸,贴在机舱玻璃窗上,揉出一道道晕开的褶皱。外面是深似泼墨的夜空,那么黑,如同盲人的眼睛一般。
她其实没有睡着,CD机里循环播放着一首老歌《La Vie En Rose》。她想到那部法国电影《两小无猜》,里面也是用了这首歌。法国人多少是浪漫的,无论途中如何错过,无论彼此如何怯懦,电影的结尾,疏疏落落的光掉下来,打在幕布上,男女主角在水泥里亲吻拥抱,直至倾盖覆灭。那句腐朽在心里的我爱你,到底也是说了。
所谓的爱情,大抵不过如此吧。她转过头,看着熟睡的林博雅。这样安静的侧脸,她以前是见过的,只是太过久远,模糊地快要在心底死掉。
她看了一会儿林博雅,侧过脸,又看了会儿框在玻璃窗里的夜色,世界仿佛也只有这么小小一爿。
手腕上那只表的表盘已经磨得斑驳了,指针落在三点半,许路嘉闭上眼。她还没有调时差,三点半,家里是几时呢。她仿佛已经听到了搁在客厅中的那座老旧的立地摆钟,一声一声敲在沉寂的夜里。
潮打空城寂寞回。她的心是小小的城,里面住着世间最小的海,有沉入五十米的深蓝。迟迟钟鼓,就那么摇晃着,晃过八月,晃过九月,晃过那片海。
她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前常常做的那个梦里,空旷的教室,只有她一个人埋着头拼命在赶试卷。大约是盛夏的黄昏时分,没有风,蝉鸣和光影一同歇在她肩上。窗外的绿意如潮水,一层一层漫过她的眉,她的眼。她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疯了一般地写着,但试卷却好像永远都做不完一样,留着大片的空白,映得她的脸同样惨白。
四周很吵,像是走进了声音的迷宫,一层一层一层一层,迂回缠绕。雨声,笑声,骂声,说话的回音,老旧留声机的划拨,还有飞机的阵阵轰鸣,全数冲到耳朵里,几乎灭顶。偏偏在重叠的声浪里,她听到了许路由在说话,内容她不清楚,只记得他熟悉的腔调和语气,
开始怀念过去,她想自己大约也开始变得陈旧了。
初中时曾背过李白的一篇文章,其中一句翻来覆去地读,甚是欢喜: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
她问许路由,是不是人生原本就是孤独的,生时孑然,死亦无依,还是只有那些将人生看得太过透彻的人才会这样。
现在想来,说这话的自己实在是傻。可她还记得当时许路由站在书架前,暖黄的灯光投在他脸颊上,光晕流淌开来,一圈一圈打湿了轮廓,浸染眉眼,连睫毛都数得清楚。他侧过头看她,表情有一瞬的迷惑,然后微微地笑,说:“一直如此。”
她愣了愣,问他:“你不害怕?”
他放下了手中的书,不答反问道:“你怕?”
她闷了一会儿,才说:“我怕,很怕。”她抬头看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比她高了一个头呢。好像只有男生,才会这样抽枝拔节,肆无忌惮地生长,如北地里的白杨,疏木朗朗,笔直挺拔。
她突然想到九五年的最后一天,他们站在阳台上,吹着冷风,共看一场烟火。大朵大朵的烟花绽开在天幕里,恣肆绝艳,如同四月里的一场盛大花事,姗姗来迟,应了暮春的景。明明是有了颓败之势,却愈发明艳,开到极致。
一明一暗的光影流转间,她看到他的侧脸,沉静如水。烟花在他身后盛开,却明亮不过他的眼睛。
他转过头来,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说:“我在更早前见过你。”
她略带诧异地看过去,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凌晨的钟声敲响,楼下院子里噼里啪啦炸开了鞭炮,震耳欲聋,有小孩子兴奋尖叫的声音。喧嚣中,许路由笑了,对她说:“新年快乐。”
他笑得很温暖,也很干净。这样的他,才像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她也不再管之前那句没头没尾的话,露出牙齿,很快乐的样子,大声朝他喊“新年快乐”,然后弯了眼睛,看夜空中愈发灿烂开到极致的烟花。
(二)
时值五月,书房里阳光充沛,庭院中的白玉兰枝叶繁盛,映得窗户上也是碧绿一片,晃悠悠的。层层温润的绿意饱满而多汁,如同水墨画一般,渲染了半角天空。
许路嘉坐在地板上,背靠着窗台,正低着头看书,身影将阳光剪掉了一块。天光在身后涌动,被窗格切割成几块,覆在她肩膀和头发上。
许路由推门进屋,见到的便是这番情景。阳光如水,倾泻而下,她整个人就湮没其中,衬着纤秾碧意,裹着明净光华。
他开口:“你又把东西放在我房间里了。”
路嘉抬头,在阳光底下看书久了,眼睛有些花,视野里一团墨昏,只瞧得见许路由模糊的身影站在门边,逆着幽暗的光。她眨眨眼,“什么东西?”
“你的铁盒子。”
“喔。”她笑起来,“先放你那儿吧,我房间里没地方堆了,搁书房被老爸看见又要挨批。”
路由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径直走向对面一排书架,“总有一天,我的房间会被你霸占完。”
“那有什么关系,我们是兄妹嘛。”她跳起身,走过来,将书放回架子上,“你是不是在找《人间食粮》?在我那儿,我还没看完。”
他微仰着头,浏览着书目,“不是,我已经看过了。”
午后的小南风穿扦,暖阳斜照在窗台,折出窗棂的方格子,宛如明黄色绸缎一般缓缓铺开在地上,盛开出大朵大朵的光华。丝丝络络的金线从缎子里抽出,跑到书架上。红木架子泛出润泽陈旧的气息,柔和而煦人。这气息漫延到许路由,停驻在他滑过一排排书脊的食指上。
路嘉倚在书架前,看着路由的手指。她从未注意过原来男生的手也有这样漂亮的,骨肉匀停,骨节分明。
少年的手,这样单薄,而微凉。她摊开自己的手,掌心纹路纵横,或深或浅,像是不可预测的未来,看似清晰,实则晦涩。
她不知道她和许路由的手是否经受得起青春消逝、容颜凋落。她不知道如何有力的手,才能在看遍潮起潮落,阅尽人间百态之后依旧秉性而为,柔软如初。
时光要荒凉几多的海,岁月要开出几多的花,少年要推倒几多的城,才能在瞬间顿悟成长。
尝遍大地的盐,潮湿不再,死于非命。
“像我们这样生长在都市文化中的人,总是先看见海的图画,后看见海;先读到爱情小说,后知道爱;我们对于生活的体会往往是第二轮的。”张爱玲如是说。
她读后很是惶恐,像是被人抓住内心最隐秘的部分。
她何尝不是先读到人生,听到人生,而后才会体验到。思想先于感官,究竟是好是坏。
她抬头看着他,说:“我不明白,究竟是感受还是思考决定存在。”她说得很慢,许路由看着她,她的眼睛是座宁静的湖泊,虚掩着层层薄暮。
“你是说关于纪德修正笛卡尔的那个命题,”他笑了一下,“我不觉得有任何矛盾。”
许路嘉歪着头看他,“我们思考问题的方式总是不一样,殊途,而且不同归。”
许路由微笑,少年的脸庞在阳光底下很是生动,“不,我们是一样的。”
(三)
即使多年后,她也常在恍惚的瞬间想起他的这句话。他们一直都是一样的。
她不得不佩服许路由,年少时他便能说出她历经许久才幡然醒悟的话语,然后感慨果真是一语成谶。
她曾问过父亲,年轻时最怕什么。许近年先是愣了一会儿,才望着她,说:“我怕一语成谶。”
她虽明白,却不理解。那时正读初中,鲜衣怒马,挥斥方遒。自以为眉宇间有睥睨天下的慷慨,他年我若为青帝,何止桃花一处开。
她不怕穷途末路,不怕全盘皆输,却是怕年光暗流,最终灰白无力,与这个世界浑然一体,泯然众人。
许近年曾说她心气过高,她仰着头看他,笑得十分灿烂:“以你的经验来说,大约是坏事;于我而言,并非一定如此。”
许近年笑了笑,“你现在年轻气盛,这样想是自然的。说到底,你的人生是你的,我不过是同你谈谈自己的心得罢了。我与你相比,优势不过是年龄和经验而已。”
“那可不一定。”她反驳道,“大人总爱称自己是过来人,以此来教育后代。其实,经验和年龄在某些方面反而会让自己缚手缚脚,得不偿失。不是吗?”
“是,有时候的确是这样的,经验可能会让我们做出错误的判断。”许近年并不否认,“只是人生这幅画卷,你只展开了一部分,所看到只是显山不露水的些微。你凭借从书籍电影和其他渠道所获知的片段,将感受的部分无限扩增,删减你认为不合理却是已存的事实,构造出自己的理想国。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的理想国,这样的乌托邦完全是沙上碉堡,一击即碎。”
她微微皱眉,“你以你的经验来否定我的认知,这本身就存在片面和主观性。每个人都有个理想国,区别不过是在他心中埋的位置的深浅差异。更何况,像人生这样抽象并且不具备普遍性的东西,谁也不能说出它的内质,或者是勾勒出它的轮廓。沙上碉堡总胜过海市蜃楼。”
“你这样摒弃经验主义,看样子我们好像谁不也不能说服谁。”许近年笑得很温和,“你前段时间读康德大概是没有认真的,有空重新读一遍,或许你会改变一些想法。”
她撇嘴,“我不喜欢他的观点和他的表述方式,我比较欣赏祁克果和休谟。”
后来还说了些什么,她记不大清楚了。飞机的沉沉轰鸣中,一切裂成记忆的碎影,吉光片羽,恍恍不可触碰。
再后来她是被林博雅唤醒的。她揉眼看向他,他说:“先吃一点早餐,还有一个多小时就到香港了,待会儿还得转机。”
她坐直,揭下身上的毯子,直直望了他一会儿,才伸手拿过面包,一面吃着,一面看着已是大亮的窗外。瓦蓝的天空,纯粹得没有一点瑕疵,像是巨大的宝石。她一直觉得非常神奇,天和海竟是同样的颜色。
林博雅微笑着开口:“你好像有点紧张的样子,是近乡情怯么。”
她回头,“啊,那倒不是,只是有点……不习惯。”她抿唇笑了笑,“我之前以为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回来,没想到这样快。”
林博雅抚着她的头发,表情是柔和的,语气是温软的,“路嘉,你好像从未同我讲过你的家人。”
她微微一怔,“我想没有必要特意提及,就没说。”
他目光落在她微卷的睫毛上,语速缓慢:“有时候,我自己都会觉得奇怪会有这样的想法。”她看向他,他的神态有些认真,“偶尔我会觉得其实一点也不了解你,看着你大笑或是沉默,时常会生出一种陌生感。虽然认识你几年了,但你的过去我几乎一无所知。”
“路嘉,你懂我的意思?”他看着她,问道。
她没说话,只是望着他。
“我有种错觉,仿佛错过你的过去,就会一直错过下去。路嘉,同我讲讲你的家庭,你的童年,你的少年。”
她怔了一会,目光从很远的地方遥遥收回,唇边倾泻了笑意,像流水淙淙漫开,继而淌了一脸。她顺势将头靠在他肩上,“其实我的家很普通,有爸爸,有妈妈,还有一个哥哥,他也是学医的。童年和所有的小孩子一样,爱玩爱闹,但也会安静下来看一天的书。”
“少年时期,”她忍不住弯了唇角,笑道,“非常狂妄,并且自以为是,常常看不惯很多东西,老是觉得‘当今之世,如欲平治天下,舍我其谁’。你说,是不是很傻?”
“是有点,”林博雅也笑,“不过人不轻狂枉少年。只是很少见到女孩子有你这样的气势。”
她的笑敛了一些,却仍是微笑着的,“现在大约是没这样的气势了。”
她翻出随身带的书,慢悠悠地看起来。这本《了不起的盖茨比》,她十几岁时看过,并不完全明白。隔了这些年,她只记得那盏绿色的灯,在薄暮中散发出幽明而诡谲的光,朦胧虚掩,遥不可及,最终同盖茨比的梦想一道碎在城市的滚滚暗流之中。
她想,某种程度上,她同盖茨比是类似的,逆水行舟,激流跌宕。他在年轻时候写下富兰克林式的自我劝导和规束,在以后冗长的岁月中被急湍飞瀑冲荡。但她定没有如他一样的勇气或是纯真,始终如站在灯火通明的门廊前,朝饮酒作乐,丑态毕露的来客微笑一般,对这个莫可名状,光怪陆离的世界微笑。
那些盛大的梦想在冬日孕育,在春日凋谢。而今的她,同少年时背道相驰,渐行渐远。
此后,她长眠不醒,恍如死去已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