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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白叠子 ...

  •   回了院子,傻姑果真在那等着。
      见着青衣,就一个劲催着去海边。
      青衣回屋,拿了个水晶瓶插花,又换了身衣服,带齐装备,与傻姑相携出发了。
      黄药师在院里练掌法,一开始,如桃林中狂风忽起,万花齐落一般,姿态飘逸,宛若翩翩起舞。
      之后,掌势越来越慢,变化越来越少。
      到了最后,身姿不变,掌上只余得呆呆板板三招。
      横劈、反手、直击。
      他反复练了这三招数回,收了掌势,脸上露出笑意来。
      那二人去了海边,不到中午是不会回来的。
      黄药师安排仆役给大头菊授粉,也不去管那哑仆对着大头菊虔诚磕头的样子。
      桃花岛上谁人不知,岛主夫人是九天神女下凡,岛上神迹数不胜数,区区三分地的大头菊而已。
      仆役心中虔诚,比之受控于附骨针,做活更是用心。
      回去的路上,行经青衣采花的花海,他挑了挑眉,轻轻一笑,采了两种花儿,用丝帕包着,带了回去。
      清洗、晾晒、捣成花泥,加入适量矿石,静置,盛入白玉小盏中。
      精舍中存有诸多矿石,平时日,黄药师提炼了用来做颜料的。同样是作画,用在哪里不是用呢?
      端着小盏回了房,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桌上水晶瓶中一大束开得极为艳丽的花。
      他叹了口气,实是对着一瓶毫无美感,不究配色的插花莫可奈何。
      他的夫人,就是这般与众不同。
      放下小盏,从瓶中拿起花束,摘下捆束花朵的草叶,随意挑选了数支鲜花。
      伴随着花蕾、半开、盛开的花枝入得瓶中,整瓶花显得跌宕错落,疏密有致,颜色和谐,相得益彰。
      总算能入眼了,黄药师抚了抚花瓣,感受心头涌上来的欢欣雀跃,暗想那二人似乎收获颇丰。
      一点小事,不起眼的小物件,简单的小食,都能令那人高兴起来。
      她经历过许多年的苦难,却仍旧认真对待生活,蓬勃向上,令人赞叹。
      剩下的花儿堆在桌上,多是换锦、红蓼、茉莉之流,炮制一番,做个香囊倒也使得。
      黄药师收拾了桌子,清洗了花瓣,正午阳光正好,晾晒起来很是方便。
      时值正午,那二人还未回来,想是在海边玩得痛快,不愿结束。
      他哼了声,带着点不可名状的气恼。
      可以想见,他那徒孙疯玩归来,一下午都精力不济,怕是学不成个什么了!
      他那夫人,决计是他授业途中的绊脚石。
      黄药师无法,纵着,惯着就是。
      果然,那二人申时才归,一路欢声笑语,满身泥沙水渍。
      见着黄药师抱臂在院中冷眼看着她们,青衣与傻姑立时就不笑了。
      糟糕!玩野了!
      不仅翘掉了上午的文化课,下午的实操课也顺便翘了……
      难怪那人看着脸有些黑,想来多少带点不满。
      傻姑往青衣身后一躲,不敢看凶巴巴的爷爷,想回家!
      青衣挤出个甜蜜的笑容,道:“那啥,小哥哥,你吃饭了么?”
      黄药师挑眉,换了个姿势,负手而立,反问道:“卿卿以为如何?”
      青衣嘿嘿笑了两声,没敢答话。
      她不以为如何,一个以为不好,要惹火烧身的。
      故而,她把装满海货的桶和小铲子往地上一放,也示意傻姑将东西放下,道:“那个,我俩这一身脏的,我们先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
      想了想,她又道:“做晚饭的时候,我帮你烧火呀,我都想你啦!”
      黄药师险些绷不住表情,实不明白,那人怎会将甜言蜜语说得如此自然又直白。
      无怪乎,青衣自幼时便是如此。
      母亲上午十点出门,下午四点归家,她能抱着母亲一叠声说着想念。
      常规操作,而已。
      “快去!晚些天凉,怕是要受寒。”
      黄药师催促,这一页就此揭过。
      不仅如此,他还要收拾她俩带回来的这一堆东西,分不出精力再与她们计较。
      傻姑如蒙大赦,飞奔进自己房间。
      青衣跟着过去了,给她放好水,又将水温升了升,交代她头发也要好好清洗。
      事实上也不需要她做此交代,傻姑喜欢整个身子沉入水下,到了极限,再破水而出。
      头发而已,入两次水就洗得差不离了。
      青衣回了自己屋,边打呵欠边脱衣服,等她整个人泡进桶里,很有些昏昏欲睡。
      热气一熏,困意怎也挡不住,她将后脑勺抵在桶沿上,努力睁了睁眼睛。
      依靠仅剩的那丝清明,加快速度,收拾好自己。
      一路梦游般走回床上,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黄药师处理了那二人带回的渔获,说好了要帮他烧火的那人迟迟未出现。
      果然是说好话哄人的,那人自己说过的话,转身就会忘。
      中午有不少剩饭,取了蟹黄,做了炒饭,蒸了条鱼,做了个汤。留下一部分在厨房,其余的用个食盒装上。
      日光退去,天还亮着。自然,也亮不了多久,黄药师进屋时就先点上了烛火。
      青衣还未醒,衣衫散乱,脸上乱七八糟黏满了头发。
      她本来用一块浴巾包住了湿发,几个翻身就令浴巾散落开来,头发铺得到处都是。
      黄药师拂去她脸上散乱的头发,发丝触之生凉,还未彻底干透。
      这么长时间还带着那么点湿意,想来那人头发连擦都未擦就直接睡着了。
      捞起枕头边团成一团的浴巾,中间濡湿,边角还是干的,触手柔软,似云朵绵密。
      这是……
      青衣动了动,吸吸鼻子,慢慢睁开眼。
      “开饭了呀?好香……”
      她的声音既轻又含糊,显然是还未彻底清醒,只不过嗅觉先大脑一步醒来了而已。
      黄药师心思从浴巾的材质上收回,顺手将浴巾搭在架子上,转身去给她摆碗筷。
      “有炒饭,有蒸鱼,速起!”
      青衣左右翻滚,拧了半天,终于艰难爬起。
      头重足轻地下了地,一步三晃地坐到凳子上,耙了耙头发,乱七八糟地束起,拿起筷子,迷迷瞪瞪送了一筷子炒饭进口。
      终于彻底清醒了!
      “好吃!”
      她双眼发亮,看向坐对面优雅喝汤的那人。
      那人是那种就连喝汤都不会发出一点动静的人,汤碗见底,他的勺子也不会碰响碗壁半下。
      青衣不然,青衣是那种挺大岁数了,吃饭时偶尔还会有饭粒掉桌上的正常人。
      即便掉在桌上,她也会很自然捡起来吃掉。
      如此格格不入的两人,同桌吃饭,又显得异常和谐。
      用过饭,青衣的注意力就集中在了桌上的白玉小盏上头。
      那小盏就挨着花瓶放,离烛盏也近,烛光闪烁,小盏中有什么东西比烛火更亮,似在反光。
      她拿过手一看,芳香扑鼻,底色是红的,不只是什么砸成了泥,红中还带着点浅金又带着点幽蓝,流光溢彩,看不出是啥。
      “这是啥?怪香的,还反光!”
      她端着玉盏,问黄药师。
      只有花香,没有食物应有的甜香,还有金属、矿石般的色调质感,看不上不像吃的。
      “蔻丹。”
      示意她坐到罗汉榻上去,黄药师将烛盏拿到矮几上,接过她手中小盏。
      蔻丹是什么,青衣还是知道的。
      指甲油嘛!把可以染指甲的花捣成泥,再涂到指甲上嘛!
      那人拿了湿帕子给她擦手,又将花泥细致涂抹于她的指甲上,再用纱布包裹。
      那人平日里冷峻的眉眼,此时在烛下,看着柔和得不可思议。
      青衣心中欢喜,忍不住道:“小哥哥,你好会!”
      系上最后一段细麻绳,黄药师道:“那日在冥想盆中,我观你母,指上似有星河璀璨,卿卿素爱母亲,想来也爱这蔻丹。”
      猜对了,青衣喜欢的。
      她喜欢一切美的事物,自然包括漂漂亮亮的指甲。
      母亲是美甲爱好者,她也同样喜爱,只是后期没有条件让她喜爱了。
      如今,这个高傲不可一世之徒,亲自做了蔻丹,在烛下为她涂抹指甲。
      他真的太会了!他对一个人好起来,是要将整个世界都奉献出去的那种好法。
      “我母?咱俩结婚啦!那也是你母啦!”
      青衣反复看着裹着纱布的十根指头,有红色汁液透出,染红了纱布,挺像刚刚受过刑的惨况。
      “自然!”
      黄药师轻点那人撅起的嘴儿,笑出了声。
      余光扫过搭在架子上的浴巾,心思又升,问道:“卿卿擦头发的那块巾子是何物织就?”
      青衣回身去看,皱着眉,似是不解。
      “你不认识?”
      岛上就有两盆棉花观赏盆栽,纯棉的浴巾就不认识了?若说旁的人认不出来,青衣不觉得奇怪。那人可是黄药师!他也认不出来?
      “似是用白叠子纺线织就,又与寻常白叠布不同。”
      譬如欧阳克那只被他挖出来的文囊,便是白叠布用料。白叠布,中原不常见,在西域倒无甚稀奇。
      盖因白叠子在西域易活,南地却栽之不好成活。
      青衣此时双手不便,否则她很想用手搓一搓她的脸。
      感受到了,来自学霸的无情碾压。
      她还在奇怪学霸认不出棉花制品,人家学霸竟是在奇怪这品类的棉花从没见过……
      她怎么回答?
      不好意思,棉花有多少品种涉及到了我的知识盲区,帮不上您忙,万分抱歉呢!
      “白叠子?我一路从宣德州南下,倒也打听过白叠子,种的人不多,种的地也不多。会去种白叠子的农户也只是贵人庄上的庄户,种出来不是供贵人观赏,就是纺了布给贵人裁衣,普通老百姓穿不起白叠布。”
      穿都穿不起,又如何能依靠棉花来御寒?
      青衣目光幽深,被她这样看着的黄药师心头一凛。
      “卿卿?”
      好端端的,她问白叠子作甚?
      莫不是她带回了能在南地种植的种子?
      “你先别问我,棉籽我有很多,需不需要拿出来种,我还没想好。白叠子传到西域有个几百年了,西域种了几百年的白叠子,早就改良了品种,能适宜在其他地方种植了。问题在于水土不服会减产,谁知道辛苦一年,能得多少棉花?”
      不仅仅是水土不服,这玩意地域性很强,每个地方产量都不太一样。同一地区,还有高产田、低产田之分呢!
      棉花……
      黄药师咀嚼着这两个字,果真是形象又生动。
      “白叠子在西域,一亩能收个二百斤。”
      这事青衣不知道,黄药师却无所不知。
      “二百斤?才这点产量?你说的是籽棉还是皮棉?”
      黄药师头回听间白叠子还能这样做区分,不难理解,照着字面的意思猜想就是。
      “自然是带着籽二百斤。”
      青衣高兴了,手一挥,道:“那就种吧!我带回来的棉籽,好好种,高产田一亩收个六七百斤籽棉问题不大。种上几年,大家冬天都能穿上厚厚的棉衣。什么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那是因为单产低,税收又太高。老百姓大多勤劳善良,心愿都很渺小,他们就应该吃饱穿暖!世道黑暗,尽管黑暗它的,不管收几成的税,单产提高,留下来的让他们都能活命就是!”
      黄药师看着榻上摇头晃脑带着点得意的那人,美得令人不敢直视。
      他正了正衣冠,对着因有望叫天下人吃饱穿暖而面露喜色的那人拱手,深深一揖到底。
      “黄药师?”
      青衣惊诧,想要扶他,又被他喝止。
      “卿卿莫动!”
      黄药师恭恭敬敬揖了三礼,这才站直了身子。
      “你这是干嘛呀?”
      “你为我出海,为我带回良种,言道皆是为了我而已。你不肯受天下人的感激,我便代天下万民谢你,卿卿受得!”
      他正笑,似秋月春风,似这世间美好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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