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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光阴、明暗 ...

  •   下午,雨依旧未停。
      整个桃花岛笼罩在一层朦胧中,姹紫嫣红也变得飘渺迷蒙起来。
      桃花岛无疑是极美的,四时景致,各有各的美,俱都美得夺人心魄。
      黄药师花了近三十年,耗费无数心血经营这座岛,他眼光奇高,这岛在他打造之下自然也是美轮美奂。
      雨声伴人眠,岛上景致再美,青衣也没从睡梦中醒来。听着雨落的声音,睡得别提多香了。
      黄药师原计划下午教傻姑碧波掌法,傻姑于门缝中偷瞧曲灵风练功,依然能习得六七招不成章法的碧波掌法,可见在武学一途上未必就没有天赋。
      碧波掌法是桃花岛的入门功夫,招式虽然浅近,却也奥妙,已含桃花岛武学的基本要义。
      雨势连绵,院中不能教授掌法,廊下、屋内还不能教?可也正因为这场雨,他的徒孙一睡下便不起了。
      思及屋中睡得正香的青衣,黄药师一时不忍,也就没强硬将傻姑叫起,等天晴了再教她也就是了。
      他独自一人在精舍中写字作画,倒也怡然自得。
      青衣和傻姑睡了一下午,黄药师同样在精舍宅了一下午。
      他这人,就算是宅,也要宅得高雅,宅得有情调。
      他读书,写字,作画,他吹箫,自己与自己下棋,甚至还做了两把青绢罗伞。
      消磨了一个下午的时光,他那贪睡的夫人才醒。
      青衣睡醒,见着这两把罗伞时,简直叹为观止。
      真的是除了生孩子什么都会!随随便便做两把伞都漂亮得可以放进橱窗里展示!
      “小哥哥,我妈说过,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
      她转动着伞柄,想撑着伞在雨中走一圈。
      黄药师看着伞下那人巧笑倩兮,思及初遇她的那日正午。
      他年少气盛,有心破她阵法,又迫她出帐子一见。那年他十六,她看着才十三。她长得快,个子又高,便瞧着不比他小的模样。
      她古灵精怪,不气他咄咄逼人,反而邀他入帐,也为他打开了一扇奇异瑰丽世界的大门。
      当年的美丽少女,惊艳了他年少时全部的时光。
      那少女此时成了他的夫人,容貌没怎么变,长开了,容光大盛,手段非凡,也当惊艳他的余生。
      余生不长,他也只盼着这岁月走慢些,再走慢些。
      他不解,多庆幸,才能在年少时遇见她,为何她却说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
      青衣是个行动派,当即给自己的鞋子和裙角施了防水咒,打着伞步入了雨中。
      黄药师追了出去,手中是另一把青绢罗伞。
      “为何?”
      他追问,青衣就给他解答。
      “她说过,年少时若是遇见了太过惊才绝艳的人,会因为念念不忘而一生孤独的。”
      黄药师呼吸一滞,心口蔓延起了绵密的揪疼。
      这句话他是信的,若不曾遇见她,他不会因念念不忘而孤独了二十八年。可让他选择不遇见她,他也是不愿的。
      青衣摸了摸心口,这恼人的感觉不是她的。
      她回身去看伞下那人,是因为孤独才让这恼人的情绪侵袭心头?他纵情纵性,便是这情绪来了,也从不知什么叫压抑,而是张狂着放大这情绪,直到这揪痛吞噬掉一切。
      她突然懂了,他为什么会造那条船。
      若这情绪总是突来,他却欢迎它,又不撵它走,自怨自艾,自怜自伤,怕是除了出海寻她,再无他法。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我能遇见你,怕是花掉了我一生所有的运气。这个世界,是我许了六年的愿许来的,你却是自投罗网,自己闯进来的。”
      似想到什么好玩的事情,她在笑,他却又听不懂她的话了。
      也不发问,只安静地看着她。
      “我一个人隐居在青石桥,你闯了进来,你都没办法相信,当时我有多高兴!你长得好看,往我对面一坐,我就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黄药师也跟着笑了,她直白,并且诚挚,这是用了“蓬荜生辉”一词也无法形容出来的感觉,无端让人熨帖。
      “我道是你惊艳了我的岁月,却原来,你当时总作弄我,也有觉得我是你年少时的惊艳?”
      他握住了她执伞的手,只一下,就放开了她。
      “当然!”她很认真地回望他,信誓旦旦。“不仅让我惊艳,还让我晃神!这次回来,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我可能会养一养身体,然后回去读书,毕业了就找个人结婚生子,平平淡淡过一生。可能会想起你,会有那么一瞬间幻想一下,如果我们没错过,我嫁给了你,日子会是怎样的不同。不过,也就这样了,我年少时的梦会破碎,会随时间消亡,我的家人却会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中熠熠生辉,占据我今后全部的人生!”
      黄药师沉默不语,有些气苦,又有些莫可奈何。
      他知她所言句句属实,她清醒并且理智,除了对她幼时的记忆有些许沉迷,她一直是冷静自持的。她胸有丘壑,内心坚不可摧。
      青衣总能善待自己,任何人与她一块,她都能过得很好。她从不为难自己,她总也能顺遂过完一生。
      他却不行,除了与她一块,他未给自己准备退路。若阿蘅未死,或许他也能平平淡淡过一生,假装那惊艳了时光的少女未曾出现,假装啮碎了心的那些年都是一场梦。
      然而,终究是梦一场。梦外,他只能清醒着,度过那日复一日的二十八年。
      他是黄药师,何曾畏惧过心碎?何曾畏惧过梦醒?等不着该回的人,他还能去找她!
      终是如做梦般,她回来了。
      她回来了,便不能再走!
      他完成了与母亲的承诺,却也亲缘尽断!
      早在他离家的那一刻起,亲缘便已断绝,他没勘透,掉入了上天安排的陷阱。
      他冷情冷性,只当是偿了父母恩,却险险断送掉他的余生。
      他只恨被上天捉弄,上天要夺走他的一切,他却偏要强求!
      贼老天,你尽管负我,我若向你求一声饶,便是我黄药师胆怯退缩,自甘堕落!你不给我的,我总要抢回来!你偷了我的,我总要夺回来!
      他恨不能捅破这天,踏碎这地!
      他逼得她避无可避,只要她对他仍有一丝于心不忍,仍有一丝余情未了,仍有一丝情不自已,他便不容她翩然抽身!
      谁也不能在啮碎了他的心后,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即便是九天而来的神女,他亦不允!
      她无意于他,他偏要强求!
      克制住急躁,徐徐图之,如同蜘蛛,于暗处张着巨网,用滚烫的爱意麻痹她,用缠绵的情丝捆缚她,将她拖回他的世界,再不想其他!
      他东邪难道还能是什么善男信女不成!
      他望着与他半步之遥,雨中慢行,又不肯好好走路,偏偏踩水坑的女子。
      那人,是他一生的执念,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下。
      他怎能放?放她高飞,留他在渊底?
      她说他是她黑暗中的一点微光,她又何曾知晓,她既是太阳,又是月亮,是他的余生与过往!
      那人踩在水坑中,跺了跺脚,激起一片水花,落在了他的袍角,印上一块深色的痕迹。
      她咯咯笑着,仿佛很有意思。
      她意味深长地看他,努力表现出莫测高深的样子。
      “管控好你的思想,不要去想危险的事情,光明或者阴暗,我这里都知道。”
      她用左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脸上的正肃在下一刻就破功了。
      她哈哈大笑,又用力踩了一下水,然后收起伞,扑到他的伞下。
      “黄药师,你的情绪干扰到我啦!”
      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他天赋极佳!
      还能怎么办,自己选的,认呗!
      她抱住他,心里欢喜,这人腰可真细,岁数大了身材管理依旧到位,完美!
      这么多年,还是那样,从头发丝到手指甲,每一处都令她喜爱非常。
      “我从认识你时就知道,你可算不上什么好人,别人说你是好人,你反而还要厌恶。但那又如何?你怎么样也说不上品性高洁,但你是真真的君子!你总是坦荡不作伪,你高傲,不屑行卑鄙手段,你自负,不屑施阴谋诡计。你从不承认你是君子,可你的所行就是君子所行。到现在我也没法理解你那些奇奇怪怪的坚持,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揽住她,眼睛很亮,听着她叽叽喳喳。
      “你直来直往,言出必行,你有一切高贵的品质,你这样好,却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很好的人。你难道不配我对你另眼相看么?若你不配,这世上谁配?你觉得耍了手段,断我后路,你觉得自己卑鄙无耻?你觉得你暗中对我图谋,做了许多令你自己不齿的小动作,你在操纵我,你在掌控我,你在对我做如此可怕的事,你盼望我知道,又不希望我知道。黄药师,你做得很明显,你引诱我,你不着痕迹对我表忠心,你肆无忌惮偏爱我,你浓烈醇厚,你像酒又像毒,你让别人与你比起来都如水般寡淡,你让我除了你再也瞧不上旁人。”
      她回抱住他,轻轻摸了摸他完美的腰身。
      这家伙的所作所为,照着她母亲的段数可低多了!这家伙自恃身份,从不做太过分的事,更不会放下身段,对着她甜言蜜语都是内敛含蓄的。
      他那样好,却总觉得他对她坏,这种认知可真疯狂。
      反过来想,他对她坏,她却总觉得他那样好,这种认知也很疯狂。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她的父亲难道就不知道母亲在操纵他,在掌控他?他愿意,并且甘之如饴!
      “你是因为一个约定,我拼了性命也要回来见面的人,你是若不能相守,我拼了性命也要离开的人,你是我一旦失去,必然念念不忘,会让我时常感到孤独的人。黄药师,不论你做了什么,我全然不在乎。我跟你回桃花岛,我跟你缔结契约,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而是我因为喜欢你,喜欢到觉得你犯蠢都可爱到犯规这种程度。你完全不需要做任何小动作,只需要坦诚相待,明明白白告诉我,你依然喜欢我,你目前单身,想同我在一块。我会同意的,最多思考一晚上,第二天我会忍不住回应你的。我的不平与不甘我会自己处理,那是我自己的情绪,不是你的负累。黄药师,说了这么多,你可明白?”
      怎可能不明白?他懂她就如同她懂他!
      他嗯了声,静静看她。
      她担心他陷入疯狂,她说他偏爱她,就如同她偏爱他!
      他被她所偏爱着,她照亮了他的前尘,还要照亮他的今昔与来日。
      “卿卿,我自会对你坦诚。”
      她待人素来诚恳,他一直是知道的。
      “不坦诚也没事呀,你又瞒不过我。”
      她像是在笑话他,也像是在说实话,
      她笑容甜美,拉着他在雨中漫步,时而与他共伞,时而如蝶般翩飞,离他远去,却总会停歇在他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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