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故土 ...
-
弹指峰,孤峰矗立,刀削斧劈,直直指向天空,仿佛随时能突破天际。脚下是悬崖裂谷,顶上乌云密布,这天瞧着,似要下一场大雨。
青衣的躺椅,摆放得离悬崖极近,惊涛拍岸,若是浪头再打高点,保不齐溅起的水花能打湿她的裙子。
她睁眼看着灰蒙的天际,偶有黑云飘过,又很快飘走。
海风肆虐,峰上草木被吹得东倒西歪,也只有这一张躺椅,纹丝不动。
她似乎在此处待了很长时间,又似乎只一瞬间。
她结婚了,因为一艘花船而生了结婚的念头。
一念即起,自然而然就那么去做了。
冲动么?倒也不是!
那人很好,倘若有一点不好,她也不会升起与他共度余生的念头来。
那人好在哪里呢?对她自然是好,对别人呢?
别人与她有什么相干?
海风刮乱了她的头发,她轻轻拢了拢,笑了又笑,笑过后又皱着眉,仿佛苦大仇深。
黄药师也上了弹指峰,青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发丝拂乱,见那人安安静静躺着,便也同样皱起了眉。
“在想甚么?”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青衣动了动,没起身,也没应声。
一滴雨水掉落到她手间,终于下雨了。
难怪有些冷呢,她叹了口气,拿出块厚毯子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握住魔杖,杖尖在她周身一臂的距离轻敲了几下,口中轻呼:“Impervius!”
收回魔杖,对着黄药师招了招手。
怎舍得叫她的小哥哥在后头淋雨?
水火不侵咒是个相当简单的咒语,她在魔法一途上还算有点天赋,没发觉会令她束手无策的魔咒。
哦,魔药不算!
那玩意反人类,擅长的人都是魔鬼!
又把折叠椅的大小调整了一下,空间刚好够他俩一齐躺下,就是得稍微挤一挤。比如说,需要她的小哥哥抱着她。
咦,蓟清漪,你可太会了!
在心里夸赞着自己,青衣果真等到了黄药师与她一同挤一张躺椅,连人带毯,将她整个带入怀中。
“在想甚么?下雨了也不知要回去么!”
他的声音中,犹带着点怒气。
实在是看了眼那人在冷风中瑟瑟发抖的模样,就令他怒气上涌。精心照料她,她却总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仗着身上有许多效用神奇的药物,混不吝得很!
“下雨你就不打算要来接我了么?”
青衣不以为意地反问,控制不住打了个喷嚏。
还是有些受凉,还好,青衣想着,喝杯热茶就能驱寒的程度,并没有大碍。
黄药师握住她的手,又去摸她的脸,俱都是凉的。
“不论何时,我总是要来接你的。”
也不能真生她的气,见她裹得严实,又乖乖地缩在他怀里,也就消了气。
输了点内力,为她驱散寒气,黄药师将她的手塞回毯下,学着她的样子,侧头看天。
很有趣,雨滴打在一块看不见的幕上,顺着这幕淌下,落在峰上。
旁边多了一个人的热量,这人还能手动帮她取暖,青衣感觉舒服多了。
她想事情想得入迷,没发现黄药师在一旁看了她好一会,见她毫无所觉,才出了声。若不是怕她冻坏了,黄药师没打算打扰她。
黄药师连问了两遍,她在想什么,自然是想知道的。
青衣也没计划对着他闭口不言,她缩了缩脖子,往黄药师那边挤了挤。
“我在想你收的那几名徒弟。”
她表情沉静,眼神悠远,透过雨幕,看向更高更远处。
“怎的?”
黄药师回过头来看她,她看上去有些冷漠,带着游离世外的漠然。
他心中一恸,将她抄起,二人挤着坐在椅上。黄药师捏住她的脸,迫使她与他四目相对。
那人沉迷冥想盆的样子他还历历在目,她堕于虚无的记忆,对尘世不屑一顾。那么,她会否在有朝一日抛下一切重归故土?
她的世界已毁,难不成毁掉了的世界,便不算她的世界?
青衣看他,他这如临大敌的样子好呆!
偷偷在心里笑话他,却还是问他:
“梅超风想念桃花岛么?她会想回桃花岛么?”
提起的又是这个话头,他目露凶光,眼神不善,直直盯着她,问道:“你是这样想的?”
她笑,拍了拍他的手,他松了劲儿,她就顺势将头抵在他的肩膀处。
“当初蓉儿要跟郭靖去金中都时,我悄悄对着郭靖施了摄神取念,他人傻,对我又不设防,可能一点都没发现。”青衣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大概是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他的印象还比较深刻。在他的记忆中,我看见你跟在梅超风身后进了大堂。我看见裘千仞骗人,说你被全真七子杀了。我看见梅超风和陆乘风伏地痛哭,都要为你报仇。陆乘风说如果梅超风不去,他就先跟她拼了。梅超风说,他走不动,她就背他去。”
黄药师静静听着,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背。
“黄药师,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如果你不够好,他们不会那么记挂着你。一个瞎子,要背着一个瘫子去杀全真七子。我那时候不明白这代表了什么,直到你说你被天罡北斗阵围困。我不明白的事,他们两个是明白的。他们要为你报仇,要杀了那七个道士,或者被被那七个道士所杀。他们愿意用他们的性命来换你的性命,因为你是他们的师父。换不回来,他们也愿意为你报仇而死,因为你曾经收他们为徒,养育他们,教导他们。师父,师父,我从不知道这两个字那么沉重,重到梅超风不假思索为了救你丢了性命,重到她死前唯一的心愿是再做回你的弟子。梅超风、曲灵风、陆乘风,你的哪个弟子不是心心念念恳求着能再回桃花岛呢?”
一滴泪,滑落至青衣的后颈,她愣了下,反手去摸。那滴泪带着温度,转瞬变凉。
她抬头,黄药师在无声落泪。
“我算不得什么好师父!”他性子怪癖,逼得玄风、超风犯下大错,叛出桃花岛。他无端迁怒,自毁贤徒,将剩下的弟子都赶走了。再收归门下,他们也耽误了十多年。“灵风和超风都埋在了牛家村,玄风远在大漠,我需得将他们都带回桃花岛。”
他心中哀痛,看着青衣,问道:“那么你呢?你也想回你本来的家?”
青衣哽了哽,欲吐不吐,他现在那样伤心,她这表情着实破坏气氛。
可她忍不住!
“我谢谢你,你可千万别咒我!看你这么伤心,我就不跟你计较了。鬼才想回去呢,我是万幸才跑出来的,脑子坏成啥样才想着回去?”
黄药师此时方知他误会了,闭了闭眼,擦掉泪,道:“是我的不是,我的弟子临死前无不是想着回桃花岛,便以为你也如此。”
“那不一样!”她嘟囔着,见他情绪平复了,说话间便多了几分随意。“他们想回桃花岛,是因为岛上有你,不论生死,他们都想在你身边伺候你。我唯一舍不下的只有我妈,我妈一直陪着我呢,我才不想回去。”
顿了顿,她接着道:“我没想惹你伤心,会想起这些事,只是想弄明白你为什么非得去破天罡北斗阵。”
黄药师冷哼一声,问:“那卿卿可想明白了?”
青衣在那点头,坐得累了,又重新躺了下来。
也没什么难以揣测的,想起归云庄那一段,黄药师为什么执着于破阵教训全真七子就不难理解了。
他生性高傲,亲眼目睹两个徒弟并一个宝贝女儿被个江湖骗子骗得团团转,又感念他们对他俱是真情实意,心中的恼怒自然就冲着全真七子去了。
他恼恨门人受骗,迁怒的却是全真七子,找到机会,教训一番那七人,也让他的弟子们瞧一瞧,看看全真七子哪里来的本事,能将他杀死!
奈何变故突生,谁也料想不到。
他年少时就是这副脾气,青衣也是领教过的,年纪越大,脾气也越发得大了。
黄药师也跟着青衣躺下,没再追问青衣想明白了甚么,只看着雨越下越急,四周起了浓雾。
除了雨声,只能听到青衣的呼吸声,黄药师的呼吸声被大雨掩去,近在咫尺,青衣也不曾听到动静。
雾中,青衣清了清嗓子,挑眉看向黄药师。
“我还没问你,教你那徒孙识字,可有什么成效?”
小心翼翼掩饰好看热闹的神情,青衣费了好大的劲才做出一副关心的模样。
黄药师如何不了解她?无法,纵着就是。
“并无成效,只教了几个简单的字,她颇为抗拒。”
青衣哦了一声,捏了捏黄药师形状完美的耳朵,这人生得好,浑身上下哪哪都好,比她收藏的最精致美丽的魔侯罗还要好看。
黄药师任由她的手在自己眉眼、脸颊、额头、下巴处来回抚触,她总这样,细细描摹过他的五官,嘴里甜言蜜语不断。
这回她引他伤心,倒没拿些甜言蜜语哄他,到最后竟是无意识地摩挲他的侧脸,看样子快睡着了。
黄药师出来寻她,一面是天色欲雨,另一面是时临正午,他做好了饭食,她却迟迟未归。
他俩在弹指峰上耽搁了这些时间,她未用午食不说,到了此时更是犯了困。
“我取了些蟹黄,就放在你那刻了阵法的橱子里,稍后用它蒸蛋,你可想吃?”
回应他的,是一个字。走!
下一刻,他出现在厨房里,脸色微白,怀里还抱着那人,那人倒是活蹦乱跳的,满厨房去翻看他都准备了什么菜色。
“哇,有牛肉!我最爱吃牛肉了!”
饭菜被动过了,想来是傻姑饿了,也摸到厨房翻吃的。
青衣并不介意饭菜被人动过,只顺手擦了擦灶头被撒得到处都是的汤汁,盛了饭,装好菜,在厨房门口看着黄药师隔水蒸蛋。
这人,不论做什么都好看。
这种好看,她此生再未从另一人身上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