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天道斗智斗勇那些年》知春早

134、合葬第四番外 平行陆离见

　　8.
　　短且不过几句话，却是落得如雷惊地。
　　一楼来客尚有散修结伴，若是老鸨为寻常人，不至于闹得狼狈奔逃。
　　除非煞者已然成形。
　　夜风从窗台扑地生寒，诗酒楼不知何时已经声乐歇尽，漫天酒香被一片血味冲散。环廊陷入悄静，杀意潜藏在暗色逼近。
　　我侧耳辩听，那双绣鞋毫无半分踌躇，每步踏得沉稳，正准往着三楼而上。
　　先前匆匆入局未有多想，老鸨一身异样分明近在眼前，劣技声东只为掩人耳目；之后方诗酒急于脱身，想来也是清楚变故在即，真相不可揭露。
　　然而比起煞者或是两人，更让我感到谋算之外，还是杜明决仓促一声喊话。
　　“大师兄……如何在此？”那道目光躲闪，却隐晦聚在我身旁。
　　作为长仙门首席弟子，季青侣的衣袍两袖羽纹织金，任是宗门弟子都认得此人。
　　现下屋里笼统三人，第四人早已偷跑，是谁不言而喻。
　　“许是风太大，什么也给吹来了。”我扯动唇角，顾及好友还在旁边，只是淡声称奇。
　　“也或是心意相通，特来相助。”
　　杜明决听得懵懂，视线在我们之间徘徊，不由逐渐小声道：“那咱们……还跑吗？”
　　“既然特来相助，跑什么。”季青侣仍是笑里弄嘲，他从腰间抽出刃，指尖拨动我额前发缕。
　　虽是将相助二字念得狠戾，倒是没再强势乱为。
　　“师兄真是费尽心思。”我话有所指，青丝之下见得一双厉目。
　　“不及师弟，眼瞎还能辩人，改日不妨教教我。”季青侣不答而笑，袖手晃动，抢先拦住我半身。
　　杜明决稍晚半步，当即携风回退，重新挽起半月弓。
　　“我竟是不知道……你平日大门不出，何时与师兄这么好。”他的目光还在打量我们，似是震惊难言。
　　如同传音来得唐突，我尚无思绪，只能捡话安抚几句。
　　“师兄路过寻仇。”同门皆是不喜方诗酒的作风，季青侣好歹自有傲气，应该瞧不上这类人。
　　我说得笃定，不见杜明决脸色一瞬微妙，只听他重复最后两字。
　　“当真？”
　　顾及环廊动向，我无意再编话敷衍，话里故作高深：“自然，修仙界不是向来如此。”
　　“我懂了。”
　　尽尾卷入一声叹息，见好友语气又振作起来，我牵引一角袖袍紧拽手中。
　　季青侣的目光落了下来。
　　“辩人不过凑巧，须得少听闲传……先前用典错了几处，换朝早已无甚山匪。”
　　我掌下悄然凝力，字句逐一拆解疑点，试图拼凑真相：“师兄是为扫尾而来？还有之前方诗酒一事，隐情并非煞者吧？”
　　“师弟学得真快，这就会以物换物了。”季青侣笑得莫名，指尖有意拨点在眉间。
　　我感觉那片凉意牵绕，从前勾摹长眉弯山，灵气微荡。
　　“悬赏到此为止，不好吗。”他话里丝毫不藏，指上似是凝着遁忘法术，当真行事坦荡。
　　我并未回应，抬起一眼朦胧，从晃影看到门庭迎来一人。
　　那道虚色拖长，老鸨似乎是围臂高抬某件物什。她伏身走得缓慢，尾裙无声拖在地毡，逐渐拨高的脖颈盘绕虚空，张口汹势扑向我们。
　　“师兄可曾听过，月有圆缺？”
　　面前风向大转，我退开此人围护，一掌猛地撑桌而起，长青剑自发御身高飞。
　　火光微晃，卷风翻涌阴煞之气，堪堪挨过烛盏。
　　眼见剪影又虚散袭上，我连忙踢踏靴尖，踩剑再是借空翻身。待那团煞气扑空，一身衣袍方才着落地毡，背后骤然扑来冷香。
　　“师弟不爱看弦月？可惜，此事已经不归悬赏。”

　　9.
　　宗门悬赏原是专士寻集而来，如若中途变动，要么其中牵扯诸多，或是此事托付了更大势力。
　　至少不会在诗酒楼这处小地方。
　　“几位仙长跑什么？”老鸨不复之前貌美，脖子拖长三寸高，绕着案桌追在身后。
　　她手里酒水颠洒湿了一地，反是分毫不沾身上。
　　“先前不是爱喝鬼迷心窍？奴家这就寻着一坛，千万趁着时候——”骤然拨高的尾调如煞气砰裂木梁，话到最后近乎刺耳。
　　“喝啊！”
　　“能喝才是鬼迷心窍，见了鬼！”
　　不远杜明决喊声都是咒骂，离弦之箭凝力暴涨，轰地震波三余，却总是捉见一尾煞气。
　　眼见尚且如此，何况虚实不清。
　　我一剑扫过碎石片瓦，心绪随同暗涌起伏。
　　“为何不归悬赏？”即使摸得门清，我仍旧想要探底，手剑并肩划出狠戾气流。
　　煞气从中一分为二，沉甸滚边向外延伸，瞬间被锋刀流光切碎。
　　“明知故问。”
　　季青侣半臂拦在腰间，几步起跃，牵力带我踏转落石，翩衣游走污浊之间。
　　他下履踩得轻盈，阴气只是纵身撩过。我听见呼啸拂面，眼前突然散落一层雾沙，透光之后，隐约能够看到物什边廓。
　　那阵冰凉连丝蔓过眉骨，正是指尖拨点之处！
　　“季青侣。”我下意识偏过头，还未看得发缕之后，前方再起澎湃杀机。
　　先前隔着朦胧瞧不清，如今可见煞气庞身浮空，沉雾缭绕此间。
　　它们从老鸨双目溢出，几番追逐之后，边触陡然怒张，煞者更是趁乱探来长颈。
　　两面逢击之下，竟是妄图将我们围困其中。
　　我眼下一厉，长青剑大绽锋芒，提柄飞斩风流。
　　利刃削断所见物障，待污浊分流平定之后，一把锋刀走势出击。
　　“通天晓生，如净法心。”季青侣口中念诀，聚灵一团光束飞掠刃尖，与其并旋虚空，下路迫斩老鸨的肩骨。
　　往生诀所生润光柔晕，却是阴煞克杀之物。两者纠葛不过刹那，障气如一消散，地咚沉声伴着血味。
　　老鸨不甘看着伤处，尖吼之后从口中涌出黑雾，费力挥动余尽煞气。
　　“何苦来哉。”我偏过头躲开袖风，手中飞剑出影，趁着锋刀压势，左刃迫挟边端。
　　“如取地泰，六道往生！”随着每字落定光华，煞者彻底被钉死在原处。
　　我转回目光，朝着杜明决点头。
　　随后一支月华箭破空而来，其身梭风疾快，尾羽勾畔流光，一线锐利击穿心膛。
　　“染房都不过三成利，如何敢来的！”杜明决横眉拧成怨结，挑弦又发出一箭。
　　他低手撩过衣摆，上面铺纹全然褪去，几处簇花甚至裂开破洞。
　　我心知好友从来衣着得体，只能劝声：“以后不穿外衣。”
　　“然后被莫老头逐出师门，下山回老家？”杜明决翻了个白眼，余光瞥向某处，自以为不着痕迹摸了摸袖边。
　　“那不成，我回去多做一套……要挂金丝！”
　　我假装没看见，颔首赞同：“挂，都挂上。”只要交托一箭，就是掌门衣冠都能做一套。
　　大不了真送他回家穿。
　　“真是亏大发了，悬赏回去就写——今日匪徒之后，女子再遇山鬼大王。”杜明决又是一声愁叹，箭头凝气，最后瞄向散发下的正庭。
　　如封心窍，煞者归尘。
　　随着尖声散落，那具躯体炸开明光，和着丝缕煞气灰飞烟灭。
　　“我生悔过，鸳鸳……”拂衣焚得干净，只剩唐突一声淌入风里。
　　我面上怔然，还未寻思其中深意，忽然旁边靠来身影。
　　季青侣垂发掩下面色，耳语落得轻飘，字句却是咬碎了：“无关用典，根本是话本之过。”
　　那道目光落向不远。
　　杜明决似乎在接应长老，几步踏在门槛边，并未留意我们动向。
　　我眼下一深，笑意仍是从眉间横越，只能低下头：“小杜瞎说的，师兄千万别听。”
　　“哦？传书之人，哪位杜仙女？”
　　“修行须得少听闲传，到此为止不好吗。”见我字句复述得真切，季青侣沉默瞬息，而后不轻不重瞥来一眼。
　　“之前，师弟不是想知道为何。”
　　“师兄愿意说了？”
　　我心下惊动，相熟的鸟纹鸾云从眼前晃过。那截长指勾回绣包，随后与人踩着窗栏跃下。
　　“因为适才由我接手。”他笑声尚在耳畔，呼息吹拂那阵冷香，隐约着风染上袖袍。
　　回想包里的碎块，我面上笑意荡然无存，双手锤在边栏。
　　“季青侣！无耻！”
　　悬赏令一旦易主，的确如同交接此事。之后莫说探知隐情，追案更是难上加难。
　　眼看羽袖一片鎏金隐去，我厉目见深，返身准备下楼。
　　那阵靴步踏得匆忙，因而并未发现流风之后，季青侣再是回头望见我。
　　“师兄在瞧什么，笑得如此？”深夜街巷早已寂然，一身粉黛的少女从暗处现身，手中书册封绘了半边火纹。
　　加之几行咒文围绕，正是魔族标识。
　　“没什么。”他握住手中绣包，与人一齐走向拐角。
　　“李家那边如何？”
　　“一切都在师兄谋算当中，魔族明日就会东下。”少女轻笑一声，利落撕扯其中几页。
　　“毕竟，他们最是偏袒魔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