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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加冠 ...

  •   齐涣将他手中那张纸塞到陈南礼手边,抬起头视线与唐清梦在空中豁然一撞。

      唐清梦有些莫名奇妙,那视线暗含的意思与穆平施看她的有三分相似,都是怀疑、探查与猜度的兴味。

      “瞧我作甚,”唐清梦小声嘀咕,“他要娶的又不是我。”

      拿着笔的手猝然一顿,一滴墨顺着笔尖滴落在纸上晕开,掩盖住了刚写好的字迹。陈南礼飞快地瞟了她一眼,趁她察觉前收回目光,重新提笔将心中打算写在纸上。

      齐涣写了大半张纸的利弊分析。按常理,陈南礼长得不差、又早早被立为太子,太子妃的位子合该受各家贵女垂涎。偏偏近几年太子频发重病的事闹得满城皆知,众臣揣摩着皇帝不咸不淡、并不牵挂的意思,约莫着东宫之位迟早要换人来做。高门大户不甘心送自己女儿去给一个随时都要倾颓的东宫做棋子,小门小户的人家早在相看之时,就入不了陈南礼的眼。

      久而久之,太子的婚事就这么搁置下来。

      走到这个位子上,姻缘婚姻早就脱离了它的本意。首屈一指的,是妻家能为陈南礼带来多少助力,陈南礼日后,如何一边兑现当日对妻子家的承诺,一边打压外戚势力。至于他与太子妃之间是否有情,那是最不重要、没人关注不过了。

      “你昨日不是还说要去探望王时,”陈南礼放下笔,见唐清梦放空了思绪盯着自己手里的纸,摇了摇头笑道,“孤累了,想歇下了。”

      唐清梦满腹狐疑地抬眼看了看外面黑透了的天,心道这太子莫不是连脑子也生了病,哪有探病赶着大半夜的时间登门,何况今日自己跪了一天,腿上还有伤——

      齐涣和陈南礼不知因何起了分歧,没等陈南礼在纸上落下几笔,齐涣就猝然掀翻了砚台。
      此刻,这砚台“咚”的一声径直砸上了唐清梦的膝盖。

      齐涣一手撑在桌上,一手指着陈南礼,哆嗦着嘴唇说出了回来后的第一句话:“为什么拒绝?”

      唐清梦与陈南礼同时一惊,却见齐涣晃晃悠悠地往前走了两步,揪住陈南礼的衣领,咬牙切齿道:“我问你,你为什么拒绝议亲?”

      他这一开口,就意味着事态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唐清梦心里记挂着陈南礼的病,忙上前掰开齐涣的手。

      “算了,”齐涣手一松,退了一步,“你就算说了,我也听不到。我知道殿下心中自有计较,既如此,烦请将种种安排一一写下,我也好为殿下再做打算。”

      说完,齐涣抬了抬袖子就当行礼,颇为决绝地出了门。

      “拒婚?”
      唐清梦自己走得都不稳当,还要强撑着一身力气把陈南礼扶到床上。待陈南礼喝下药,阴郁的脸色缓和了两分,唐清梦才敢递上帕子,把话说完:“连我都看得出,此时议亲并非坏事。殿下做的什么打算?”

      陈南礼默不作声地躺下,唐清梦递来的帕子被他叠得方方正正,就放在枕侧。他抬了抬眼皮,看向床边淡青色的床帏,沉默了片刻闷声答道:“没做打算。”

      “殿下这话说得不老实,”唐清梦替他盖好被子,又细心地掖了掖被角,“反正您给齐先生个交代就行,其余的我也不关心。至于用得着我的地方,您记得提前吩咐。”

      *

      有齐涣在身边,陈南礼见唐清梦的次数又恢复到往常一般。偶尔想起她时,会叫她到寝殿说上一时半刻的话。不曾下棋,也不曾让她进殿,两个人只隔着一道门叙些家常。她有时会主动提起政务,多半都被陈南礼拐着弯岔开。

      但这些时日里她也没闲着。
      齐涣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许是因为失去听力的缘故,见了面不再与她针尖对麦芒一般锐利,反而板起脸做了她的授业先生。不仅教她朝政策论、经义文章,也教她如何筹谋得当,算计人心。

      他算不上是位好老师,也没什么精心考量的授课方式。不外乎是每隔几天就将几册书卷往她案头一扔,随意地翻开在某一页上点一点,再哗啦哗啦往后翻过不知几百页,拈着笔在某句话上一勾。

      唐清梦起先不明所以,被齐涣揪着耳朵骂了两次又挨了两下无关痛痒的板子才知道,那是全部背完的意思。

      填鸭子一般的功课究竟被她领悟了多少,唐清梦并不清楚。只是再拿起那封让穆平施大发雷霆的奏表,她总算能对那份怒火感同身受。

      一面羞愧也一面觉得好笑,不顾骈散、不问对仗、胡乱用典,这样一封奏疏竟出自她唐清梦的手笔。

      照顾她饮食起居的小婢女怕她劳累,每天上了灯就为她铺好床,宵夜的糕点和甜汤更是早早就放在桌上,恨不得一晚问上三回。

      唐清梦有时为了躲清静,也因着初夏天气一点点回暖,会提一盏灯坐在卧房的门槛上背书。
      往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开了头,还没等念到“此谓知之至也”,就已然进入梦乡。

      翌日清晨醒来,除却飘落了满头的李花花瓣,身上还盖了一件天青色绣着紫薇花的外袍。

      这件衣服被她挂在书案对面的衣架上。读书劳累之余抬头瞥见那衣袍,就好像那衣服的主人正坐在她对面,云淡风轻地翻着奏章,带着不变的笑意应对朝堂刀剑。

      门口传来几声轻叩,唐清梦探身去看,发现正是陈南礼站在门边,也歪着头搜寻她的身影。

      “这呢!”
      唐清梦把堆在桌前的书册往桌角一推,那摞好不容易才维持住平衡的卷册顷刻间崩塌掉落,噼里啪啦掉了满地。

      陈南礼没见到她人,反而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看清了地上散落的书卷,他才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走过去帮她整理起桌子。

      “殿下今日好兴致,”唐清梦将满怀的书本交给他,打趣道,“怎么散步到我这了?”

      “早几日就想过来看看你,但岚之说你忙,不让孤来耽误你的功课,”陈南礼一边帮她收拾,一边抬眼揶揄她,“书背得如何了?”

      “马马虎虎吧。”
      唐清梦咕哝了一声,为陈南礼倒了杯茶奉上,却见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这么拘着。

      “你背你的书,”陈南礼的目光在书案对面的衣架上一顿,“孤随便逛逛而已。”

      唐清梦就等着他这句话,明早齐涣要抽考秦策,秦策五卷,她才吭吭哧哧、一字一顿地背完第三卷,连文义还没背熟,更别提领会其中要义。

      陈南礼话音还没落,就见唐清梦蓄谋已久一般,嗖一下从桌上抽出两本书,指着屋门的门槛问他:“那我过去了?”

      陈南礼沉默了三秒,朝她挥了挥袖子,拿着一盏烛台靠着门框的另一边坐下。

      唐清梦心虽想着背书,余光却不住地盯在陈南礼的身上。

      他这些日子应该过得不错。苍白如纸的面容总算养出些血色,不再像个涂满了灰白铅粉的木偶,终于多了几分活人的气血。许是今日未见客,一半头发用玉簪随意地束在脑后,一半头发披落在肩,像顺滑柔软的绸缎散在胸前。
      昏黄的灯影里就算是利刃都要柔软三分,何况是陈南礼这般从容温柔的人。灯光为他的轮廓勾上一层浅淡的边,更显得他满腔温柔。若非知晓他在朝堂谋算利弊毫不手软的能力,此刻怕是要溺毙在他的温柔乡风流梦里。

      “殿下有话不妨直说,”唐清梦佯装视线始终在书本上从没动过,说得理直气壮,“不必一直盯着我看。”

      陈南礼被戳中心事一样松了口气,开门见山直接道:“过几日在东宫为你办加冠礼。”

      “加冠?我今年又非二十岁,”唐清梦放下书,“再者说,为什么在东宫办,不在我家的祖庙办?”

      “办的是秦枕言这个身份,与你生辰年岁倒没什么关系。”
      第一个问题陈南礼回答得还算应答如流,第二个问题就没那么顺畅。

      唐清梦猜不透他的心思,见他不愿言明的样子多少还是能猜到两分,于是反问道:“殿下不想让进秦家祖庙?”

      “也不是不想,”陈南礼神情复杂地解释,“秦家祖庙在城郊猎场,孤本来想着加冠礼之后带你去猎场跑马。昔年容安体弱不善骑马,而今有你在身边伴驾,孤也能尽兴地跑上几圈。只不过后来筮日定下的日子不太好……”

      唐清梦敏感地察觉到这个“不太好”应当是很不好,不免皱着眉追问:“定在哪天了?”

      “孤生辰宴的前一天。”

      唐清梦:……

      陈南礼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我现在拒绝还来得及吗”的脸不由得哑然失笑,抬手轻抚她的眉头笑道:“不用你操心,只是走个过场而已,一应布置都已经打点妥当了。”

      “过场。”
      唐清梦揪住他话里最重要的两个字,推开他的手仰头看向他的眼睛:“殿下想借加冠礼做什么?”

      陈南礼原本做好了面对她穷追不舍的打算,可真被她盯着的时候,心里打好了草稿的话却又一个字都无法吐露。唐清梦盯着他的眼睛,看见有一瞬,他眼里星火一样的点点亮光突然熄灭了下去。

      而后就听他开口道:“为了拒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加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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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修文中,暂时停更。 下一本《乱雪去[重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