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柱石》山木枝ovo

37、表白

　　唐清梦闻此一愣，额前两缕碎发蓦地顺着耳边垂落下来。

　　发丝在眼前轻晃，连带着陈南礼的神情都变得不怎么清晰。陈南礼抬手将碎发拨到她耳后，听她又道：“我有一言，还望殿下坦白相告。”

　　陈南礼点了点头，发现唐清梦注视他的目光凝重且深远，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打了哆嗦：“殿下此次拒婚，除却衡量朝堂权宜，可有几分出于心中情意？”

　　“不错，”陈南礼承认得直白，“在孤心里，太子妃的位子，不该是筹码。”

　　听他坦诚的语气，唐清梦心里刚刚燃起的犹疑的火苗又迅速熄灭下去。

　　他说得太过运筹帷幄，仿佛以发妻交换利益这种行迹从未思考过一般。唐清梦知道这是全然不可能的事，像陈南礼这样身居高位的人，玩弄权术、窥探人心犹如探囊取物，所谓一腔真情不过是场面上迎来送往的一句客气话，既能受人称赞一声“情深”，又能心照不宣地为私下的勾心斗角扯上一层遮羞布。这样的手段她在东宫的日子里见得太多，因而也学会如何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皮囊，与人虚与委蛇地争锋。

　　但偏偏陈南礼连周旋都不打一下，开诚布公地告诉她婚事不是筹码。

　　那应该算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陈南礼看出了她的疑虑，主动开口解释道：“对于不受宠爱的太子来说，一桩好的婚事确实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但孤不能这样做，”

　　“——孤不想委屈了心里的那位姑娘，也不想让被选为太子妃的姑娘就此蹉跎一生。”

　　唐清梦在心里暗自叹气，手中无意识地将秦策翻了一页。目光在纸张上排列的字句一一滑过，却无一字进入她的脑海。

　　他既不想委屈了那位姑娘，那还亲我做什么？又将这话说给我听做什么？

　　“你心神乱了，”陈南礼发觉她盯着书本的目光夹杂了些纠结与痛苦，主动拿过秦策，翻回了刚才那页，指着其中一行道。“秦策不是死记硬背就能理解透彻的，你看……”

　　唐清梦捉住他的手腕，迫使他的指尖只能停留在“物至而反，冬夏是也；致至而危，累棋是也”的字旁。

　　陈南礼偏过头看她，声音骤然止住，用眼神询问她的怎么了。

　　唐清梦听得出自己连尾音都在打颤，却偏生还要撑出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问道：“敢问殿下，刚才所说的话中，可有半分是因为我的缘故？”

　　陈南礼的呼吸在听到她的话时有一刹那顿住，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殊不知一切瞬息变幻都被唐清梦洞察明了。唐清梦静声等着他的答案，不过在陈南礼此时的反应之下，所有答案都不重要了。

　　纵然她想听陈南礼亲口说出肯定的答案，纵然也有七八分可能陈南礼不会承认，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云淡风轻之间转瞬即逝的失态，已经让所有结果不言自明。

　　如果陈南礼心神尚且安定，就会发现唐清梦朝他弯了弯眸子，眼里盛装的满是笑意。

　　唐清梦盯着陈南礼的侧脸心中言笑晏晏，

　　——你心神才乱了。

　　陈南礼不敢承认他在紧张，手心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却是最好的证明。

　　唐清梦早就放开了他的手，安静地坐在一边等待他的回答。他深知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好维持两人之间体面的关系。

　　体面。
　　至少陈南礼单方面是这样认为的。

　　唐清梦替他背负了太多污名，让他得以在他那位整日疑神疑鬼、不满江南世家多时又不敢光明正大地削权的父皇面前争出一个喘息的机会。完美的太子在帝君心里是肉中刺，有污点却不涉及基业传承的太子才是好臣下、好儿子。
　　也正是这些由他亲手写就的秽闻，造就了穆相的怒火。

　　寝殿窗前的石板地有多硬他不是不知道，偏巧有个人宁愿在上面跪上大半天，也不愿意违拗他的心思与计划，心甘情愿地替他担起惩罚。

　　外面的流言蜚语说东宫棋待诏秦枕言狐媚惑主，仗着生得一张与容安先生肖似的脸，才在东宫留有一席位置。不然一个陪人下棋的玩意，何人做不来呢？
　　只有陈南礼自己清楚，条条桩桩，皆出自他本心，与旁人毫无关系。

　　可他既不能坐实这些传言，也不能主动站出来推翻自己的谋划——如果只是为还唐清梦一个清白，而不存有其他有利朝局的目的的话，就太不值当了。

　　所以他只能用尽平生所有的信念与筹谋，维持两人之间的分寸。

　　然而眼下，她居然亲自将他苦心孤诣造出的窗户纸挑破，又顺着那个破洞百出的界限为他投下一寸暖洋洋的光来。

　　陈南礼嘴唇微动，表白心迹的话到底还是未说出口，在唐清梦的凝视下最后只道出一声轻叹：“很明显吗？”

　　尾音上挑，像春日里屋檐下趴着晒太阳的小猫，尾巴尖一晃一晃地勾人。

　　“也没有很明显，”唐清梦竟真的思考起这个问题来，“我是想诈你来着，没想到殿下就承认了。”

　　陈南礼长舒一口气，却见唐清梦的神情突然变得严肃。

　　“倘若真是因为臣，殿下这就是胡闹。”唐清梦将书册一卷，敲了敲陈南礼的手背，“一个好妻族，无疑是当下最好的助力了。臣如今与殿下同在一条船上，若是因个人私情而坏了大事筹谋，臣百死莫赎。”

　　“小梦，”
　　陈南礼不由得哑然失笑，接过她手里的书卷展开：“以后私下里，不要自称臣，好不好？”

　　唐清梦被陈南礼哄得没脾气，只好先点头称是，紧接着说：“但拒婚这事，终是不妥。冲冠一怒为红颜，不是殿下平日里的处事风格。”

　　“你又不曾见孤如何处理感情上的事端，怎知孤会是何种风格？”陈南礼将秦策又翻到那页，大有种要继续为她讲下去的架势，“孤自有安排。”

　　唐清梦不得不凑过去探头看着书本，半倚在陈南礼肩膀上听他柔声细语地讲每一段的领会感悟。

　　烛火幽微，却有飞蛾寻光而来。唐清梦双手拢着烛台，不让飞蛾靠近，歪头看着书本，嘴里念念有词。

　　陈南礼看向那只不断扑向火苗、却屡屡碰壁的飞蛾，眼里映满了烛火的流光。

　　末了，他陡然握住唐清梦的手腕，让她不得不松开轻拢烛台的手。飞蛾顺着她的指缝，决绝地迎向属于它的光明。

　　“呀，”唐清梦并未注意飞蛾的动作，眼神像黏在书本上一样，“灯灭了。”

　　陈南礼扣着她的手腕，不让她起身重点一盏灯，语气捉摸不透但有些强势地说道：“孤好像记得，刚才有个说什么，什么百死莫赎？”

　　“哦，”唐清梦脑子里满是秦策的字句，说的话根本不曾思虑，“我哄你玩的。”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