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番外二 聂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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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歧跟顾林，并没有太多过去可讲。
有的，只是一些琐碎的小事和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交集。
聂歧很少讲给别人听，也不会告诉顾林。
聂歧的高中，在遇到顾林之前，曾经有过一段非常混乱的时光。
那时候山城还不发达，能去的地方就那么几个，经济条件相当的人，其实是有些避无可避的。聂歧总会碰到一波人，权钱的后代，以欺负弱小为乐，又很乐意拉聂歧这个新人入伙。
这一伙人里，未必所有人都真的乐在其中，但他们都要跟在一个人身后，唯他马首是瞻。
聂歧很少跟他们呆在一起，却也不能拒绝得太明显。偶尔遇上了，推拒不掉，还是会混在其中。聂父聂母初来乍到，是山城最肥的那块肉，行事总是要斟酌平衡，聂歧也不愿意给他们平添事端。
在那帮人里，聂歧总是隐在人后。无缘无故，那些人倒也不会主动来为难他。
但后来，某一次，骑重机的时候，他们碰到了一个人。那人跟聂歧是一个班的同学。机车很一般，技术却很厉害。拐弯超车时，跟那伙人里说了算的那个人咬得很紧，两人挤挤挨挨，蹭了车。那人不高兴，要暗自动手脚，被聂歧拦下。那人又琢磨着要打人，又被聂歧拦下。
聂歧跟班里的那个同学说，让他以后别去那片地方，机车也少骑。
这话被有心人听到，兜兜转转又传进了那人的耳朵里。
从这之后，聂歧就很难再像以前那样置身事外。面上不会闹得太过火，但聂歧却实实在在地跟那些人纠缠了很久，有过一段很混乱的生活。
那是他最低谷的时候。
也是在那时候，顾林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他对顾林的感情，是在一天天的旁观中，循序渐进的。避无可避的。
他隐约有所感觉，却又有些拿不准。
直到某一天，一个晴朗的下午，天空很蓝。云层又厚又白，大朵大朵、蓬松的缀在蓝天上。往常总是催人向上的校园广播，突然没来由得读了一首诗。这首诗的内容，聂歧并没怎么留心听。但因为读诗的人声音很怪异，聂歧还是零星记住了几个破碎的句子。
“一个盛大的开始……一个明亮的灵魂……明亮的你……直到，生命真正的开始。”
那天傍晚，聂歧进小区时，碰到了顾林。顾林在他前方不远处，慢悠悠地往前走着。树叶在他身上投上斑驳又迷乱的影子，混着夕阳红通通的光。让他整个人在亮得有些奇怪。聂歧的心情一瞬间也奇怪的明亮起来。
聂歧跟在顾林身后，回忆着那几个没头没尾的、破碎的诗句，总觉得自己像是中了某种催眠或者暗示。
又觉得，其实也没什么拿不准的。
不过是喜欢上一个人罢了。
这之后不久，山城因为一起跨省大案拔根带泥，从上到下大换血，那伙人里不少人的父母接连被抓，彻底偃旗息鼓。
再后来，聂歧从混乱的生活和治疗中回归正轨。一切渐渐恢复了正常。
聂歧进了山大，开始找顾林。找到人，被拒绝。又开始因为顾林的一句话，接触攀岩。
聂歧有点失落，却也有些庆幸。至少顾林喜欢的也是男生。他觉得自己总是有希望的。他开始把所有的精力都灌注到攀岩这件事上。
六七年前，山城的室内攀岩馆并不算多，大部分都又小又旧，人又多。聂歧不愿意闷在屋里。他刚接触攀岩，也还不懂室内、室外攀岩的区别，所以他自己练的时候，总喜欢在户外呆着。也渐渐真心喜欢上了户外攀岩。
在户外闷头练了一个多月后，聂歧被“好为人师”的熊国林灌输了很多攀岩知识，开始明白室内和室外还是有一定的壁垒。于是在一个户外老手的介绍下，找了一名教练，挂靠到了一个俱乐部名下，开始进行正规的训练，并报名了当年的岩竞杯。
聂歧的训练时间很短，目标又设定的很高。曾经信誓旦旦保证聂歧一定能拿到奖牌的教练，在参加比赛前，给了聂歧一瓶药，说可以提升状态。
在当时，兴奋剂检测并不完善，这种赛前给选手吃点东西的行为几乎算是摆在台面上的，聂歧的教练并不是个例。
教练对聂歧说，以他现在的水平不吃连决赛都未必能进，何况别人都吃，你不吃，差距只会更加明显。
因为过去的经历，聂歧对吃药这种行为，本身就很抵触。何况他也不想让这份成绩，来的这么不光彩。
但聂歧又担心自己如果坚持决绝，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取得成绩，这样下去，会不会拖得太久。
他当时已经有接近半年的时间，没找过顾林了。
聂歧犹豫不定，忍不住就想再看顾林一眼。
再一次找到顾林的时候，聂歧跟在顾林身后，一路跟着他，到了一栋男生宿舍楼下。
第二次，聂歧在宿舍楼下等了很久，等到天黑，才看到顾林远远的走过来，上了楼。
顾林回宿舍的时间总是很晚。回来上楼后不久，常常会再下楼打一壶水。水房跟顾林的宿舍之间，走大路，有些远。抄近路，是一条灯光稀少，有些昏暗，鲜有人造访的窄路。
顾林站在岔路口，每次都会犹豫，每次犹豫到最后，都会扎进那条省时间的窄路里。
聂歧摸到规律后，总会在那条窄路上等顾林。他训练完的时间刚刚好，可以赶上顾林打完水，往宿舍走。
顾林有时候走过半程，会回头朝聂歧的方向看一眼，两人目光会交接一瞬，然后顾林就会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就像是默许了聂歧的跟随。
这种时候，聂歧心跳总会快一些，他想，或许自己可以先陪在顾林身边，然后再慢慢变成顾林喜欢的样子。他想或许自己可以再耐心一些，可以再走得心安一些，可以让那块奖牌干净一些。
聂歧拒绝了那瓶药，去了山大门口的一家纹身店，找了当时唯一闲着的新人纹身师，在手腕上纹了奖牌的花纹和顾林的名字。
开赛后，聂歧每一场都比得很艰难。但手腕上的纹身，还有窄路上顾林回头看过来的那一眼，总能给聂歧带来力量。
聂歧想，等到比完赛，不管成绩如果，他都会站在顾林面前，再认真的问一次，“我有点喜欢你，要不要跟我试一试。”
那时的聂歧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在那条昏暗的小路上，顾林压根看不清他是谁。
这个比赛，聂歧终究没能比完。
最后一场晋级赛的前一天，窄路里，顾林不再是孤身一人。有人牵着他的手，拎着他的水壶。跟他一起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走过半程，顾林回头看了一眼。
他身旁的人跟着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聂歧，问顾林：“认识吗？”
顾林愣了一下，飞快地摇了摇头。
身旁的人笑了笑，把顾林推到了一旁的矮墙上。
暖壶磕到墙面，发出一声又闷又暗的响声。
聂歧转过身，走出了那条窄路。
聂歧想，原来是自己想错了。
原来拒绝就是拒绝，原来拒绝的话，当不得真。
——顾林身旁的人，跟电视里攀岩的那个人，没有半点相似。
之后的比赛，聂歧没有再参加。
以他当时的能力，本来也拿不到奖牌。甚至连进决赛都很难。
一厢情愿罢了。
聂歧改了手臂上的纹身，因为杜骁拒绝破坏自己的作品，最后只能自己动手。
杜骁边教边说，“说过没有，年轻人不要随便纹名字。”
他静了片刻，又说，“年轻人就不该随便纹纹身。”
杜骁叼着烟，看着窗外，含糊道：“早晚有一天要后悔死。”
“gu lin”最终在杜骁的叹息声中，变成了那行古怪又别扭的“goclimbing”。大学剩下的两年里，聂歧逐渐忙碌起来。
他退出了挂靠的俱乐部，开始在一条条野生岩壁上攀爬摸索。他开了几个攀岩馆，又开个几个健身房，又开了几个运动的会所，然后越开越多，越来越忙。
有些时候，生活里被太多事充斥，聂歧根本记不起来顾林是谁。
但也有些时候，他还是会控住不住自己，会不由自主的去另一个的校区闲逛。像是想要碰到谁，忍不住想要问问他，为什么自己不行。
聂歧逛了太多次，也真的碰到过。但那天，聂歧一句话都没有对顾林说，只是垂着眼跟他擦身而过。
那天，是聂歧第四次向计算机系的人询问，顾林是不是单身。得到的答案跟之前三次一样，不是。
顾林身边的人似乎没断过。他似乎也有自己挑人的原则。
而聂歧，一直不在他的原则里。
聂歧在他周围出现过很多次，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聂歧。似乎窄巷里那最后一眼，就是他给聂歧盖棺定论的答复。
毕业前，聂歧最后一次来到顾林的校区。不再试一次，总归是不甘心。他在顾林的宿舍楼下，问到了顾林的宿舍号，他上了楼，敲了顾林宿舍门。
开门的人告诉聂歧，顾林不在宿舍。跟朋友去餐厅吃饭了。
那人在说“朋友”这两个字前，短暂停顿了一下。似乎别有深意。
聂歧直截了当地问他：“是男朋友吗？”
那人神情有一瞬间的不自在，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聂歧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所以聂歧又问了一句：“你觉得，他这次分手，要多久？”
那人古怪的看了聂歧一眼，犹豫半响，说道：“……不好说，他这次有一年了，感觉挺稳定的。”
那天，聂歧去了餐厅，找到了顾林和他的“朋友”，聂歧端着餐盘，在他们邻近的餐桌旁坐下。
聂歧听到他们说，实习公司的饭菜比食堂好吃，听到他们讨论，毕业后去哪里租房，听到顾林的朋友提到校门正对的那个小区，说要是以后他们能在那里买房也不错。
然后顾林点了点头，说：是不错，离公司近，绿化也很好。
那是两人重逢前，聂歧最后一次见到顾林。
之后，聂歧在对面的小区外，开了一家健身房。平价的，却装修得特别好。聂歧在对面的小区买了房，最大的户型，一个人住有些空荡。
再之后，聂歧很长时间都没再见到顾林。
有一段时间，聂歧甚至都很少再想起顾林。
这段时间里，聂歧跟几个朋友一起，走过许多深谷，爬过许多高山。他站在鬼斧神工的深渊里，穿过无路可走、辨不清方向的密林，攀上一座座把山下万物都变得异常渺小的险峰。在这些时间里，他常常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也没什么忘不掉的人。人生本来就短暂，何况某个人只占了这短暂人生的一小截。
聂歧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忘了顾林，已经放下了那些毫无来由的感情。
聂歧一次次走上渺无人烟的旷野，一次次在密草荒山间穿梭，背着简单的行囊，身无旁物。似乎一人一包，就已经足够——
然后他遭遇了意外。
他和几个朋友被堵在山洞里，艰难求生。
他们轮流挖着洞口的巨石，山石却落下一层又一层，泥水不断从洞口的缝隙里倒灌进来，像是要把洞口灌满，把人湮灭。暴雨渐停，水位升了又落，洞口被泥石堵得看不到一丝光亮，他终于坚持不住，躺在了泥水里，手指动一下都艰难。
聂歧突然就想到了顾林。
想到顾林……他竟然觉得十分遗憾。
那一刻，聂歧突然明白——
原来喜欢的，还是喜欢。想要的，还是想要。
原来短暂的忘记，并不是真的忘记。
作者有话说
第153章 番外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