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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番外一 于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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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林在于山眼里,是特别的。
这种特别,从于山看到顾林的第一眼就开始了。
从他第一次趴在教务处的走廊上,看到顾林一个人孤伶伶的走过偌大的校园。到在哄闹的教室门口,看到顾林安安静静的趴在桌子上,没有表情的玩着手机。以及后来一次次放学后,看到顾林独自走远的背影。
顾林总是清清冷冷的。
他周围好像有种气场,把他和旁的人都隔开了。让人能一眼就看到他,也让人忍不住想靠近他……至少,让于山忍不住想靠近他。
一开始,于山以为这种特别,是顾林本身很特别。是因为他身上这股冷清的气质。在热烈活泼的少年人中很少见。
于山认为是好奇心作祟,所以自己才会忍不住一次次出现在顾林周围,默默地探究顾林这种独特的、吸引人的气质从何而来。
也一定是因为好奇心,所以他才会在第一次见到顾林时,特地从教务处门口跑下楼,找他问了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才会在第二次见到顾林时,走到他桌前,问他前面的位置能不能坐。以及在今天的放学后,自己本该往另一个方向走,却忍不住追上顾林,告诉他自己顺路。
于山一路打着“顺路”的旗号,跟着顾林走到他的小区门口,碰到顾长河。
于山觉得自己的探究应该可以告一段落,因为他大概猜到了顾林身上冷清缘何而来。
但他并没有因为得到了答案,就从顾林周围离开。反而想凑得更近一些。
他依然每天出现在顾林周围,跟顾林走在一起时,越来越不喜欢其他人插到他和顾林之间,即便那些人是他的朋友,是跟着他出现在顾林周围的,他也不喜欢。
他最喜欢的就是放学后,顾林跟其他人“不顺路”的时候。那时候,他可以和顾林单独呆在一起。
但顾林对他这种“顺路”的行为,是有点儿抵触的。而且因为顾长河的存在,即便两人后来关系很近,称得上是“最好的朋友”,顾林也不愿意带他回家。顾林甚至不愿意让自己陪他放学。
后来,做为彼此“最好的朋友”,两人还是互相妥协一点。每天放学后,会先一起窝在街旁的小店里一起做会儿作业,联络一下友情,然后于山才会放顾林一个人回家。
在跟顾林做朋友的那段时间里,于山觉得自己一直藏得很好。唯一一次忍不住,也只不过是夹着嗓子在广播里读了一首情诗。
没人知道。
这份友情就这样在于山长年累月的坚持不懈和克己复礼下,发展得很成功。
意外的是,在顾林十八岁生日那天,质变的也很自然。
两人自然的上了一所大学,自然的感情越来越深,于山自然的成了顾林的依靠……
虽然中间有各种各样的小插曲,但在于山看来,影响都不大。顾林很好哄。偶尔的一点儿小别扭,他看着都觉得可爱,哄着也乐在其中。
两人甚至还见了顾林的母亲。
那天,顾林脸上清冷的感觉消失无踪,神情像开心又像难过。
在顾母面前,顾林就像是一颗蚌,只需要一点儿亲情的撬动,就会迫不及待袒露柔软的内里,去感受这点儿温柔的余波。即使这个余波十分短暂,即使波动过去后,他心里会长久的留下磨人的砂砾,他依然会一次又一次的打开自己的硬壳。
那是于山第一次这么清楚的感受到顾林对亲情的渴望。
这样的顾林,让于山想用一辈子去陪伴他,安慰他。想把他泡到蜜罐里,让他不再遭受哪怕一点点苦难,不再体会哪怕一点点孤独。
于山谨慎地计划着两人的未来,也为了这个未来努力着。他跟父母周旋,寻找独立的途径。
大二上学期,于山终于挖到了第一桶金,他很高兴。因为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给顾林物质上的帮助,顾林也不能再用“这是你父母的钱”做为理由,来拒绝自己。
他带着顾林参加聚会,开心地跟顾林分享成果。却没想到,顾林会在聚会中突然掉头离开。
顾林其实跟于山说了“要先走”。但他声音不大,聚会里环境又很吵,于山当时正跟其他人说话,并没有听到。
等他注意到时,顾林的背影已经在夜色的笼罩下模糊不清。
于山连手里的啤酒就来不及放下,也顾不上身后人又说了些什么,转身大步朝段林的方向追过去。
于山在他身后喊:“顾林,你去哪?!回来!”
但于山的喊声并没能让顾林减速。顾林一路快速往前走,后来甚至跑起来。
他跑上坑坑洼洼的斜坡,跑到他们停车的马路旁,还是没有停下。于山的话没换来顾林半点回应,顾林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半点儿不停顿地掠过于山的车,继续往前跑去,速度飞快,眨眼就跑到了车流之中。
那条马路并不干净,挨着聚会的营地,路旁都是酒瓶破碎玻璃片和零散的杂物,踩上去咯吱作响,于山鞋底打滑,摔了一跤,又快速爬起来,一路追到车边,喊了几次都没用,眉头越皱越紧,浑身紧绷,声音也越来越大,终于在顾林惊险的擦过疾驰的而来的汽车时,心中的焦虑到了顶峰。
他停下脚步,把手中匆忙间一直握着啤酒瓶猛的甩向路边。玻璃酒瓶撞击路沿,发出巨大的爆裂声。啤酒瓶的碎片飞溅起来,从他手背上划过。
于山半点儿没有感觉到,他又怕又怒,抬手用力捶了下身旁的车身,大喊一声:“顾林!!”
顾林差点被车撞到,又被身后的破裂声和于山的吼声吓得一哆嗦,慌乱地停在路边,回头张望
于山看着顾林,试探着向前走了几步。他手上被碎片划破的伤口因为刚才的用力,血流个不停,随着他的走动滴滴答答的落在柏油马路上,但他一无所觉,只是放软了声音叫顾林的名字。
他怕顾林再跑,声音放得很轻,有几分束手无策。
顾林站在那里,没有动,模糊得看不清表情。
周围的车辆来来往往,各式各样的车灯裹挟着速度绘出一条条光带,填充着两人间近百米的距离,明明灭灭照亮了于山凌乱的头发,照亮了他胸前布满大团污渍的衬衫,照亮了路上散乱的带着水渍和血渍的玻璃碎片。
一片狼藉。
于山一无所觉,只是站在那里,无可奈何的看着顾林,然后抬手轻拍车身,对顾林说:“回来吧,我送你。”
一辆车闪着大灯,按着喇叭飞快地从顾林身旁驶过,于山看到顾林手指抽搐般的捏紧书包带,飞快的撇过头去,眨了几下眼睛。
……
从那天开始,于山跟顾林的争吵变得频繁起来。有时是因为于山买了一些很贵的东西,顾林固执的不肯接受。有时,是因为于山突然想带顾林回家,跟父母一起吃顿饭,顾林却非要拒绝。有时候是因为于山想让顾林少打点儿工,多休息一会儿,顾林总是推开于山的好意。
于山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却又在顾林的回避中摸不到头绪,不知道该如何解决。
后来有一天,争吵后,于山真的觉得很累。
那天,顾林一直在道歉,反复道歉。
于山背身站在那里,不愿意松口。
顾林突然问于山,“如果有一天,你喜欢上别人……”
于山心里的疲惫更胜,一言不发,不想回答。
顾林又说,“如果有一天,我喜欢上别人。”
那天,于山很久都没有理顾林。
直到日落黄昏,天边的晚霞把人染红。于山才对顾林说了第一句话。
他说:“那我就成全你,但我总会捣点乱的。我不可能让你这么轻易就忘了我。”
……
这之后不久,一个周三,在于山的坚持下,整日忙碌的顾林答应留出一下午的时间。于山很高兴,约好中午去他的校区找他。
上午上完课,于山边从他所在的校区走出来,边给顾林打电话。于山说自己在等车,说一会儿就到。顾林说自己刚打完工回学校,在校门口等他。后来,两人因为顾林的打工问题,再一次发生争执。电话突兀地中断。
那天,于山以为是顾林挂断的电话。
顾林却以为是于山挂断的电话。
两人一次次地打给彼此。听到忙音只以为是对方拒接,电话始终没有打通。
于山远远看到一辆出租车驶过来,招了招手,低下头,急匆匆地摆弄手机。
电话电量所剩无几,他担心会自动关机,想给顾林发个消息,他边打着字,边往前走了几步,电话铃声蓦地响起,于山不耐烦地皱眉,看清来电人,又立刻展开眉毛笑了笑。他不由得停下脚步,抬手按向接听键。一辆车飞速拐弯,变道,从出租车旁驶过,直直地撞上了视线盲区里的于山。
那天,顾林一直打不通电话,心里莫名地烦躁。再一次播出电话时,一个顾林不认识的男生不知从哪冒出来,对顾林说喜欢他。
顾林放下未接通的电话,看过去,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人的包。
跟聚会里,声称给于山相亲打掩护的女生,背的一模一样。
顾林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没留半点情面。
那天,被拒绝的聂歧打车往回折返。因为车祸,出租车提前一个路口把聂歧放下来,聂歧背着包,拖着脚步往回走。
那天,于山的救护车迟迟未到,心里冥冥之中有一些预感。他越来越困,嘴里喉咙里都是一股金属生锈的味道,几乎说不出话来,他甚至感觉不到下半身的存在。
他像破旧的风箱一样呼吸艰难。
他想,顾林怎么办呢……
于山艰难的抬头,往人群里张望。
旁边的人问他,你看什么呢?他说,歇歇吧,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于山一直往人群里张望着,始终没有看到顾林。
他只看到了一个个子很高的人,慢悠悠地,目不斜视地,从围观的人身后走过。然后,于山想起了那个落霞满天的傍晚,顾林说的那句话。
顾林说:“如果有一天我喜欢上别人。”
于山伸着手,想够远处的手机,一个围观的人捡过来,塞进了他的手里。
于山几乎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把手机朝聂歧扔过去。
他想,如果……
那就喜欢别人吧。
于山认识聂歧。
聂歧高中的时候虽然对于山没有留下印象。但于山却早早就注意到了他。
高中课间操散操时,于山看到过很多次聂歧跟在他们身后盯着顾林看。那个视线,于山总觉得有点儿黏糊糊的。
于山甚至到聂歧的班级打听过他。问到的那个人,对聂歧评价很高,说他家境很好,为人也不错,虽然看着冷淡,但曾经在校外帮过一个一起骑机车的同学。那人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大半都是夸聂歧的话。
于山心里藏着别的心思,听人夸完,看聂歧越发不顺眼。
但聂歧在顾林跟前存在感并不强,也没有要来搭话的意思,顾林甚至连他的存在都不知道,于山自然不会率先制造这个交集。
他只当这人不存在。在高考完的那个漫长的假期里,他甚至都要忘了有这么个人了。没想到大学第一堂专业课上,又再次看到了聂歧。聂歧一直在阶梯教室四处看,像在寻找某个人。
于山猜,他应该是在找顾林。
那一天,于山叮嘱过很多同学朋友,如果有人问顾林读哪个专业,就说不知道。
大学里,他甚至每次见顾林,都是去另一个校区找他,没让顾林来过这边哪怕一次……
于山躺在地上,看到那人捡起手机,两人目光交接,那人走到自己面前,于山盯着他,一会儿觉得有他陪着顾林也是很好的,一会儿又觉得不甘心。
他牢牢地盯着聂歧,觉得自己盯得很用力,但他不知道自己的头已经不自觉地垂回地面,眼球正在不停地震颤。
于山想,只是让他保管一下,会拿回来的。
于山想,我一定要活下来。我太他妈的想活下来了。
……
那天,顾林一遍遍给于山打电话,却始终打不通。直到侯磊告诉顾林,另一个校区门口发生了一场车祸。
顾林甚至不需要他直白的说清楚,立刻就明白过来。他找到了存了很久的于母的电话号码,第一次主动拨通这个电话。
他心里发凉,手指控制不住,一直在抖。
电话接通,他飞快地问,“于山怎么样了?”
对面人声音沙哑,问他,“……你是?”
“……我是顾林。”
电话里安静一瞬,突然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她说:“于山死了,你别再打来了。”
顾林再没能打通这个电话。甚至他后来打过去的每一个号码,都会被拉黑。全宿舍的电话,临近宿舍的电话,被顾林借来打了个遍,一无所获。
顾林在电话里重复了无数次“我想看他一眼”,到最后也没有得到回应。
他终究没能见到于山最后一面。
于山突然出现在顾林的生活里,又突然地消失。戛然而止,猝不及防。
顾林措手不及,茫然,又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清醒的。
会不会他是在梦里,会不会他是陷在一个故事里。
会不会有一天能醒来,是不是故事还没走到结局。
他总觉得结局不应该这么仓促……总觉得,他们不应该结束在这里。
后来,于父于母按于山的遗愿,把于山葬在了他指定的那家墓园。
于山却很久都没能见到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二十一岁的于山像是提前预见了这一天般,留下了一封他这个年纪的人本不该立下的遗嘱,他在遗嘱里写道:万一我有一天提前离开了,墓碑上的照片一定要是笑着的,最好笑得开心一点。
于山说:这样,来看我的人,也会开心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