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掉前任需要分几步》二道橙

144、第 144 章 包子挺好吃

　　绿意渐浓，天气渐热。斑斓的野花绽开，飞鸟成群结队从头顶飞过。
　　公园里，河边，甚至是道路两旁，有草地的地方，都支起一顶顶五颜六色的帐篷。小孩在带着露水的草坪上蹦跳，大人三两凑成堆闲聊，或躲在帐篷里休憩看书，一派惬意。
　　顾林开着车，从这片蓬勃的生机中驶过，汇入簇拥的车流，又从车流中孤身驶出，驶向一片尘归尘土归土的寂静。

　　这个地方，顾林来过太多次。因为顾母喜欢梅子酒，所以以往来时，他总是会带两瓶。一瓶给顾母，一瓶留给自己。喝酒不能开车，顾林向来都是打车往返。
　　今天他两手空空，倒是破了惯例。开着车愣是在墓园周围绕了大半圈，才找到停车的地方。

　　墓园里没什么人。在这个春光烂漫的周末，除了顾林，不会有人走出家门是为了特意来这转一圈。
　　顾林沿着纤尘不染的白石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漫山遍野了无人迹，只有一座座墓碑静静地立在那里，一层一层压下来，像是无声凝视，万千挣脱出尘世的灵魂，穿过俗物和皮肉，能直直望进一个人心底。

　　顾林垂眼走过半程，拐弯，沿着记忆里的位置往里走。视线从第七个墓碑上扫过时，终于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顾林停下脚步，看着黑白照片里兀自笑得开心的人，说：“……好久不见。”

　　顾林知道于山葬在这里，是他刚上大三的时候。
　　当时距离于山离开不过半年多。
　　有一天，他来看顾母，蹲坐在碑前喝完酒，起身要走的时候，突然遥遥的看到了两个熟悉的面孔。
　　顾林看了片刻，反复确认，确实是于山的父母。他有点难以置信，快步走下去，停在那排墓碑的入口处，心脏跳得很快，不住朝那两人身前的石碑处张望，但还没等他看清照片上的人，就正对上于母红着眼眶无意瞥过来的视线。
　　于母皱起眉，勃然大怒，高声问顾林是怎么知道于山葬在这里的。
　　顾林往里走了几口，开口正要解释，就猛地被于母喝止。

　　她对顾林说，你能不能理我儿子远点。她问顾林，为什么不能给养育了他二十多年的父母腾一点地方。
　　身旁人的劝慰让于母越发克制不住情绪。
　　她突然崩溃大哭，声音断续，不能自持，她从破口大骂到痛声哀求。她一遍遍的对顾林重复：
　　能不能别来这里。
　　能不能让她安心的探望自己的孩子。
　　能不能不要让她因为一次次想起顾林的存在，而对自己的孩子心生怨恨。

　　她问顾林，能不能放过他们。至少在这片墓碑前。

　　顾林沉默地站了半响，最后还是退了出去。那天之后，再没有踏入这条通道。
　　直到今天，顾林终于第一次看清这张照片。
　　于山在自己的墓碑上，笑得有些过分灿烂。

　　顾林看了他一会儿，遥遥指了下山顶的墓碑，说：“你家里人倒是很会选地方。把你杵在我妈眼皮底下，还想管我来不来看你。”
　　顾林静了片刻，又说：“我确实没来。我这个人就是听劝。”
　　顾林扯了下裤子，在石碑旁背身坐下，手搭在膝盖上，淡淡的说着话，像身旁还坐了另一个人。
　　“今天，我本来也不打算来的。但总得跟你告个别。”顾林说：“你不知道吧，我喜欢上别人了。以后顾不上你了。”
　　“……但你也不用怕，你最近有了好多后代……你一个人的。你妈之后会跟你说的。”
　　“你后代那么多，以后年夜饭我不会再给你留了。过年也别来找我。”
　　“我现在好着呢。别来自找刺激。”
　　“以后也别再来我梦里了。也不用在梦里吓我。”
　　“有人告诉我，离开的人在梦里吓人，是为了让那人别再想他……我是不信的。不然你也太自以为是了。”
　　“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早就不喜欢你了。”
　　“我喜欢上别人了。”

　　顾林顿了顿，说：
　　“……只是他现在生我气了，我得哄哄他……不知道能不能哄好。”
　　顾林静了很久，才再次开口。
　　他说:“跟他在一起，每一天都很好，不能跟他在一起，只要他还好好的活着，也会觉得分开的日子没有那么难熬。”

　　顾林说：“我现在挺好的。”

　　顾林眼睛半抬，望着山脚下层层叠叠的白青色石碑。石碑的背面是如出一辙的空白，像预示着人生某种注定的结局，又像是曲终人散后落下的帷幕。
　　顾林静坐半响，还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他起身拍了拍身后的墓碑。
　　说，“我走了，不会再来了。”

　　顾林没再停留，垂眼迈步，沿着过道走进下山的石阶。
　　他两手空空的垂着，顺着中间石阶一级一级的往下走。静静伫立的石碑缓缓掠过顾林身侧，一层一层消失在顾林的视线里。
　　顾林一如往常，沿着石径走出墓园，没有回头，也不曾驻足停留。

　　*

　　周一这天，顾林五点就出了门。
　　他慢悠悠地溜达了二十多分钟，来到山大门口的一家包子铺。包子铺前已经排了十来个人。有二十出头的山大学生，也有住在附近的老头老太太。
　　顾林缀在这一排翘首以盼的人身后，跟他们一起等早餐。
　　六点整，包子铺外的队伍已经排了半条街长，铺面的铁皮门帘终于被拉开。包子豆浆的香气扑面而来。
　　“老板娘，三荤三素，一袋豆浆。”“六荤四素，两袋豆浆。”“……”
　　排队的人一个接一个，拎上白胖的包子和香醇的豆浆心满意足地离开。
　　包子只有荤素两种馅，一个有大半个手掌大，正常饭量的人两个就能吃撑。豆浆论袋装，一袋能盛三大碗。
　　侯磊上学那会儿总来给翟晓月买，还常常打着量太大吃不完的旗号，分给顾林一份。
　　味道顾林到现在还念念不忘。总之是对得起这一大早的排队。

　　排到顾林时，包子已经卖了六七屉。伙计抬着新出锅的包子换下空了的笼屉。卖包子的老板娘示意顾林稍等。
　　她眼睛扫着笼屉，跟顾林随意的搭话。
　　“大几的呀？”
　　“上班了。”
　　“呦。”老板娘扫顾林一眼。说：“上班族这么早起来排队的可少。”
　　顾林笑了笑，见笼屉换完了，说：“两素三荤，一袋豆浆。”
　　老板娘边装着包子，边说：“瞅你眼熟，是不是上学的时候总来买。”

　　顾林一顿，弯了弯嘴角，接过包子和豆浆，说：“就想着这一口。”
　　其实顾林上学的时候从来没来排过队。包子虽然好吃，但他那时候睡都睡不够，自然是不会为了一顿早饭花这么多时间。
　　甚至上了班之后，顾林也一次没来过。这个排队等待的时间对一个程序员来说，同样有些奢侈。
　　不过老板娘热情，包子也是真的好吃。顾林顺着夸两句，也觉得没什么。

　　顾林拎着包子豆浆，快步往回走。进了小区，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还不到6点半。
　　他拐了个弯来到聂歧楼下。往大门口一站。
　　刷脸依然好使。
　　顾林刷开大门，美滋滋的弯了弯眼睛，一路来到聂歧房门前。
　　他贴在门上听了听，一丁点儿动静都没听到。
　　顾林手下意识往指纹锁上伸，但伸到一半，顿了下，又收回来。门前的灰色亚麻地垫异常的干净，像是新铺上的，他贴着房门坐在地垫上，把包子和豆浆的口扎紧，半揣进怀里暖着。
　　想，聂歧大概还睡着，再等10分钟吧。

　　聂歧没有想到会在这个周一早晨，再次见到顾林。
　　他换上鞋要出门的时候，第一下没推开门，又用力推了第二下。
　　门打开，就看到一头栽倒在地上的顾林。
　　顾林脑袋往地上一磕，发出“咣”一声巨响。他睁开迷迷瞪瞪的眼睛，回了回神，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后，飞快低头去看怀里的吃食。
　　怀里哪还有东西了。
　　豆浆摔在地上撒了一地。连顾林衣服上都泼上了一片。
　　装包子的塑料袋，半敞着口，两个包子从里面滚出来，滚进了一旁的豆浆里。
　　地上的豆浆逐渐漫延开，眼看就要沾到塑料袋。顾林匆忙从爬起来，弯腰把还装了三个包子的袋子拎过来。

　　被泼湿的衣服上豆浆顺着衣角一直往下滴，顾林有点窘迫。他脸上还带着在门上压出的睡痕，抬眼看了看聂歧。
　　聂歧皱了下眉，在门里看着他。
　　顾林攥着手里的袋子，想递出去，又有些怕聂歧嫌弃。他手半伸不伸，说：“包子挺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