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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十二卷·铂尔修斯娅     本 ...

  •   本章Summary:下章全文完结。
      开始的与最后的。
      她已经来到过这个世界无数次,而她还会这样选择,一次,一次,又一次。

      “朕要让加百列回来。”
      埃伽拉对我说这话时,像在梦呓,但看我的眼神却是滚烫的。
      没有天使。我的脖子缩了缩,想:天使要么不存在,要么已经死了。至少埃伽拉的加百列一定是这样。但这话我不敢说。
      皇帝说要“烧死女巫”。他把我关进了监狱,于是这时我才意识到他要烧的女巫竟然是我。元老院都吓坏了,皇帝喜怒无常,在处死格拉古后,埃伽拉紧接着血洗罗马城,将据说是格拉古的追随者的人纷纷处决;如今这厄运又降临到了皇帝曾分外宠幸的女人头上。他们看着彼此,在恐惧中保持着沉默。“但愿陛下烧了她,神智就能恢复吧。”
      “杀了她。加百列就能回来了。”皇帝说。
      被关在监狱里的晚上,我想象着一个画面。我想象着明天,我被一个一定会“名留青史”的疯子皇帝绑上火刑柱,我或许是信奉多神过渡到一神后的罗马帝国烧死的第一个女巫。埃伽拉想要加百列回来,可天使不会回来的。于是绑着我的火刑柱下只剩一堆黑灰,烧得不干净的话则是一具狰狞的残骸。埃伽拉呢?我的皇帝这时会想什么呢?他会闻着火刑场上飘飞出来的烤肉或晒皮革的焦糊味,然后凝视着惨白惨白、却空无一物的天空,流泪吗?
      他说过,他会为我的死而哭。
      半夜,很深很深的夜,干净到只存在于我的梦里的夜晚月光从监牢高高的栅栏窗户倾泻,加百列蹲坐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我说:“天使。你把我抓来这个鬼地方,现在,可得负责。”
      “是你自己选择要来的。”
      “嗯?我没有啊。什么时候。”
      “我问你:‘交换吗?’你说:‘那取决于你能换给我什么。’”
      我沉吟了一会儿。“这不是我第一次来这儿,对吗?”
      天使微微一笑,“埃伽拉。格拉古。莱因哈特。阿格里帕。这些人对你来说,早就是已死的人了。你的时空与他们处于不同的位面,你们不共享相同的时间流速。当你刚刚在你的世界长大、上学,他们已经经历完他们的一生了。生老病死,盛衰荣枯,你知道这是你第几个轮回遇见他们了吗?你知道这无数个轮回中,他们已经反复经历过多少一模一样的苦痛吗?你很自私,我的孩子,铂尔修斯娅,他们本该早已死去,安宁地结束。可你却始终抓住他们的影子,不断地为自己填充新的幻象、新的经历、新的体验。你爱他们,他们死后,你很孤独。”
      “什么意思?他们到底存在还是不存在?”
      “存在。”加百列说:“不同的是,他们早就死了。你不断地捏造他们的幻象包围你。在第一次轮回中,克拉苏没有死,远征高卢死的是格拉古,克拉苏为了替格拉古报仇而背叛凯撒,罗马内战开始了;埃伽拉活了很久。直到他那当上罗马皇帝的哥哥娶了别的女孩,生下自己的子嗣,他才最终死在了他哥哥的前头,没能继承他哥哥预备留给他的东西。莱因哈特死于一次斗兽场事故,阿格里帕加入了克拉苏阵营,成为了一名忠诚的军官。”
      “第二次轮回,克拉苏染了和现在的埃伽拉一样的病,英年早逝,埃伽拉怀疑凯撒毒死了他哥哥,联合格拉古,准备谋杀凯撒。谋杀成功,但埃伽拉并未取得合法的继承权资格。两个人都被元老院给杀了。阿格里帕继承皇位,他是个傀儡皇帝,不久,罗马被高卢人莱因哈特攻陷。在那里,铂尔修斯活着,还给了他儿子的高卢兵以‘复兴希腊’的大义名分。”
      “第三次,埃伽拉很小便溺水死亡。克拉苏当了罗马皇帝,格拉古在他之后继承皇位,接着是阿格里帕。他们都没有坐很久。至于莱因哈特,他母亲没来得及生下他,她当时怀着孕,怀着他,被罗马士兵□□,杀害了。”
      “你发现了吗?这些故事里,没有一个有圆满的结局。男孩们总是死亡,总是被伤害,被虐待,总体上来说每个故事都不算太糟,都有自己的逻辑和合理性。可是,不管怎样轮回,怎样尝试,怎样‘合理’。这些人,这些单独的个体,总在承受着各式各样的苦痛。请记住,他们不是一套被设定的程序,任何活生生的人都不是,你可以质疑他们存在的合理性,是否有价值,是否有继续存活下去的意义,可是你看看他们吧。有人正在受苦;这就是一切。”
      “所以,我想改变他们。我想拯救他们。”我轻声说。
      其实我没能拯救任何人。我来得太晚了。
      “如果我放手呢?如果我让这些幻象重归寂静、回到它们的初始之地呢?”我说。
      加百列摇头。“你需要为你的加入和干涉负责。铂尔修斯娅。”
      “而且,我早已死去了。在任何一个轮回中我都曾与埃伽拉相恋,在任何一个轮回中我都因为与他□□而腐烂。我只能将你带来这里,我没有任何教导你放弃这些幻象的能力。因为我本身也是幻象。你记忆中的幻象。”
      我看见一幅画面,在我很小的时候,大概是我四岁发那次使我差点丢掉性命的高烧的那年,杨雯姐姐,或者说加百列。我看见他了,他贴在姐姐的背后,姐姐浓密的黑发外有银白色的长丝披垂着,六只白金色的翅膀收束,像站在树梢上歇息的鸟。
      杨雯姐姐抱着一大箱子冰棍和冰淇淋,周围的冰块已经买不到了,全被我用光了。我烧到痉挛,姐姐撕开大包装,把一只只小塑料盒和小纸盒塞到我的腋下和额头上,她趁我妈妈不注意溜进来,妈妈在打电话对外婆哭诉。半夜,妈妈累了,去休息。杨雯姐姐又溜进来,推着我的摇篮,“宝宝,宝宝快点好……”
      我腋下和脸上的冰淇淋都融化了,散着一股浓浓的甜奶香。后半夜,我的烧退了。
      第二天,妈妈送我去上幼儿园。我的烧退了,同学们震惊这才好怎么就来上课了。我紧绷着一张脸,对同学说:“小病。小意思。开玩笑,我是谁?一下子就好了。”
      我看着幼儿的我,总觉得这时的我和发烧之前的我不一样了,哪里变了,又说不出。迎着光,我才看见我头上有一道浅浅的、隐隐的印记。那是加百列留下来的。“怕我忘了。”他解释,天使有时分不清人类谁是谁。
      我被押到刑场上时,看热闹的人很多,有元老院议员、普通市民,以及家养或公共奴隶,皇帝坐在看台上。
      其实我该诅咒并憎恨这个时代。一个奇迹,一个偶遇,一段故事,最后我得到的结果却仍然是一成不变的死亡。
      或许我应当感谢他即将赐予我的死亡?至少我的死并不那么平庸;它也算有那么一点看头。你看台下的人,这些观众们,他们像期待烟火表演一样期待着我在烈焰中谢幕。
      我看向埃伽拉,感到略微失望:他面无表情,就像我第一次在高台上看见皇帝本人时一样。或许他真的把自己关在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他观察着外界,让光亮映照他的脸、让声音环绕他的耳畔,一言不发。
      皇帝举了举权杖,火苗舔舐着我的脚,灼痛的。这原始的痛楚唤醒了我的某种恐惧,模糊的恐惧,它的阴影名为死亡;但它投射在现实中又不只是死去那么简单。经历痛苦的当然不止是我。
      埃伽拉,我的埃伽拉,不要流泪。
      高台上的男人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眼睛透过我看向了更广阔的虚无。虚无,那片空间里已经没有飞翔的白金色天使了。他的眼泪笔直地滑落下来。我想到那个下雨的早晨抱着头颅哭泣的男孩,这样的眼泪也是幻觉吗?
      我原谅。我原谅这个或许并不完满也存在着许多错误的世界,我原谅我希望拯救所有人的傲慢,虽然这份傲慢事实上拯救不了任何人,包括那个女孩自己。我原谅那个因为爱上一个年长他十余岁的男人便将自己过早地献祭的男孩,他是那样真诚地相信他的鹰还会飞回来,回来,回到他那个没有任何人死去、所有人都生长在阳光之下的童年时代。我原谅那个我不曾见过的、只活在各种叙事和传说中的男人,他的陨落是所有悲剧的开端,他不辞而别,将他身后的孩子们扔在了地狱中,他在的时候,这个世界明明是有光的,他走了,带走了光芒。我原谅那个数着水洼等自己哥哥回家的男孩,那个还未长到足够的年龄便被更大更强劲的暴力强行剥开占有的男孩,他所有的傲慢、野心、冷酷和狂妄。
      我原谅。我原谅。我原谅。
      埃伽拉,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爱你哦。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无理由的存活吗?生存是不需要理由的。如果你相信,那么你便同样该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无理由的爱。
      我知道我的道路通往必输,可我还是会这样选择,还是会告诉加百列我愿意。我不断地踏上相似的道路,通往相同的结局,一次,一次,又一次。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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