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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完结】第十三卷·埃伽拉皇帝:忏悔录与功业簿   本章S ...

  •   本章Summay:本章全文完结。
      埃伽拉皇帝视角的死前忏悔。
      女主最终死在了古罗马。

      “一头从未套轭犁田的白牛,被助祭的众人牵到祭坛前;它双角镀了金,头上挂着月桂叶编的环。绳索很松,牛自愿上前,仰着头。它眼睛是蓝色的,似乎看着我,好像这只兽认识谁会是它的行刑者。助祭人尝了酒,然后将祭酒倒在它的双角之间。那头牛仍然没有动。助祭人说:‘该动手了?’
      我举起斧头;那双蓝眼睛对着我,目光没有游移。我落了刀,说道:‘完成了。’牛抖动着,慢慢跪了下来;它的头仍然仰着,眼睛对着我。助祭人拔出匕首,切开喉咙,用高脚杯接血。就连血在流的时候那双蓝眼睛也似乎凝视着我,直到最后呆滞无光,身体向一旁倒下。
      那是五十多年前了,当时我二十三岁。我会在那么久以后梦见此事,耐人寻味。”
      ——【美】约翰·威廉斯:《奥古斯都》

      我已经很老了,七十三岁。将死的年纪。对一个老人家来说,回忆和忏悔是一回事。
      我的妻子铂尔修斯娅不久前已寿终,享尽人间的时间后,去往了另一个世界。我和她的孩子,王储君士坦丁走过来,问父皇在写什么。他是个谨慎干练的年轻人,在他眼里,老父亲又一次没有遵照医生的指示躺着休息,而是翻出纸笔写写画画,简直是在谋杀自己的健康。我只能拿出老年人的脾气,摆着皇帝的架子,对他大喊大叫:“大胆!朕还不老!你退下!”
      我的声音使他退缩了。不是因为内容,而是我的音量以及我喊完后一阵剧烈的咳嗽。君士坦丁从我视线中消失了;他没有走,坐在一把藤椅上,有人送来一沓莎草纸记录的文件,他看了看我。我专心写东西,一副对繁冗的公文已失去兴致的模样,王储放心了,小声地吩咐左右,某某事该怎么处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份东西,这份我很可能转头便会交代君士坦丁烧掉的东西;或许人将死时,确实有一束光会返照,这时大脑分外活跃,它正欺骗自己的宿主:“来吧,来吧,你还可以留下些东西,你还可以再做些什么。”
      几名罗马年轻人走进来,二十来岁的男孩子,他们是君士坦丁的朋友,他们向皇帝行礼,然后转头同君士坦丁说话;他们不敢背对着我,这导致他们的动作僵硬且拘束。我有些沮丧,说:“孩子们。你们可以找地方坐下。”
      “是的。陛下。”
      “陛下。”
      “谢陛下。”
      他们坐下。整整齐齐,声音和语调依然木木的。看来,我在这儿真是碍事了。
      我的胁下疼得厉害,还有右侧肋骨,我想是肝病又发作了;我喝了一点水,吃了一串干葡萄,我该去叫医生了。可是他们一定会夺走我手中的纸笔,叫我躺在那里,对着穹顶发愣。还好,君士坦丁没注意到我,他和朋友们总算聊上了。
      我是罗马帝国的皇帝埃伽拉·巴路斯。二十岁即位(其实去掉元老院因对我的继承权有异议、发动的长达三年的罗马内战的时间,我真正的继位年纪是十七岁。那一年凯撒刚死),如今已是五十三年的治世。
      我使罗马帝国的疆土稳定地维持在从远西班牙到叙利亚行省、从北高卢到阿非利加和埃及的范围;东至撒玛利亚人游牧的中亚大草原,西至外西班牙的直布罗陀海峡,南至尼罗河河谷上游,北至日耳曼境内的科隆尼亚,西北,我使罗马的军团第一次在不列颠行省建立属于罗马人的殖民城市。环绕地中海的文明诸国均沐浴在繁盛的光辉中。
      罗马元老院在我统治的五十三年里,授予我“元首”、“第一人”、“祖国之父”等等称号。这些称号我大部分都接受了。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你是一堵墙,一个衣架,一块镜子,上面挂满光辉灿烂的首饰,人们认识你的方式是解读你身上的首饰。每当我拒绝元老院的诸位向我宣读我个人的功绩时,人们总会颂扬我的谦逊,那不是谦逊,我并非谦逊之人;罗马并非由我缔造,是罗马缔造了我。她的皇帝不过是这张包罗万象的大网中的一个环扣,我是大网中被选来镀金的那一个。我和千千万万的环扣并无本质区别。我们是相似的,没有罗马,我们能是什么呢?我们是什么人?高卢人、不列颠人、日耳曼人还是埃及人?没有区别,如今他们都宣称自己是罗马人了。当然,他们或许都会有不再宣布自己是罗马人的一天。
      我年轻时做过不少荒唐事,可以参考其他史官们的记载;我想他们至少能保持一定程度的客观,秉笔直言。有些史官喜欢我,有些则否,他们厌恶我,即使平时旁听元老院辩论、受邀参加我的宫廷宴饮,也从不掩盖对我的不满;我欣赏这些从不屑于做假表情的人,不过,说到底,我最喜欢的还是那些有才华且爱奉承我的好朋友们。谁不爱听自己的好话呢?对那些说话过于锋利的人,我可没少冲他们发火;我并不很在意史官或贵族平民们的诽谤,但有些“诽谤”一旦击中我其实隐约意识到、却又下意识地不愿意承认的种种可怕真相,我的第一反应一定是叫那大肆叫嚣的人闭嘴。尤其是,这真相打中了我希望回避的弱点时。
      有次,史官们拿着稿子给我,问陛下要不要过目。我说:“你们写吧。但最好不要拿给朕看。”于是这些诚实的人真的不再给我看他们在写什么了。每次看见他们埋头疾书,我都得压着好奇心。
      格拉古的死是我心头的一根刺。
      如果他还活着,我一定会将罗马皇位让给他;自然,这句话是在他已经死了四十九年零三个月的背景下说的。我知道他其实对皇位毫无兴趣,他当过皇帝,一次,那对他而言绝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但若不给他皇位,除非我把铂尔修斯娅让给他,否则我怎么能补偿他、减轻我心中的愧疚呢?而我不可能把铂尔修斯娅让给他的。我知道她爱他,因此更不可能。
      铂尔修斯娅怀着他孩子的那段时间,我一方面想着他的孩子必须死,必须在娘胎里、被生下来之前就得被扼杀,一方面又想着等孩子出生,我或许会改个遗嘱,推动元老院重新立法,让这孩子继承我,继承我、格拉古、阿格里帕等人积累下来的全部政治遗产,我想收养它,不论男孩女孩,他或她会是罗马未来的主人。尤其在我读到了莱因哈特发表的政治宣言后,这未出世的孩子同时寄托着希腊、高卢、罗马三个种族的未来。
      截然相左的两种想法在我脑海中厮杀,我当时一定疯得厉害。
      后来我尽量改正种种恶癖,至少温和地对待我身边的人。还算成功,有段时间人们说皇帝变“柔和”了;他们一度更加害怕了,人们担心这是皇帝最猛烈的一次发疯的前兆,或者,他们这样悄悄在背后议论:“陛下他,他快要死了吧?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们此前从没在我的锋芒中看到和“柔和”有关的东西,他们将这“柔和”视为某种生命力衰竭的征兆,并自然而然地将其与我的高烧病症联系到一起。
      当然,我的赌博恶癖是改不了了,这个我尝试过很多次;却仍然在每年的节庆日光顾斗兽场,并常建议对那些犯了死罪的可怜人处以“判给野兽”的残暴刑罚。有朝臣因之抨击我“大肆制造血腥放纵的奇观,将罗马民众的道德水准引导至畜生的等级。”他们是对的。
      不能押注赌博,人生还有什么真正的乐趣可言呢?不过,后来君士坦丁长大了,他常推着我去和赌友们在桌子上玩,打牌或者摇骰子。他说这样更有益于我的心脑血管健康。
      拜他所赐!我已经快三年没能去斗兽场看表演了!唉,真是我的好儿子!
      我没有杀死铂尔修斯娅,最后一刻亡者们的灵魂拦住了我;格拉古的,阿格里帕的,哥哥的,我忽然有些害怕她的灵魂也加入其中,我已经不能再承受更多的亡魂时刻飘荡在我面前了。我的视野里满是死尸和飘零的人物样貌和对话。场景纷繁。恰好这时,有人送来一封来自高卢的信,急件,信使刚下马便朗读了。信中说:“如果你敢杀她,我们之间的战争将永远不会停止。”
      这是个威胁。我又看了一遍,折好信纸,对信使说:“告诉你们的王。她的孩子,格拉古的孩子,高卢人的孩子,已经死了。”
      “他现在还有什么权利,在朕面前宣示他有干涉罗马的正统地位呢?”
      我的回复激怒了他。不知是第一段话还是第二段。送信时便有大臣小心地提醒我,那孩子不论是否为莱因哈特的骨血,都已经算是他的养子。
      “所以呢?朕同一个高卢蛮子讲话,难道还要小心翼翼、往他脸上贴金、顺便安抚一下他的丧子之痛不成?”
      罗马和高卢的又一次战争爆发了。我没有烧死铂尔修斯娅,她被关进监狱。最后一次战役是在莱茵地区的科隆尼亚,决战前我旧病复发,因为高烧晕倒。我的军队试图带着我突围,他们隐瞒了我生病的消息,在往东撤退的路上,一队高卢牧民截获了我们;他们不知道这是皇帝的部队,但他们认出了罗马士兵们的军靴。
      “罗马人!罗马人!”牧民大喊。
      莱因哈特不久后赶到,他本以为这是罗马军队某个声东击西的高深计谋,然而,当他在重重士兵的遮掩下看到我时,忍不住笑出声,“埃伽拉皇帝,没想到真的是你啊。你运气真够差的。”
      高卢人冲上来,押住我的肩膀把我往下拖。“放开朕!”
      “放开陛下!”指挥官大喊,我的士兵们一个个被缴了械。我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这下高卢人尴尬了,他们以为我是害怕才站不起来的。我包着一层皮的骨头磕在地上,很痛,我的皮肤大概极烫,因为我摸什么都是拔凉拔凉的,慢慢地,掌心失去了知觉。
      “放开朕!”
      “陛下——!”指挥官挣扎。身后,高卢人挥着钝器,狠狠一敲。他歪下了头。
      “不要伤害他们!朕的士兵是无辜的!”
      莱因哈特举了举手,那些高卢人押着战俘往车上送。
      “放他们走。朕当你们的人质。”我盯着莱因哈特。
      他偏了偏头,“你搞清状况没?现在,你和你的军队都是我的俘虏。罗马的皇帝。”
      “俘虏的前提是活的。你放了他们,放了朕的士兵们,让他们回家,不然……不然朕就在这里自杀。”我的头紧贴着一块粗糙的岩石,随时准备使劲全身力气撞上去。“到时候,你除了一些没什么用的小兵俘虏,什么都得不到。朕死在这里,罗马甚至可能不会愿意出钱把他们赎回去。你愿意得到一些没大用的士兵,还是能和整个帝国讲价的罗马皇帝?”
      “陛下!”有士兵被压在地上捆绑,他们哭喊着。
      莱因哈特思索着。说:“好。”
      “你先从那块石头边挪开。埃伽拉皇帝。”
      我被押送至高卢腹地。只有我一个人,所有拼命想随行的士兵都被我用最难听的话骂跑了。
      “我们俘虏了罗马的皇帝!罗马的皇帝!”
      我像个马戏团里展出的动物一样被摆在拖车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所以连关我的笼子都可以免了。我被安排进一座类似农庄小木屋的地方、摆在床上时,已经和一具等待入殓的尸首没有分别了。
      莱因哈特很失望,“你就这点能耐吗?罗马的皇帝,我以为你至少可以多撑一会儿。”
      “你是我谈判的筹码,你不能就这么死了。”
      我说,实在抱歉。生死的确不在我的掌控范围之内,也不在任何人类的掌控范围之内;即便那人是罗马的皇帝。
      他笑了。“还好。你嘴硬的力气似乎还挺充足的。好好养养吧。你的罗马和你的妻子就由我来接收了。”
      我想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说的“我的妻子”应该指的是铂尔修斯娅,而非莉薇娅。
      “朕的妻子?你不要做梦了。朕死在这里,莉薇娅的孩子就会继承罗马的皇位。”
      “刚才你恳求我放走你的士兵时,可不是这么说的,”莱因哈特挑了挑眉,“等等,我差点忘了。你是有两个老婆的。我们这里人都这么说你。罗马的法律规定一夫一妻,一个男人只能有一个妻子,你这是带头犯法啊,皇帝陛下。你们罗马贵族大概都这样吧,难怪你们会亡国。”
      我身体虚弱,集中我仅存的一点愤怒大声说:“罗马没有亡国!”
      “况且,铂尔修斯娅不是朕的妻子!朕没有娶她!”
      “快了。等你一死,元老院就要把王冠戴在婴儿头上了。你们罗马还有可堪大任的男人吗?没有了。死光了。”他说:“她不是吗?你没有娶她?好呀,你这么一说,我觉得你们罗马人更,难以描述了。”
      “哼。一个政治策略上的衡量而已。怎么就上升到道德评判了。”
      “问题是,”莱因哈特认真地看着我,“罗马的皇帝,你这么有策略,怎么自己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呢?”
      “你是来羞辱朕的吗?这就是你们高卢人对待俘虏的态度吗?”
      莱因哈特耸肩。“你别生气。我不和你说了。你好好休息。等会儿我叫医生再来看看你。”
      高卢人的谈判是瞒着我进行的;我完全没有参与其中。或者还有可能,莱因哈特并没有从罗马人那里讨到好处,即便以我作为筹码,因此他们干脆不对我提这件事。这样也好,我不想变成帝国的负累。我在高卢人的营寨里养病,有孩子和年轻的妇女时不时过来照顾我,小孩子喜欢添乱,他们边刨大麦粒,边好奇地打量我,我看过去,他们便“嗖”地一下抱着篮子跑到墙根,露出十分不好意思的表情。有天莱因哈特找到我,说:“你猜,你的罗马臣民愿意出多少钱把你赎回去?”
      我躺着。兴趣缺缺,“大概,两万塔兰特这样?”
      罗马帝国年财政收入的百分之十。如果他们在这条线以上开价,我不会意外,如果谈判价格低于这条线,虽然便宜,却不体面,而且因为买的是罗马皇帝,价格低了反而让罗马人自己丢份。如果元老院主政的是我,也会采取“赎买”皇帝这样务实的做法,毕竟,高卢人就是一帮缺衣少粮的叫花子。
      莱因哈特说:“不是哦。他们给我送了一封信。”
      “高卢人各部落的首领、高卢之王莱因哈特阁下。敬启:
      考虑到目前罗马帝国危机重重,内外交困。罗马元老院及罗马人民暂时无力支付贵邦要求的战争赔款。贵邦可继续扣留我朝皇帝陛下埃伽拉·巴路斯。以稳定邦交,恢复和平与贸易。”
      “真够直白的。不是吗?”莱因哈特不屑地一笑,“罗马人甚至都不打算掩盖自己的虚弱了。还打算让你在这儿当长期人质,好让高卢人退兵。恢复他们和其他罗马同盟国们断绝已久的贸易。”
      “埃伽拉皇帝,你确实是罗马人和罗马帝国的精神象征。可是你该明白,人没有精神寄托,再找一个就是了。但是人没有粮食,是真的会饿死。他们抛弃你了。这十分明智。”
      我的病稍微好了点,这帮“叫花子”就把我赶到农场上,叫我干活了。我每天四点钟起床,锄地、割草、喂马放羊,整理农具,烧水做饭,直到天黑。我终于知道为什么高卢人没有奴隶制了,因为这里每个人都是奴隶。冬季天气很冷,为了生存而进行的劳动依然没有停止;条件极为艰苦,但奇怪的是,从没有人想着脱离部落逃跑,人们围着不旺的一点篝火取暖,黑夜、极寒和似乎漫漫无际的蛮荒大地泯灭了人们逃亡的欲望。只有足够强健的机体才能产生欲望,当每个人都被喂得半饱不饱、只为下一顿食物操心时,欲望和渴念都只是虚无的空中沙堡。
      我加入他们时,篝火旁的人们给我让出一个接近中心的、还算温暖的位置。
      劳动之外还要忍受羞辱,这是我最受不了的(让莱因哈特知道了,他一定又要狠狠地嘲笑我,说你们罗马贵族都这么矫情吗?每天都快累死了还不忘这个?),农场上耕种、山上放牧和森林里打猎的人同我一道做活,他们很善良,但或许是某天首领告诉过他们我是罗马人,罗马人都不是好东西,叫族人最好离我远点。在这之后,有一次我渴了,去讨一口水,他们麻利地将水递给我,然后背过身去,不看我的脸,不同我说话,扛着锄头立马离开。部落的长老常来检查工作情况,他们知道我是罗马的皇帝,于是我每次工作都被他们挑出各种毛病,接着便是一番大肆的嘲弄。
      后来莱因哈特放我走,他给我一匹马,一些粮食、水和钱,让我离开高卢,“回罗马去吧。”
      “为什么?”我不解。
      他露出奇怪的神色,“本来就是我们囚禁了你啊。”
      “我是问,你为什么要放我走。”
      “你没有价值了。我没有必要继续扣着你。”他笑了笑,“怎么,你不愿走了?”
      “不是。在这里三年多了,有点习惯了。”我说:“那我回罗马了。”
      “哦对了。你的自称是‘朕’。皇帝陛下。别忘了。”
      我眨了眨眼睛。“好的。”
      临走前,他又叫住我,张了张口,他到底不是性情犹疑之人,于是说:“铂尔修斯娅。她还在等你。我不久前刚收到她的信,一小伙马其顿王室的遗民想办法把她从监狱里保释了出来。不过她不愿同他们一块儿去希腊,而是留在了罗马。你快些回去吧,以后待她好些,不要动不动上火刑架关禁闭蹲监狱。”
      “不然,我还会来找你算账的。我是说真的。”
      铂尔修斯娅。
      我记不清她的脸了。独身回罗马的路上,我不断回忆她的音容笑貌,模糊的画面一点点清晰,拼接,从水中和大雾中浮现。“铂尔修斯娅?”等我真正看见她时,她在我脑海中的面貌一触即碎。她与我想象中的差距太大了,她变了,脸上似乎有了皱纹。肤色暗淡,是那种在长期日晒下劳作过的面容,她在罗马城外和守城的士兵聊天,士兵帮她把一桶水吊上来。
      她看见了我。愣了愣。脚边的水桶盛满了井水,水无辜地晃动着。溅了一点到地上。“埃伽拉?”
      我走过去,漫长的徒步旅行使我的草鞋开了绳,脚趾磨出水泡,脚跟红红的,盖着一层血痂。没什么好说的了。我拥抱了她,她紧紧地搂着我,哭泣。“我以为你死了。”
      “我也是。我以为你,你不可能活下来了。”
      “还好,还好我们都活着。”我说。
      “嗯。”她闷着嗓子擦眼泪。擦着擦着又笑了。然后她又哭了。“埃伽拉。你的孩子死了。”
      莉薇娅和我的孩子死于一个春天。蔓延的瘟疫和种种不相同的症状,人们摸不到传染病的规律,甚至猜测那根本不是同一种病;人们只知道那年死了很多人。是在皇帝离开的第二年。我并不是一个负责任的好父亲,这死去的孩子,我甚至没来得及给他取个名字。他的墓碑简单地标识着我和他母亲的家族的姓氏,“巴路斯·克劳狄乌斯”,他没有自己的名字,只有两个生硬地拼接在一起的罗马贵族的姓氏。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不存在的,更像一个由我们两个家族共同制造的产品。打上编码,因为还未来得及使用便损坏,便只能作为废品处理掉。孩子的死是我和莉薇娅离婚的导火索,我回罗马后不久,元老院批准了我们分开的请求。
      参加莱因哈特的葬礼是在我二十九岁那年。那年莱因哈特二十四岁。回到罗马后,我重新开始掌理朝政,我做得并不如我的先辈们,尽管同我达成和解的元老们在国家宣传上尽力吹嘘我的功绩;事实上,我做的只是让罗马的体系勉力运行下去、不致崩溃而已。我得知他病重,匆匆赶去高卢,他的属下们围绕着他的房子窃窃私语,他们看见了我,凝视了我好一会儿;我以为他们要我走,但是没有。他们主动带我走进莱因哈特的住处,来到他的病榻前,告诉我:“王说,他死前想见你一面。”
      床上躺着一具高热瘦削的人体。我说:“你会没事的。朕上次就这么过来了。”
      “不一样。”他苍冰色的眼睛转向我。“我怀疑这是天命,你和我之中必须有一个死。”
      “呵。你不是不信任何神鬼的人吗?”
      “我不信鬼神。但我相信天体和星星的运行自有其轨道。我的梦想是推倒罗马,然后在废墟上按照我的心愿,重新建立一个没有城墙的国家。我的第一步是失败的,我其实应该在夺下罗马城的第一时间立刻杀了你。而不是让你活到现在。你活着,我在高卢和罗马的经营就破产了。”
      “朕一直以为,你是破坏者,而非经营者。”
      莱因哈特讶异,“你这么想吗?埃伽拉皇帝。”
      他默然片刻,说:“但我不是,我、我只是一开始就不愿意接受自己命运的那种人,我反抗,我追逐,我觉得没有什么东西比自由更重要。面包比不上自由,沉思比不上自由,诸神也无法杀死自由。所以我要反对罗马,罗马是我生到世界上来、第一个束缚我的国家。”
      “算了……算了,我已经,我已经没有时间了。”说完,他闭上了眼睛。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半夜,高卢人痛哭,莱因哈特在睡梦中停止了呼吸。
      他死了。
      生死和时间真是个神奇的东西,我如今七十三岁,垂垂老矣,他的时间却永远地停留在了二十四岁,二十四岁,正是未来多于过去的大好年岁。他死时神态安详,即便疾病的消耗也无损于他清俊的容貌。那时我与他年纪相仿,如今回忆他却仿佛在回忆自己的一个儿孙。
      人们奉承我时常会说我是当世的亚历山大大帝,认为我的罗马继承了亚历山大帝国的武勋、荣耀,广大的疆土与繁盛的物睾及人口。我并非亚历山大,我当然不是;他的使命是征服,而我,或者说罗马,我们的使命是统治。若莱因哈特有机会坐在我的位置上,那么他或许会是一个真正的亚历山大大帝,他会带领人民走向哪里呢?繁荣还是灾难?短暂抑或永恒?
      看看我自己吧。头发、指甲、骨头、皮肤、脏器和血管,肌肉和牙齿,尿液和汗,我和其他所有人类一样都是由这些东西组成的。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除此之外渺无他物。
      若亚历山大活到我这个年纪,他会不会终于发现他毕生渴望征服的“世界”也同样是渺无一物、轻若尘埃的、正如组成人类自身的机理那样呢?
      不,不,太傲慢了。
      他是天才,我是凡人,我不该过度设想不可能的情形中发生的不可能的事;那必然超出了我的预知范围。不论如何,传说已经结束很久了,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大帝,他也确实地死去了。
      莱因哈特死后我在罗马继续当我的皇帝,这一年我娶了铂尔修斯娅为妻,她是我的皇后,后来她为我生了一个孩子,男孩,取名“君士坦丁”。一个希腊风格的名字。
      娶铂尔修斯娅的第二年我颁布了一道新法令,禁止通奸和同性□□行为,违者处以鞭刑、罚金、监禁或死刑,不分男女,皆平等适用。这实际上是我登基以来一贯法令的延续,只是这回放宽了处罚,执法上以鞭刑和罚金为主,十分温和。然而,臣民们将其理解为我受到铂尔修斯娅的蛊惑,为了向她表示自己的忠心,将再不乱搞别的女人或男人,才做出的宣示,因此蔑称其为“铂尔修斯娅法”(这个法令原名叫“埃伽拉·巴路斯·凯撒·奥古斯都皇帝敕令”),他们认为在经济萧条、国家财政危机严重的状况下,率先整饬道德是可笑的;并且,这种“整饬”严重地伤害了罗马人传统的宽容和性自由的风气。在另一些臣民那里,“铂尔修斯娅法”这个绰号有另一层含义的理解,我的皇后曾经和财务官庞贝·马格努斯、和护民官、和检察官,和高卢男人等发生过众所周知的□□行为,甚至还在“狮鹫之泉”中主持过公开演出的真人同性□□,总之,“铂尔修斯娅法”是皇帝为了报复现任皇后曾经的不忠,故意想出来恶心她的招数。两种理解截然相反,民众其实还有更多种理解,我的臣民们常常断章取义、逻辑混乱,不过,他们在揣摩上意方面,可确实发挥了巨大的创造活力。
      其实我从未想过这一系列的规范社会风俗、推崇性道德的法律能够得到完全的执行。法律并不能规制人类灵魂中的激情。
      我的呻吟声一定已经惊扰了年轻人的谈话,君士坦丁紧张地望着我,“父皇?需不需要儿臣去叫医生?”
      没等我回答,他便把我按倒在卧榻上,唉,该死,不准夺走我的笔!这是你父亲最后一点东西了。
      照顾我的人很快来了,一个雅典来的年轻小伙子,机警的浅蓝色眼睛,黑发,刚从雅典学院毕业,学过基础药理学和草药学,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如此年轻、如此缺乏经验,却能被当世最有权势的人看中、被派到他身边去服侍他用药。我之所以让他来,只是因为我想着没有任何药、任何医生能医好我的病了,衰老是一种无法治愈的疾病。
      我肝痛,一紧张便哆嗦、冒汗,铂尔修斯娅还在的时候,她常笑我,“您很安全,陛下。这儿真的没人会把您怎么样。”
      她不明白的,她以为我的病症只是心理上的,不是。年岁渐长,我原有的毛病集中爆发了,只增不减。在三十年前,它们都只是些不值一提的小毛病。我只能很细微地感受到它们的存在,大部分时候感受不到任何;那时对我来说,这些病都是不存在的,我只觉得自己很健康。
      我的身体已经不行了,与其骚扰那些经验丰富、早知道我没救了,却还要硬着头皮说皇帝陛下英明神武、与日月争辉、与天地同寿的医生们,不如将自己交给这机敏而不谄媚的小伙子,给他行医生涯的开端制造一份不错的履历——他可以获得一些“就是他!他被陛下钦点,照顾过皇帝!医术一定高明。”诸如此类的评语,顺便帮他积累一些实践经验。对了,我还得吩咐君士坦丁取一点我的遗产赠送给他。
      雅典小伙子把我推到太阳照不到的地方,他说高温有害老年人的健康,“您的脸色不太好,陛下。”
      他给我倒了杯牛奶,加蜂蜜。挤了一点镇痛的苦艾汁液。
      “菲利普,过来。过来。”
      “陛下?”
      我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团模糊的柔和光影在飘动着,我抚摸着影子,小伙子的头发、面庞,鼻梁和脸颊两旁纤细的颧骨,我的手掌颤颤巍巍地包覆上他留在我记忆中的浅蓝色的眼睛,他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像蝴蝶的羽翅。“年轻人!”我大喊着,“年轻人将延续我们的罗马!”
      最后的最后,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群年轻人抬着,抬出了罗马的皇宫。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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