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百列的肖像》水杨酸橙子

38、第十一卷·加百列 本章S

　　本章Summary：本卷为天使加百列视角。
　　“你能去爱他吗？”
　　“你能代替我，继续去爱他吗？”

　　我是加百列。
　　这片空间无始无终，不知从何时开始，不知何时走到尽头；没有起点，没有终点，只有通向永恒的虚无之所在的路途中，插上的一个又一个的地标。我游荡在这片空间中，有时我是聚合的，有时我是弥散的，有时我是被这片空间创造的，有时我就是这片空间本身。
　　无论如何，我很孤独。
　　我看见这片空间正在下沉，硬的和浑浊的东西正在簌簌跌落至一片大地上；是的，大地，等我结束打盹、睁开眼睛时，它就在那里了。无数星体铺陈在黝黑深邃的宇宙的背景中，大部分星体我去不了，它们只是发着光，在视觉上存在着。宇宙是一张点缀星子的、会发光的幕布。
　　脚下的这片大地不同，对我来说，它是实实在在存在的，我的脚能踩着它，我的手能抚摸它，我的翅膀能拍打到它。我看见很多像火焰的碎片在这片空间下沉时，被甩落在大地上，它们降临，黑暗的大地因之发光；大部分地方是黑的，被碎片照亮的地方则是白金色的，很漂亮。我拨弄着碎片，把它们埋进黑色的土里，它们发芽了：城市，人类，文明和国家，它们稚嫩地从白金色的碎片中生长出来，一开始是部落，游牧和采集，再是农业和商业，聚落和城墙，我看见小小的人类们搬运着粮食，推着木轮小车，时不时停下来，在逐渐热闹的集市上同人攀谈。集市的线条简略，木头，粗麻布，无人打扫的土路，乱跑的鸡鸭。渐渐地，线条被填充色彩，我看见君主，城堡，贵族和高塔。悍然规整的金红色军阵通过巍峨的大理石拱顶。人类的个子小小的，但是表情灵活，语言生动，羞涩，开朗，质朴，狡猾。我看到无数张脸，或安静或吵闹，他们做着手头的事，好奇地谈论各种奇奇怪怪的事。
　　“你父亲最近身体怎么样啦？”
　　“还行。多谢。”
　　“啊，我好喜欢对面拉提努斯家的小伙子……”
　　“呀，什么话！不害臊啊你！”
　　“老师说，只要透镜弯曲的角度再大些，对着阳光，对面的罗马战船就能被烧光了！”
　　“哎，这道不等式怎么算啊？”
　　“宇宙是什么时候起源的？”
　　“得了吧，你哪来闲工夫整天关心这个……”
　　我缩小到人类大小，收拢翅膀在集市里闲逛。我从人们面前走过，我是许许多多个人影中的一个；正在激烈争论哲学问题的年轻人并未注意到我。走到海岸边时，我张开翅膀，飞过大海。在另一块土地上降落。我看见一座石头城市耸立在波纹浩渺的河岸边，一个少年抱着一个裹在白色麻布中的、正哇哇大哭的小婴儿。他一边凶他，一边无措地哄着他，“好了，好了，是哥哥不对，你不要哭了。乖，埃伽拉，乖。哥哥带你去散步，你看！”
　　“埃伽拉，天上有大鸟！有大鸟！”
　　婴儿短暂地止住哭，手指含在嘴里，眼睛睁大了。几秒钟后，嘴巴一瘪，继续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少年连连向我道歉，他很瘦，正是男孩向男人过渡时的青春期的抽节身材，让人联想到竹竿。但是他肌肉结实，肤色光滑。“我弟弟长痱子了。天太热了。它不舒服。”
　　婴儿团成小小的一个白色球包。手脚都缩了进去，只有哭声分外嘹亮。
　　“奇怪。我刚才明明看到了好大一只鸟……是鹰吗？不像啊。”少年探头探脑，“喂，奥古斯都，你看见刚才的大鸟没有？它往哪儿飞了？”
　　停在树梢的鹰静静地看了看主人，最后，视线落在我身上。
　　少年觉得不好意思，抱着哇哇的婴儿准备走。我叫住他，“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我叫克拉苏。我弟弟叫埃伽拉。”他说：“埃伽拉，快和这位哥哥打个招呼。”
　　婴儿斜睨着我，食指塞进嘴里。如果不是他那么漂亮，一个肉团子都能让人识别出长大后必然是个大美人的那种漂亮，我想他一定该直接划入人类说的“智力欠缺的小孩子”一列。
　　在克拉苏惊愕的目光中，我张开翅膀，白金色的圣光六翼，“我是加百列。我是天使。”
　　“您是……哪位天上的神仙吗？”克拉苏的眼神转为敬畏。他犹豫地伸出手，把白团子样的弟弟捧着推到我面前。
　　“如果，如果您真是诸神派来的使者，天使，请给这孩子一些祝福吧。”他有些惶恐，就像任何一个普通人某天在路上撞见了一位真正的神明一样。
　　“请摸摸他吧。加百列，请让这个孩子幸运地长大，幸福地、永远没有痛苦地生活下去吧！”
　　过了一会儿，这少年羞赧道：“加百列，告诉你一个秘密哦。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的人就是埃伽拉了。我弟弟，他是个小天使，一定是他吸引来了你。他是小天使，所以吸引了一个大天使。”
　　我抱了那个孩子。他第一次离开哥哥的怀抱，没有哭。克拉苏看着我怀中的弟弟，笑了，“谢谢你，天使。”
　　婴儿把短短的手指挪开，他早就不哭了，眨着眼睛看着我。好奇地，似乎在思索。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埃伽拉吸引的。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结论是否定的。我并不为任何人类所吸引。我是天使，我的自我意识随时可以逸散于空间中，我没有感情，我是自有永有。
　　我第二次遇见埃伽拉是在罗马城的水边，池塘长满苇草，水散着微微腐烂的腥气，大群大群的孑孓从浑浊的浅水洼中爬出来，映着烈日招摇。男孩跪在水边，用一把木制大勺舀水清洗伤口。他沾湿的睫毛低垂着，金色的阳光晕开了一道彩虹色的光，他抬眼，看见了我。
　　“埃伽拉。”我说。
　　我不确定他是否还记得我。据我所知，人类孩童一般都没有三岁以前的记忆，但是他用行动说明他真的还记得我。
　　他扑过来，抱住我，手紧紧地箍住了腰，声音闷闷的，“加百列。你终于来了。我就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一定不会抛弃我的。”
　　“你爱我？对不对，加百列？”
　　他亮晶晶的眼睛望着我。
　　这是一个我无法回答的问题。我抬手摸了摸男孩的头发，他发出小猫般的呼噜声。
　　后来我们□□了。我不知道那是怎么发生的，我想男孩比我也清楚不到哪里去，他身上还带着凯撒酒宴过后的放纵气味，奢侈的香水味从他纯白的袖口溢出，他的身体像是一个盛满玫瑰花瓣的海洋，一池恰到好处、散发着湿润热气的水。结束后他的手指滑过我散开的银白色长发，夹着一绺，嗅闻，“没有味道。加百列，你怎么会没有味道呢？你像风一样，像被蒸馏后、从透明的玻璃器皿上滑落的水珠一样。”他说：“我要你染上我的味道。”
　　傻孩子。天使当然是没有味道的。人类的鼻子当然捕捉不到天使的味道。
　　“不过，你和我发生了关系，”男孩嗅闻着，鼻尖蹭在我汗淋漓的脖子上，很痒。他咬了咬我的头发，含着一绺咬在嘴里，轻轻拉了拉，“你会有我的味道的。加百列。”
　　自我男孩的自我宣言。我闭着眼睛，对着太阳和晴天休息。
　　“我和天使睡了觉，”那边男孩还在发傻，“嘿嘿”地笑，“总有种……亵渎了圣物的感觉。啊，我可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类……”
　　男孩常对我说他很快乐；我不懂，他哥哥死了，他姐姐□□了他，凯撒说他是罗马的继承人，其实只不过把他当□□，老皇帝无时不刻在梦想着再生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儿子。还好，这是我祝福过的男孩，我喜欢他，于是我对他说：“埃伽拉，你将是罗马的皇帝。”
　　男孩瞪大了蓝色的、圆圆的眼睛。忽然，大眼睛里就落下泪来，“加百列。你要走了吗？”
　　我拍了拍他的额头，就像我曾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没有谁是不会离开的。”
　　我飞走了。男孩在潮湿的草叶间扑腾、抓挠，流泪，他白嫩嫩的胳膊被锋利的苇草划出了血，他望着天，大声哭叫，像被玻璃壁垒同主人隔开的受伤的小猫，挥舞着伤痕累累的双臂。
　　我第三次来找他，面无表情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痛苦又惊喜地看着我。我背过身去，感受腹部的胎动。弓着腰，他从后面搂住我，“加百列……”
　　我并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怀上他的孩子。一定是他的。我没有和男孩之外的人类或任何物种发生过性关系。我知道繁衍的基本法则，只是没想到这样古老而原始的□□法则有一天会落到我头上。男孩的□□似乎有魔力，我思考着，带着人类父系血缘的力量、家族和传承。我回身，仔细看着这男孩，他很好看，我喜欢他，但为什么我要为他的传承负责呢？
　　我是作为一个没有目的的、无始无终的生命诞生的，我并不知道自己的生存是为了什么，有何意义；也或许我从未存在过，一切我活着和我经历的东西不过是一层表象，一场梦。直到有一天我遇见了男孩。他问：“加百列，你来罗马是为了找到我、和我在一起的吗？”
　　我本可以说“是”。但某种古怪的骄傲使我说：“不是，我是为了审判罗马的罪恶才降生的。”
　　“哦。”他有些失望。不过很快就振作起来了，“没关系。你审判吧。虽然其实我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不过，”他试探着说，有些不自信，“我……我应该不在你的审判名单上吧？”
　　“不在。”我说。我在想是否真的有审判名单；想着想着，我自己也有些不确定了。
　　我又飞走了。最后一次。这一次我甚至听见男孩心脏碎裂的声音。
　　我怀上铂尔修斯娅时身体已经开始腐烂了。（对，我给女孩取名“铂尔修斯娅”，等有一天她回到这个本就属于她的世界时，她将重新取回这个我为她而取的姓名）那是深蓝色的广阔星野下的一片沾满潮湿露水的草之海，幽绿色的草像海藻般缠绕着我的脚踝，我的脚踝是赤裸的，足骨从脚趾的溃烂处暴露，足跟以上的脚腕渐渐不能支撑我保持站立的姿势，我陷进了泥土里，漫着草腥气的泥土像涨潮的水一样，没过我的胫骨、盆骨，腰椎和肋骨，我皮肤和内脏化掉的速度很快，很痛。
　　我抱着怀中已经生产下来的婴儿，婴儿的蓝眼睛像柔软的湖水；蓝色的，像她父亲。我想到多年前，哥哥抱着他刚出生的、粉团子般的弟弟，说：“天使呀，请你给他一点祝福吧。抱抱他吧，抱抱我的弟弟吧。”
　　我搂着男孩时，仿佛听到命运之轮在我耳边开始转动的声音，我看见一个男孩，他的一生充满不幸，他在某些方面的天真和无知将残忍地伤害他人，伤害自己。他的灵魂在这世间走过，就像一个折翼的孩童一步一步走向炼狱。我还看见另一个女孩，她走过去拥抱他，给他温暖，给他慰藉，给他一个女人所能给的。我最终看见好几个男孩，他和他的朋友们，他们和女孩一道走在罗马大街耀眼的阳光下。
　　我也许该陪着他们，陪着他们走完属于他们的路。
　　但是我没有时间了。我正在死去。
　　我抱起那个女孩。高举过头顶。
　　女孩“咯咯”地冲我笑。她湖蓝而清澈的大眼睛往下望，倒映着我朽烂的身躯和面庞。
　　我说：“你能去爱他吗？”
　　“你能代替我，继续去爱他吗？”
　　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天使了。男孩的天使已经死去了。永远地。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