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百列的肖像》水杨酸橙子

37、第十卷·铂尔修斯娅04 本章S

　　本章Summary：上一章的小尾巴。
　　克拉苏的鬼魂在罗马雨夜的上空飘着。

　　“听说昨天下午你来找过朕？”埃伽拉皇帝拄着黄金质地的权杖，坐在我对面。
　　“……是的。陛下。”
　　他穿着朝服，镶嵌紫边的袍子，摸了摸喉咙口若隐若现的伤口；手指刚刚碰上去便出血了，他用白色手绢擦净。灰蓝色的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
　　“格拉古已死，元老院正在筹备新任护民官和检察官选举。”他说。
　　“嗯。”
　　“阿格里帕在家吗？”
　　“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对朕这样冷漠？”
　　“我应该说些什么呢？陛下。您希望我说什么？同情格拉古的死，还是大骂您这暴君？”
　　“至少，”他低头，声音像喘不过气的病人，“至少对朕说点什么。朕不知道，朕不知道那封信为什么那么晚才到朕的手上……”他很快打住不说了。皇帝是不能承认错误的。“况且，他谋杀先帝的罪名成立后，他的生死早已不在朕个人的掌控之中了。元老们希望他死。”
　　“我听到一个奇怪的传言，陛下，”我慢慢地说：“有人说，凯撒是当年您叫他杀的。好让您尽快继承皇位。”
　　“那你是否听说过，对高卢人的作战失败后，元老院说，无能的皇帝应当负起使罗马遭难的全部责任，尽早退位。元老院还说，当年的凯撒皇帝不明不白死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男孩当了他们的皇帝。这男孩手段下作，美貌惑主，还有勾结外省贵族弑父弑君的嫌疑。”埃伽拉露出一个笑容，牙齿并排，“所以，朕亲爱的铂尔修斯娅，你最好什么都没有听说过。”
　　格拉古的孩子出生了，我的孩子。死胎。出生时便已经没有了呼吸。
　　那天，皇帝拜访阿格里帕家时他并非纯粹找我聊天；他还叫奴隶带上了一副堕胎药；在罗马，这种药物随处可见，从街角肮脏的妓院到宫廷贵人们的府邸。皇帝要求我“处理”掉这个孩子，就像罗马男人们对付尚未到来的私生子时通常采取的做法一样。他还叫奴隶交给我几副止血的药剂。我说：“陛下，如果这是您的孩子，不是格拉古的，您会这样吗？”
　　“你知道答案。就不用再问了。”
　　“我以为他的死至少让你感到痛苦，或许还有那么一丝丝的内疚。”
　　“有的。”他走神了，皇帝走神的时间越来越多了。“但，你知道吗？它一出生就会被杀死。元老院会动手的。或者被卖为奴隶，要不去做苦工，不到二十岁就累死了，要不去当角斗士，等待着某天被野兽撕个粉碎。它会后悔自己被生到这个世界上来，更会恨你。”
　　“我不怕被孩子憎恨，”我低头，摸着自己的肚子，“让它恨我好了。”
　　“如果你杀了我的孩子。我就和它一起死。”
　　皇帝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把它生下来吧。朕会抚养它的。不叫它吃苦。”
　　埃伽拉离开了。泛着幽绿色的药瓶子仍摆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我抱着孩子出去埋。路上碰见阿格里帕，他喝得醉醺醺的，才回家。“这是格拉古的孩子吗？”
　　我点头。不看他，只专心地看着我那紧紧攥着两只小拳头的孩子。它眼睛闭得很紧。
　　“它死了。”阿格里帕说：
　　“格拉古死了。”
　　“大家都死了……”他的声音飘远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小小的墓穴旁，打磨着一块石碑，等着把我的孩子的名字刻上去；可是它没有名字，我该给它取个名的；格拉古从未说过他的孩子该叫什么名字。要不叫“莱因哈特”吧？这似乎是个有希望的名字。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可能更希望叫“克拉苏”，叫一个罗马人的名字。奴隶走过来，叫醒了正在石碑前发愣的我。他们说，阿格里帕大人自杀了。
　　他用一把军刀剖开了自己的肚子。没有留下遗书。
　　阿玛兰妲搬去了远离罗马的一栋小房子。她没说要去哪里。人们说，她再也不想见到弟弟，不想见到罗马。
　　埃伽拉皇帝派士兵把我抓到“狮鹫之泉”，这情景似乎发生过一次，第一次，我从庞贝那里解放出来，皇帝说要对我“负责”。埋葬我和格拉古的婴儿后，我差人给莱因哈特送去一封信，我想去高卢，我这辈子都不要再回这个地方了。但是士兵们来了，埃伽拉淋着雨等我，他的医生们紧张地劝皇帝进宫去，不要碰水，不要着凉，但皇帝不耐烦地推开他们。晚上，埃伽拉死死地握住我的胳膊，他躺在病榻上发烧。医生拿着锋利的放血刀进来，他们说皇帝病情十分危急，他们打算对皇帝进行最终治疗。方法是将冰块切成拇指大小的方丁，全身涂满橄榄油，将身体浸泡在冰水里十五分钟，再用毯子包着他从冰桶中取出、火烤。罗马医生相信这样能刺激皇帝的免疫系统，让他在极度恶劣的情形下，将疾病一次排空、驱逐出身体。
　　医生们跪在皇宫大厅中央，对着山一样的碎冰，仔细切割。忙前忙后。
　　“他们这是提前给您制作木乃伊呢。陛下。”我说。
　　“你觉得朕死了之后该葬到埃及去？不，除了罗马，朕哪也不去。还有你，你也不许走。”
　　“这可不是当年在城墙外征战北方的英雄该说的话。”
　　埃伽拉摇摇头，“朕要死了。”
　　“医生们治不好的。”他说：
　　“连阿格里帕也不在了。”
　　“姐姐走了。不打一声招呼就去了朕不知道的地方。她也不愿和朕说话了。”
　　他裹着毯子，被奴隶们脱光了衣服，全身上下涂抹亮晶晶的油脂。对着火光，他说：“这种药膏好有趣啊。医生们说是用橄榄油调的。我觉得有点像深海里的鲸鱼油。白色的，冷凝成块状，微微发亮。说不定，等会儿吹灭了蜡烛，朕可以在黑暗中发光哦，像水母那样。”
　　他伸出胳膊比划了一下。灰蓝色的大眼睛圆圆的，疾病使他的身体缩小了一圈。
　　最后医生们把已经冻得昏厥过去的皇帝送回寝宫。奴隶们还架着火把在他身边烤，希望皇帝尽快暖和过来，“陛下快醒了。”他们说。后半夜，埃伽拉睁开了眼睛，睁着眼睛哭。
　　“加百列，我看到了加百列。加百列来找我了。”外面，暴雨倾盆，雷声滚滚。“天使！天使来了！”
　　“加百列，加百列你等一等啊！”罗马皇帝猛地翻下床，赤着脚踩进浑浊的泥水里。天台上空寂无人，雨水哗啦啦地往外冲，“你在哪里啊？我看到你了，你飞到哪里去了？不要走、加百列不要走！”
　　“埃伽拉！”我扑过去，淋着雨把他往回扯。“没事的，你发烧了。我们回去，那只是幻觉！”
　　“加百列爱我！他没有抛弃我，他爱我！”
　　他挥动着细瘦如长竿的双臂，大喊。许久，一个惊雷，我以为他被雷电击中了。他捂着耳朵，缩着身子跪倒在地。
　　“哥哥，哥哥，您怎么又同我说话了，您不要哭，不要难过。格拉古，格拉古死了，对不起，哥哥，对不起……”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