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十卷·铂尔修斯娅03 本章S ...
-
本章Summary:格拉古之死。
过去的阴影终究是追上了他们。
十二月,高卢首领莱因哈特前往伊特鲁里亚,与罗马皇帝埃伽拉·巴路斯达成和平协议,高卢行省由皇帝派遣总督与高卢长老们共管;罗马帝国每年拨出财政总收入的百分之五支援高卢地区的经济建设;授予高卢人无条件的罗马公民权,永久禁止罗马将其贩卖为奴隶。次年,罗马皇帝班师回朝。埃伽拉找到我,他坐着,背对我,躬着腰,脸朝向墙内,点着烛火的地方。
“你为什么要背叛朕?你也是,格拉古也是。你们为什么要去帮高卢人?”
“留在罗马。你会放过我们吗?”
他回过头,睁大了眼睛。眼睛好红。他还在发烧。“原来你,喜欢的人是格拉古吗?”他喃喃自语,“难怪你待在朕身边不舒服,一直说想要离开。”
“不行!不行!谁都可以,就格拉古不可以!”皇帝似乎在说服自己,但他的拳头用力摔在墙上,“怎么又是他?为什么总是他?为什么他总是抢走朕的东西,朕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啊,一直都只有,只有那么几件……以前是哥哥,现在是你,他为什么总要从朕身边夺走朕最最想留住的东西?你爱他!”
“他还、他还让你怀了他的孩子。那朕的儿子怎么办?罗马的皇位继承要怎么办?他去帮高卢人的时候,有考虑过罗马和朕会怎样吗?还是说……对了,对了。朕怎么忘记了呢,他一直都认为克拉苏哥哥是朕害死的呀。所以,他想要朕死。高卢人,”他忽然笑了,“高卢人不过是朕为了逃脱害死哥哥的罪责,找来应付的工具罢了。格拉古是这么想的吧?”
“埃伽拉,你需要休息。我去给你打点凉水……你快躺下!”
埃伽拉差点当着我的面栽倒了。脸上仍挂着古怪的笑容。“对啊。我们憎恨着彼此。这不就是一个比赛谁出刀更快的竞技么。原来你有这么恨我啊,格拉古,恨到连朕的女人都要利用。”
皇帝大笑着走了。“埃伽拉,等等!”我提着裙子追出去。卫兵拦住了我。
罗马帝国的皇后莉薇娅·克劳狄乌斯戴着黑色的面纱,一顶插着染红的羽毛的深紫色礼帽别在她褐色的鬈发间。她束着华丽的高发髻,银质的发片点缀着。她少女般的朱唇紧抿,宫妇们陪在她旁边;元老们紧张地搓着手,唯一不被大殿内紧绷气氛影响的,只有皇帝本人,他出神地坐在王座上。
我走到皇后所在的旁听席,衣着简素,我很担心埃伽拉,宫妇们瞪着我,我坐了下来。听说今早他的烧退了些,他吹着早晨带着寒意的风,从寝宫穿过广场,步行至此。他精神好了些,奴隶给他倒了杯水,他低声说了句“谢谢”。
“陛下,今日有案件要审理。”
埃伽拉点了点头,视线收回来,坐直,“开始吧。”
领头的元老按惯例先发表爱国主义演讲:“在高卢蛮族入侵我神圣伟大的罗马帝国时,有一批忠勇士兵前仆后继、为国捐躯;他们保护他们的祖国、他们的皇帝于危难之中……”
台下响起一片“罗马帝国万岁”“皇帝万岁”的呼声。
“——但是!”元老拔高声调,“我国护民官、兼任检察官的提比略·格拉古·西庇阿阁下,竟然为北方的高卢人打开关隘,可以说,这次帝国的危机,半数以上的责任,应当由他一人来承担!”
一片赞同。皇帝抬头,一片寂静。
皇帝说:“这件事,帝国的法律自会将其公正处理。朕的法官们已经受理由朕和诸位元老联名提交的、关于提比略·格拉古·西庇阿的叛国罪的诉讼。你们应当通过司法而非行政途径处理。”
“朕无权处罚护民官。请诸位以法院的最终判决为准。”
“陛下,如果是一个图谋杀害皇族的罗马公民,他还能受到罗马帝国的法律保护吗?”
“不能。请注意,卿需要对自己在元老院大会上的发言负责。”
“当然。陛下。”
大会进行得很顺利,格拉古的事大家早知道他肯定要挨罚;但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确实有功于高卢和罗马两族即将达成的未来百年的和平。然而,皇帝和元老的讨论方向越来越不对劲。我看了看正坐在议席上一言不发的格拉古,他始终紧盯着埃伽拉,但埃伽拉始终不看他。
“陛下!我!”一个元老突然站起来,说:“我指控现任护民官兼检察官、提比略·格拉古·西庇阿,犯有企图弑杀王储的重罪!”
那人大声说:“据宫廷女官们的供述,他多次出入深宫,与前奴隶、现自由民铂尔修斯娅小姐有染。皇后怀孕后,不知出于何种目的,他仍然多次同她出入后宫。在皇后诞下子嗣、陛下回归首都期间,铂尔修斯娅小姐已不居于后宫,可他仍然频繁造访,多次要求见见襁褓中的王储。况且,他不止一次在不同场合提出,希望陛下遵守曾经的法律,确认铂尔修斯娅其丈夫和其子的继承权。我有理由怀疑,护民官兼检察官,提比略·格拉古,他因与前妻莉薇娅·克劳狄乌斯有矛盾,出于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希望克劳狄乌斯家的子嗣不能继承罗马皇位。”
我看见格拉古脸上露出惊愕的神情。很显然,他对眼下的状况毫无预知。他下意识地看向埃伽拉,皇帝立刻避开他的视线。
护民官脸意识到不对,他起身离席,同随行者们走到大殿门口,卫兵们拦住了他。这时我才发现,元老院的八扇拱门都关上了。
“朕有理由怀疑,卿等出于对格拉古独揽大权的不满和嫉妒,才以如此之恶意,对他进行污蔑和诽谤。任何一个罗马公民都不受任何缺乏证据的罪状的指控。”
“我深知诬告他人的后果,您就算缝上我的嘴、打断我的腿,杀了我这个人,我还是要说。陛下,为了让克劳狄乌斯家的皇后的子嗣能够平安地继承您的皇位。为了罗马的和平!”那元老大喊道。
埃伽拉皇帝问:“格拉古,您有什么可以为自己辩解的吗?”
“辩解?我倒是很好奇,陛下,”格拉古语调微扬,“皇帝,还有诸位元老,你们若恶意中伤,请给出一个更合理的借口。皇帝何时说我有权染指皇位,我又何时动到了诸位同僚的蛋糕?”
“证据!”一个元老尖锐的嗓音爆开,“您以为大家不知道吗?您不要再掩饰了,那个娼妇肚子里怀的是您的孩子吧?根本不是陛下的。您身为罗马帝国的护民官、检察官,重任在身,暗通高卢人,如今还弄出一个如此不名誉的婴儿。对象还是陛下的女人!您道德败坏,行为悖逆,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会场中,立刻有声音附和:“您想把您和那娼妇的孩子扶上罗马的皇位,格拉古!”
格拉古微笑着摇头。“无聊且无用的中伤。我甚至不屑于回应你们,诸位。”
我心头的不安扩大到极点。元老说:“口说无凭!陛下,格拉古阁下要看证据,那么,没有人会比王储的母亲知道的更多了。”
戴着黑色面纱的莉薇娅被推着离席,走了上去。走到和格拉古面对面的地方。
格拉古皱眉,“皇后?您……”
皇后抬头看了看皇帝,脸上带着相当空泛茫然的神情。
皇帝说:“莉薇娅,您知道些什么,宫中发生的事您是了解的。说吧。”
皇后恐慌地站在大殿中央,台上,她的牙齿刺耳地摩擦着。
“说啊!莉薇娅!说您看见了什么?”
皇后的嘴唇里挤出稀疏的词句,“不,我不……”
“莉薇娅!”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她躲在一根石柱后面,指着格拉古的鼻子,尖叫,大喊:“没错,没错!是他,”
“——我看见了,是他杀的,他杀了皇帝,他杀了尤利乌斯·凯撒!”
所有的喧哗和责骂都消失了。寂静。格拉古笑得特别疲惫,他的脸如苍白的一张纸。
“原来如此。辛苦你了,埃伽拉·巴路斯,做了这么大的一场戏。”
“是我太天真。你赢了。”
被卫兵押走时,格拉古回头,说:“埃伽拉,我会在地狱里等着你的。”
*
埃伽拉皇帝下令彻查当年“凯撒之死”的真相;他坚信凯撒当年的暴毙,其中必有隐情。调查结果是,“神君”尤利乌斯·凯撒确被格拉古所杀;格拉古在谋杀当夜,便处理了“狮鹫之泉”中可能知情的人,奴隶活埋,不肯缄默的贵族则被喂下毒酒,对外宣称他们喝了不干净的水,死于一场瘟疫。他没有料到发疯的莉薇娅竟然是目睹他下手杀人的证人,这才露出马脚。
弑君是重罪,何况格拉古还曾在授勋典礼上,宣誓过效忠凯撒。
“您不能放过格拉古吗?陛下。”
埃伽拉抬头,“你现在是什么立场和朕说话呢?朕的情人,还是格拉古的寡妇?”
我的喉头发紧。“我没有和他结婚。陛下,我是阿格里帕的妻子。”
“朕很高兴你还记得这个。连朕自己都要忘了,是朕把你嫁给阿格里帕的。”埃伽拉从病榻上起身,看看我,身体微微往前倾,“阿格里帕的妻子为什么要替格拉古求情?你爱他。”
如果我当时脑子清醒点的话,就该知道应该就事论事讨论格拉古的罪名,而非就感情层面的问题,即:这三个男人里我究竟爱谁和埃伽拉争论不休。皇帝没有朝我发火,似乎早知道我会来这里恳求他放过格拉古。他只是说:“现在,他的生死已经不是朕能决定的了。”
“他要死了,你满意了吗?!你这个魔鬼!”
埃伽拉冷漠地看着我。不出一言。
格拉古被砍头的那天,我缩在被子里,他的案子牵连了一大批人。半夜我听见风中传来人的惨叫声,被剥皮的、被钉死的、被鞭打的,一股浓重的血腥气飘来。第二天,罗马广场血流成河。无数颗人头被摆在祭坛前,没有下身的、光秃秃的脖颈根部哗啦啦地往下淌血,一根根铁质尖柱子从脖颈根部刺上去,将头颅们刺在上面。每一颗头颅都有一根单独的细铁柱,方便亲属、朋友或者走过此处的罗马公民辨认。这就是叛逆者们被处决后的姿态。
格拉古曾经是罗马帝国的护民官,平民的守护神,于是被他伤害到利益的贵族们这一次不遗余力地往他的行刑柱上增添血迹。他们指控了一大批与格拉古相关联的人,借此巩固自己的势力。
在熹微的晨光中,我听到歌声,阳光接连抚过一排排、一个个头颅,它们像是从黑暗的睡梦中逐渐苏醒一般;我手里握着一束新鲜的、刚刚从枝头剪下来的花去祭奠。这很大胆,在罪人残破的尸骨被太阳烤干、被雨水腐烂前,任何形式的哀悼都会被曲解为冒犯和悖逆。
歌声是从一个男孩身上流淌出来的。他跪在一个祭台前,祭台沾满血迹,猩红的鲜血汇聚成河,汩汩地从桌子上滴漏到男孩跟前的洼地里。男孩手里捧着苍白发青的头颅,头颅被他紧紧搂在胸口,他背朝着祭坛,靠在祭坛前的木质挡板上。罪人的头被他放在膝盖上,我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埃伽拉·巴路斯。
歌声没有停,男孩对着头颅说悄悄话:“你看,格拉古,现在,克拉苏哥哥的声音总算从我耳边消失了。你也不用再梦到他了。这么多年了,我们终于自由了。不是吗?”
下雨了。淅淅沥沥的大雨混着血,混着眼泪,从他的脸上涓涓滑落。
我跌跌撞撞跑回到皇宫。
下午,皇帝躺在病榻上均匀地呼吸,苍白的手里抓着几张信纸,红晕弥漫在他的脸颊、眼睑;凹陷的皮肉透着一股化学染料般的水红色。我坐在毯子上等了一会儿,他仍旧没醒。我拿着一柄小刀顶住他的喉结,稍稍用力,细密的血丝渗了出来。还是没醒。
一瞬间,我觉得他可能永远都不会醒了。
我抽出他手中紧攥的信纸。信是刚送来的,上面的字迹很熟悉。
“埃伽拉:
见信如晤。
高卢人即将进攻罗马。这点,或许并不需要我再和你强调;蛮族人的势力日益壮大,在这股势力庞大到无法收拾之前,我强烈建议你本人同高卢首领尽早达成和解协议,他们正在蓄积实力等待冲击他们与罗马人之间的那道城墙。他们就像决口的洪水,堵不如疏。
未事先通知你,我带着铂尔修斯娅去了高卢。她怀孕了,我担心你会害我的孩子。请不要责备她,你可以将一切过错都计算到我的头上,是我引诱了她。埃伽拉,如果你允许,请让她和阿格里帕离婚,我愿意娶她。我不要你的皇位,你的权势,只要你把她让给我;你该知道,她同样对罗马帝国的皇后之位缺乏兴趣。我们之间的恩怨不该影响到她的幸福。
我昨晚做梦又梦见了克拉苏,又。每次梦见他时,我都会想到你。
我对克拉苏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甚至只能记起我和他的初遇,湖,李子树,鹰,以及他最后的死亡。人是不是都这样呢?一段旅程,人们往往只记得出发的地方和结束的地方。
高卢人的首领莱因哈特,我想你以后有机会详细了解他的。他曾是斗兽场的奴隶,还在你手下当过几天禁卫军士兵(别告诉我你忘了,你还刺过他右眼一下呢)。他是个很特别的人,怎么说,‘特别’这个词或许不足以形容他。就像一块被诸神遗落在冰原上的闪光的碎片,被人类捡去、培育,教会语言、教导文明,他有了人类的样貌和一些思维,他是‘特别的人’吗?或者说,我们真的可以武断地说这样一个东西是‘人类’吗?铂尔修斯娅喜欢他(可怜的姑娘!),大概在高卢人的大母神祭典之后吧,我问莱因哈特怎么想的。他说:‘女人的话,我试了一次。还不错。但也很难说留下了什么深刻印象。’
‘我不喜欢人类。’莱因哈特当时是这么说的:‘哦,对了,’他笑了笑,‘当时她怀孕了。恭喜,听说是你的孩子。’
我第一反应是揍他一顿。他邀请我走到雪原里。我以为我们要决斗。
那天下午,白昼拉长,地势较低的地方只有一层薄薄的雪,薄近似于霜;莱因哈特指了指不远处的高山,他的意思是让我们上山,山里仍旧是封冻的、万年不化的皑皑白雪。山顶开阔地的雪原更加深厚、地平线在平原远方很远的地方,太阳的影子拉长了。
‘我给你看个东西。’他说,搬开一块石头,露出一块垫了茅草的木板,木板是新插上去的,白色的雪微微泛蓝,刚被人力破开的新鲜的痕迹;他掀掉木板,一只巨大的鲸鱼骨架,只探出了一角,大概是肋骨部分,向内弯曲的粗壮白骨如同人类婴孩紧攥的拳头;只是大了许多。
‘这里曾经是海。’他笑,又指了指,说:‘那里还有煤。深黑色的。它们应该是植物变的。很多很多年前,或许有亿万年,高大的树木被压在厚厚的泥土层里,变黑,变老,变坚硬,挖出来时,它们可以直接填进炉火里,烧出旺盛的温度。’
‘你见过煤层刚被剖出来的样子吗?它们大部分还保留着植物枝干和根茎的纹路。’他说:‘高山,河流和海洋,这个世界不断地被破坏,不断地重生。’
‘我经常一个人来这里,想,我们看到的是第几个世界?这个世界的景象又已经被焚毁得有多严重?它原本该是什么样子的?还是说,它其实根本没有一个最原初的点?’
我的愤怒没有了。真不知该归功于莱因哈特那全然无所谓的态度、转移话题的本领,还是眼前空寂的白色和银灰色的世界。他眼睛的瞳色和冰川实在太像了。微暗的天空中,分娩出几颗稀疏的星星,躺在毛绒绒如大毯子的雪地上,他问:‘格拉古,你希望它们毁灭吗?’
我不很明白‘它们’指的是什么;只能粗浅地理解为我所经历过、我所听闻过的事,以及我的躯体;它们最终组成枷锁样的东西,将“我”牢牢地束缚于其中。
克拉苏死时,我觉得我的生命事实上已经结束了;我为一个只有两人知晓(如今只剩一人)的承诺而牵绊于世,我是个游魂,这时我却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呼吸、脉搏和心跳。这片荒芜广阔的冰原使我复苏。
我想到很多很多年前,我的外公在北非大漠的月光朗照之下,拿着木棍,一道一道给我描画数学等式的情景。山脉,河流,植物和花草。海洋与冰原。我张大了眼睛凝视深奥抽象的图画,在繁复而充满规律的螺旋和花纹中寻找自己在世界中的位置。在遇见克拉苏之前,我是这样活着的。我想,是时候了,我该重新上路,重新找回那个已经死去的男孩了。
我不知道你是否还像以前一样总听见克拉苏的声音(这些年没怎么听你提了,或许你比我坚强许多,早已走了出来?),我希望有一天,你能与我一道,看看这片永恒的冰雪与荒原。
我以前从未听你提及过天使加百列的事,你是幸运的,埃伽拉,你受到了天使的眷顾。
让我们谅解彼此吧。埃伽拉。我们的孩子应当生活在一个没有仇恨的罗马。至于我们,你,我,铂尔修斯娅,阿格里帕,我们为什么要总被过去所累,我们为什么没有权利幸福地继续生活下去?
详细的事,等我回到罗马再同你面谈吧。”
这封信,直到格拉古被处死之后,才被送到了埃伽拉皇帝的手上。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