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百列的肖像》水杨酸橙子

35、第十卷·铂尔修斯娅02 本章S

　　本章Summary：格拉古的叛变。“永恒之城”罗马的陷落。

　　我醒了。山涧水声潺潺，萦绕耳畔，金桃娘仍躬着身子，露出硕大的艳丽脸盘。
　　仪式结束了。女祭司们为我们焚香更衣；祝福高卢人的首领莱因哈特有幸，并且有机会使大母神怀上他的子嗣，“一个儿子，”祭司说：“您与母神的孩子或许将统治世界。吾王。”
　　“我怎么可能与她有孩子。她肚子里明明已经有一个……算了。没什么。”莱因哈特感谢了女祭司们的祝福。其余高卢首领同样满怀期待地看着我，看看他。
　　“一个孩子。一个儿子，该有多好啊……”他们的议论飘到我耳朵里。
　　“你不喜欢孩子吗？”我笑，“您迟早得和某位小姐生下自己的孩子。”
　　莱因哈特走在前我两步的地方，背着手，皱眉，“不，我不会有自己的孩子的。我不想生。”
　　“为什么？”
　　“女儿还好些。比如如果和你生一个的话。但儿子，有可能生出男孩，我不喜欢男孩。”
　　“儿子，儿子会杀了我的。总会有那么一天。”他说
　　“得有儿子。”我认真地瞧着他，说：“莱因哈特，你得有个儿子。不然你没有未来……呃，我是站在你的角度说的。你面临的是战争、政治，血缘和继承权。虽然你会觉得，这都是‘罗马人的问题’，但你们高卢部落日后若发展壮大，迟早要面对这些。”
　　“无所谓。”他揶揄一笑，“你的儿子将继承高卢，以及罗马。还有这整个世界。女祭司们都是这么说的。这已经够了。不需要一个和你孩子抢东西的小孩了。”
　　“对了，我还没问你呢，孩子的父亲是谁？”
　　“是格拉古。”
　　他“啊”了一声；“不是埃伽拉皇帝吗？”
　　“不是。”我说。
　　我们边走，聊了点别的。
　　日照时间一点点拉长，在白昼达到一年中最长的那一天时，高卢各部落的首领们带着兵马聚集在莱茵河上游；莱因哈特说：“我们要进攻罗马了。”
　　不远处的高山上，哈德良隘口的金鹰旗在阳光中镶着金边。首领们点头。他继续说：“如果我们战死在向罗马进发的路上，我的孩子和诸位的孩子将继承我们的遗产、志向和事业。”
　　“您的孩子？”首领们表现出惊讶。
　　“是。我的孩子。”他忽然转向我，又确认了一下格拉古的脸色。“她怀孕了。她是马其顿王庭的公主；我的父亲，马其顿王子铂尔修斯的妹妹；罗马皇帝身边的贵妇。”
　　“她怀的是您的孩子？”
　　莱因哈特深深地看了发问者一眼。他立即感到自己的问题不妥。他回身，和同伴们点了点头，最后说：“吾王，那么，这场即将发动的战争要什么时候停止呢？”
　　“打到罗马人愿意认输为止。”
　　“他们可能永远不愿意认输。不愿意投降。”
　　“他们会的，”莱因哈特笑，“如果不会，就杀掉他们的皇帝、摧毁他们的城池，烧光他们的田野、果园和海港。将他们的奴隶抢走，将他们的身体活埋于地下。”
　　“要不要再去请个祭司，在他们的焦土上撒一把盐，诅咒他们的后代永世不得超生？”我刺了他一句。讥讽地。含着愤怒。
　　“不用。”他竟然当着部下的面，正面回答了我的问题。神情十分认真，说：“我的存在和行为本身，即是对罗马的最大的诅咒。”
　　“哼。”我别过脸去。格拉古骑在马背上，一句话都没说。沉默得诡异。
　　我问：“战争对你意味着什么？莱因哈特。”
　　他想了想，说：“一场竞技比赛吧。生者得到晋升，死者获取哀荣。很公平的游戏。”
　　＊
　　那天，“永恒之城”罗马陷落了。
　　罗马皇帝仓皇出逃，当然，他们给出了一个更体面的解释：陛下需要时间整合兵力，以应对高卢人的突然袭击。未曾预料到的敌人在未曾预料的地方出现，罗马人从未想过，蛮族人竟然直接翻越阿尔卑斯山、自北面朝罗马城直扑而来。有些元老不愿南逃，他们悲伤地喊着：“谁失去了这座城市，谁就会失去整个罗马！”
　　但皇帝弃城的决心是坚决的。我听说埃伽拉病了，高烧不退，给他治疗的医生们勉强控制着他的体温；给他放血的刀很锋利，据说，熟睡中的皇帝无数次因手术痛醒。皇帝听说了格拉古叛变的消息，是前线哨兵传给他的，一些士兵察觉到不对，但是已经太晚了；他们冒死将“格拉古指挥官通敌、打开隘口”的消息送给皇帝。
　　埃伽拉痛苦地倒在王座上，“高卢人……高卢人？！”他捂着眼睛，“他为了高卢人背叛罗马？”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他忘记哥哥是被谁杀了的吗？”
　　不得不说，这时格拉古叛变的消息给本就因重病而饱受折磨的皇帝的神智蒙上了一层阴影。高卢首领们在商讨时普遍如此认为：皇帝跑了，罗马完了。
　　事情顺利得远超他们的预期。莱因哈特严禁士兵们烧杀抢掠，违者绞死；但犯法的人太多了，士兵们个个都抢疯了；珍贵的艺术品，珐琅、陶瓷，石膏雕塑和一卷一卷名贵的丝绸挂画被打碎、踩在脚下，被撕扯得七零八落；黄金、白银红玛瑙和成箱成箱的翡翠珠宝则被拉上从农民家和牧民家抢来的牛车，金银是抢手货，莱因哈特厌恶地看着正在小金山中扒拉、像争夺血食的豺狼一样嚎叫的士兵们，这些人是他的下属、亲族和同胞，他们四周全是踩碎的玉石雕；还有女人和小孩的哭声。
　　夕阳斜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一缕黑色的烽烟飘了过去，罗马城中空荡荡的。白色的大理石建筑染了血，橘红色的，在遍地尸首的土地上默默矗立；莱因哈特骑着马，穿过了寂静的凯旋门，柱子脏兮兮的，上面的浮雕看不清了。他问我：“罗马是一直存在的吗？”
　　“不知道。有人类文字记载以来就存在了吧。”
　　“哦。”对莱因哈特来说这或许有点难以理解，高卢人的语言没有文字，他们只会口述。“如果没有文字，没有图画，没有雕塑没有记录了。罗马是不是就不会存在了？”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
　　“但我们高卢是存在的，一直都存在，”他点点头，说：“哪怕我们没有文字，没有经书。我们一直都在那里，在北方，我们在那里生活了无数个世代。”
　　他又问：“你的小宝宝什么时候出生？”
　　“还早呢。还得七个多月呢。”
　　“你能感觉到它吗？”
　　“嗯？”
　　他说：“我是说，小孩子出生前，一个人被困在一个黑漆漆、听不到别人的声音也感觉不到光的地方。更难过的是，它的眼睛、耳朵和身体脑子都还不健全，它根本不知道自己其实感受不到光和声音。它以为黑暗就是世界了。”
　　“真可怜啊。”他叹道：“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地被生下来、顺利地来到这个世界上。啊，抱歉，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
　　“埃伽拉皇帝知道这个孩子吗？”他问。
　　“知道。”
　　“你喜欢它吗？”
　　我愣了一下。格拉古或者埃伽拉，他们从来都没问过我这个问题。“还好吧。”我想了想，说：“我经常会想象这个孩子出生后的长相、性格；是不是跟它父亲一样喜欢吃甜的。晚上做梦时经常想。这算不算喜欢这个孩子的表现。”我疑惑。
　　“埃伽拉皇帝呢？他喜欢这个孩子吗？”
　　“这……我不知道啊。”其实我满可以说：“这要是能喜欢才有鬼了，除非埃伽拉享受头顶长草的感觉，何况皇帝已经要恨死格拉古了”，但我望着烟尘中一片荒芜的罗马城，忽然心头一紧，埃伽拉的败亡恐怕是时间问题；重病，放弃帝国首都逃跑，元老院长期以来对他怨恨，军队和民众面对一个无力组织战斗的皇帝。接下来君臣间的一点点矛盾都足以随时要他的性命。埃伽拉是罗马的皇帝，但罗马的皇帝并非一定是埃伽拉。如今在莱因哈特这里为他争取好感至关重要。
　　于是我说：“等孩子生下来我就送到他面前去。你可以抓住这个机会，对他说，这是你的罗马帝国的王储。埃伽拉不会不同意。”
　　“希望那个时候他依然保持着自己的皇位。”莱因哈特听懂了，“我会扶持他的。”
　　“对你们都有好处。”我继续投掷饵食，“对你们高卢人和罗马人。对你和埃伽拉。”
　　“但我也有自己的条件。罗马应该分为东西两半。在埃伽拉和格拉古都活着时，保持两位皇帝共治的状态。都城可以继续设在罗马一地。但必须有两位皇帝，直到其中一方死去，共治才能宣告结束。而且，高卢行省应该脱离罗马帝国，独立。”
　　“这点你应该和埃伽拉商量。等见到他吧。”我迟疑了一会儿，说：“我觉得，他可能不会同意。”
　　“他会同意的。”他冷笑，“我看不出他现在还有任何不同意的资本。”
　　事情正如莱因哈特所料。十一月，罗马皇帝埃伽拉·巴路斯向高卢首领传来信函，请求和谈；皇帝愿意支付赎金，要求高卢人归还首都，释放战俘，带着他的北方同族们离开罗马。
　　“他招不到愿意追随他的军队，”莱因哈特折上信纸，“他当初不该放弃首都的。这样等于是说，皇帝为了保存自己的官僚和自己的势力，情愿将先祖的灵碑、罗马众神的住所，以及受庇佑的罗马民众一块儿送给入侵的蛮人。他至少应该在罗马城这里多坚持几个月。格拉古的变节严重影响了他的判断力。”
　　“铂尔修斯娅，你的小宝宝还好吗？”
　　我点了一下头。孕吐有点严重，我被要求一有机会就塞点东西吃；每天监测体重，生怕又瘦了影响孩子的健康。“已经四个月了。”
　　这时窗外一阵欢呼，纷纷扬扬的丝带五彩斑斓，像雨水一样飘落。
　　“你瞧！和平要到来了！”莱因哈特回头，朝我露出真正的、孩子气的笑容。
　　我想：战争本就是因为你才降临的啊。有时我分辨不清，他究竟是虚伪嗜血，还是过于纯粹，以至于不知道在很多时候，竞争和杀戮真的是同义词。
　　埃伽拉皇帝吃了败仗。他虽然提出和谈，但从未放弃尝试以军事手段为自己争取一些优势；然而，莱因哈特看透了他，比他更早地在地中海北岸布置军队、封锁港口。并且在伊特鲁里亚区的平原决战中取得胜利。有谣传说皇帝死了。莱因哈特讥讽道：“是吗？这可不是我杀的。一定是他被自己人干掉了。”又传来消息，皇帝没死，病情从“重病”恶化为“病危”。
　　“格拉古，你要做什么呀？”我行动有点不便，怀孕让我没力气生气，我被一队士兵押到“狮鹫之泉”的顶楼隔间，走上楼梯，胸口一阵阵发疼，刺痛。
　　他站在楼梯间的黑暗中，定定地看着我，“对不起。但是这样下去，埃伽拉会死的。”
　　“打输了一场仗而已；他向高卢人认负一次就没事了啊。莱因哈特说愿意和他谈。”
　　“莱因哈特更希望和埃伽拉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什么意思？”
　　“那天你和莱因哈特去了凯旋门。他回来就告诉我，他说只有真正站在罗马城中时，才会觉得这个国家其实是不可战胜的，残迹、硝烟，坍塌的建筑和遍地求生的人们；红色的阳光下那些大理石筑就的砖墙堡垒似乎在言说着一种奇迹，古代的奇迹，一种沉默而静止的力量。他说，罗马的强大不在于一两个皇帝，而在于她自身。他摧毁了罗马，可她终将从土地中重新生长。他觉得，这一切其实都没什么意思。现在他就想和埃伽拉皇帝本人玩捉迷藏。”
　　我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他在玩弄埃伽拉，和我？”
　　他惨淡地笑了一下。“是的。他天性如此。不光是你我，还有他的下属和亲族们。”
　　“这是污蔑！”
　　格拉古摇了摇头。似乎本就不期待我的理解。
　　我被他关进了监狱。关押，而非软禁；每天只有很少的一些水和食物。考虑到我怀了孩子，每天让士兵再送点补品，押着我散散步。医生常来，但我仍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了。我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在拿我威胁莱因哈特。后来，莱因哈特离开罗马前把这件事告诉我，说：“格拉古是蠢货。埃伽拉皇帝根本配不上那样的爱。”
　　“爱？”我迷茫，“谁对谁的爱？”
　　“格拉古对现在的罗马皇帝的啊。”
　　我当时只觉得莱因哈特在讲笑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发生了这样一件事。莱因哈特把一整个玻璃墨水瓶狠狠地砸在格拉古的额角，格拉古的眉骨淌下一缕血。“解释一下你的行为！”
　　“我以为我们是盟友。”莱因哈特吼道：“你是不在乎她和她孩子的死活是吗？”
　　格拉古等他骂完。他平静道：“埃伽拉现在就在伊特鲁里亚，罗马皇帝不能放下身段主动来找一个蛮族；否则，即便协议达成，他都得退位。这不是高卢，这是在罗马本土。他是皇帝，有一些事他根本就是有心无力，他办不到。你明明知道，为什么你不主动去找他？”
　　“我是胜利者。从来没有胜利者向失败者求和的。”
　　“你是故意的。”
　　他微微一笑，像是雕塑家耗尽毕生心血凿下的最后的一笔。“对。我确实是故意的。”
　　“不过，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说：“我可以去见埃伽拉皇帝，而且确信能够讨到一个对高卢各部落相当有利的条约。然后你呢？格拉古，你什么都不会有；皇帝要么在伊特鲁里亚布下天罗地网等着捕杀你，要么在回到罗马后，立刻找机会把你打成叛臣逆贼。或者你本来就因为心怀歉疚，觉得只要他能活着，你被他怎样处置都无所谓？”
　　格拉古说：“铂尔修斯娅的医生每天都给她吃一种安眠药，使她很嗜睡，疲惫。医生有些担忧，他们说这样的药物迟早要损伤胎儿的神经。医生，还有你的高卢士兵，他们都以为她怀的是你的孩子。他们认为你已经有继承人了，所以继续跟随你，是最稳妥的选择。虽然他们这么想，实在很可笑——但，如果她或她的孩子有什么事的话，对你控制局势，恐怕没有任何好处吧？”
　　莱因哈特明显地紧张了起来。
　　格拉古乘胜追击，“所以，为了铂尔修斯娅……”
　　“够了！”他终于怒不可遏，“不要提铂尔修斯娅！我不接受任何威胁！”
　　“既然你那么、那么想给埃伽拉皇帝当狗，那我自然没有理由继续拦着你。”莱因哈特怒极反笑，叫住了听见这里争执、准备冲上来的高卢士兵们。“你背叛了你的罗马，你的皇帝，现在又打算背叛她，背叛我了是吗？”
　　“很好，很好，格拉古，我为你的利益考虑，将战争拖延至今，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吗？”
　　“提比略·格拉古，你这人果真是，背叛成性！”
　　莱因哈特恨恨道：“来，我看看你这次政治投机做的如何吧。埃伽拉皇帝会怎样奖赏你、你又会怎样往上爬呢？士兵，放开他，让他走。”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