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十卷·铂尔修斯娅01 本章S ...
-
本章Summary:埃伽拉气势汹汹追杀奸夫□□(并没有)格拉古带铂尔修斯娅跑至帝国北境。
高卢人莱因哈特。高卢部族的大母神祭祀。
本章字数1W➕
我醒来时,正躺在一辆骨碌碌前行的马车上;外面很黑,车夫罩着黑色兜帽,躬着背、手里执着缰绳。木制大轮子碾过路上的碎石,偶尔一两颗较大的石头从木轮滚过的缝隙里弹飞出去。
我拉开帘子,“你是谁?我在哪里?现在要去哪里?”
车夫回头一笑,咧开嘴,露出两排窟窿般的牙齿。焦黄色的。“夫人。我们现在往高卢去。”
“埃伽拉皇帝派你来的吗?”我疑惑,“去高卢做什么?他把我流放了吗?这是什么意思?”
车夫没回答。
一只手从帘子里探出来,拉住了准备跳车的我,声音说:“是我。”
是格拉古。“我申请了去高卢前线驻防。皇帝同意了。临行前,我去了一趟你家,把你接了出来。抱歉,用这么狼狈的方式;我没有时间,皇帝随时可能会反悔。”
格拉古从后面搂着我的腰,把我抱了回去,“我见你还在睡。就没打扰你。直接把你带上了马车。你没有生气吧?”
“没有。”我眨了眨眼。“就是说,你现在打算去帝国北境发展势力了?可是,以你本来的情况,留在罗马更有前途吧?”
“什么前途?我的前途,能有你和我的孩子的命重要?”格拉古说,“你怀孕了。铂尔修斯娅。”
“是的。”我低头。
“我的孩子。”
“嗯。”声音更小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宁愿先告诉皇帝,都不愿意和我说?”格拉古难以置信,“我可是孩子的父亲!”
“你是故意让我怀孕的吗?这样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得到我了。你看,”我耸肩,“我现在真的已经不能离开你了。至少为了还没出生的孩子考虑。生下来就没父亲?之前我和你的关系就是很普通的情人关系;在罗马,一个男人有很多女人或男孩,一个女人有很多男人或女人,这些都不是什么社会风气不允许的事。即便结婚了,如果夫妻不太和睦,在相互承担家庭责任的前提下,双方出去找点乐子,大家都可以接受。但现在,我怀了你的孩子?”
我念叨着,在心里感到不可思议。
“你失望的只是自己没能怀上埃伽拉的孩子吧?”格拉古说:“你喜欢他。”
“你是第一天知道我喜欢他的吗?”
“哼。你更喜欢的可能是罗马皇帝的权势。”
“是。然后呢。”我怒火中烧。“让我猜猜你现在在想什么。提比略·格拉古。皇帝颁布的罗马帝国继承法中规定,‘铂尔修斯娅其夫、其子将在埃伽拉·巴路斯逝世后,继承罗马帝国的皇位。’得到我,就等于得到罗马。现在你还有了个孩子,有了继承人,罗马皇位再不落到你头上,真是要辱没你们罗马人的传统了。我打赌你现在已经开始幻想埃伽拉皇帝的一万种死法了。”
“我说了!”他同样很生气,“我不要皇位,不要皇位!我只希望对你好!”
“和你相比,罗马皇位算什么?罗马帝国算什么?这些我都可以不要!你为什么总是不相信我?”
我生气地坐回位置。马车颠了一下,我肚子有点痛;应该只是轻微的肌肉抽筋,格拉古却特别紧张,他问我要不要换一个软一点的靠枕、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吃点东西。我说不要。闭上眼睛睡着了。格拉古找来很厚实的毯子把我包裹着,我靠在他怀里。很热,等我醒来时,焐出了一身汗。
解开毯子。走下马车。一阵寒意扑面而来。这里是罗马帝国北境,哈德良关隘。风雪呼啸。格拉古叫住我,“鞋子。脱掉。穿这双厚的。”
我走回去,坐在马车沿上,他披着外袍,跪着给我换好鞋子。他的眼睫毛垂着,落着星星点点的白色雪花。他没带几个奴隶,十来个人从后面的运输车队走出来,把小麦、葡萄酒桶、箱子装的食物和零碎用品、一捆捆干草搬进仓库;还有一些干净的、用火煮过的清水,装在漂亮的双耳陶器瓶里,那是专门给我喝的。
关隘修筑在崎岖的高山上,守关的士兵高高地俯视我们一眼,朝里头喊了一句什么;一只结实的大篮子从上面放了下来。“你坐这个上去吧。”格拉古说:“我带马队和士兵走山路上去,随后就到。”
守关的士兵大概是甚少见到罗马来的女人,好奇地打量我,视线腼腆,和罗马城里那些放肆的贵族男人们完全不一样。他们和格拉古、以及他带来的士兵和随从们讲话,趁着讲话间隙,偷瞧我一两眼,带点畏怯。“她是皇帝陛下的朋友吗?”
“听说陛下喜欢她。”
“罗马的淑女。”一人点头附和。
“夫人很漂亮。”更多的人加入点头附和的队伍,口里发出赞同的声音。
格拉古说:“下去休息吧。很晚了。”
其实不晚,刚刚吃完正餐,他还在和一帮士兵喝酒。我一走出去,后面讲话谈笑的声音立刻变大了;方才也许是因为我在里面,他们要注意礼仪,也没有当着我的面聊什么过分的话题,我走了以后,男人们大笑,唱歌,他们聊到了高卢的女人。
送我去房间的是要塞的一个长官,热情得过分,“这里可没罗马那么好。夫人。没有热水洗澡!”
“我们一年都不洗一次呢!”他喜滋滋,讲士兵们如何整日整日与跳蚤蟑螂斗智斗勇。
“这儿不烧水吗?您如果不嫌麻烦,请烧一壶热水。一壶,不用太多。”我说。
“您要做什么?”
“没什么。兑点凉水,大致清洁一下吧。”
“这可不成。”长官十分保守,“热水是用来喝的。再说,您要是洗病了。格拉古阁下要发火的。”
我只能睡下。半夜我总听到散着一股异味(不是在罗马贫民窟里常闻到的那种湿热的臭味,而是干爽刺鼻的、烤焦的植物根茎的糊味)的被子外传来窸窣的议论声。士兵们喝完酒,依然要排班守夜。要塞下有一对士兵大概是负责我住的这个片区,一个说:“她是皇帝的情妇。你听说了吗?”
另一个说:“听说了。还怀孕了。格拉古阁下带她来这,想必,那孩子,哈哈……皇帝头上长草了。绿色的。”
“你还笑得出来,上等人为了争一个女人,有我们这些小人物受的咯。”
“真要打仗了?”
“唉,我希望至少杀几个高卢蛮子。不想和自己人干架,他妈的还是为了一个女人!哼,再这样下去,罗马要亡国啦。”
“呸呸呸,不会说话别说话!”
“亡国好,亡国好,大不了重新来一局,天下大乱,你看看到时候谁是主子,谁是奴才……”
“够了!我们再怎样都比高卢蛮子强。罗马是靠组织才强大的!”
我第二天醒来,走廊里巡逻的两个士兵昂首挺胸,朝我行了个标准的罗马军礼。右手一扬,“夫人!早!”
“早。”我对他们笑了一下。
我观望着高台要塞上的风景,他们跟在旁边,向我介绍北境的河、山,草木和偶尔掠过的几只体型庞大的肉食飞鸟。“你们经常和高卢人打仗吗?”
士兵笑了,“不,夫人。高卢人打不过我们。”
“我听说他们的人个头高大,很勇猛,很有力气。”
“蛮子。他们打仗就跟野兽与人撕咬没什么分别。仗着力气大猛地往前冲。我们罗马人体力不如人,个子比较矮。但我们从不和他们单打独斗,我们一般靠军号、阵型,列队和方阵同他们打。这么说吧,高卢人箭法比我们精湛,可他们的人永远等不到指挥官说:‘放箭’——才放箭;总是自己觉得敌人很近了、机会合适了就放箭。不像我们罗马人,我们的箭一定要等指挥官说:‘放!’士兵们才会万箭齐发。一簇零散的、东一下西一下的箭,和一整片、如网般细密的箭阵,您觉得哪种杀伤力更大?”
是。我承认。罗马人的组织非常强大,效率极高。我曾和埃伽拉来过高卢,看见罗马步兵是怎样在指挥官的号令下推进、突刺,怎样看似笨拙、但极其有力地摧毁了整片高卢人的防御。“但这样,你们的作战必然十分依赖优秀的指挥官,以及天才的将领。不然,每一个小的指挥失误,后果都是毁灭性的。”
“对。”两个士兵都赞同,“废物不配领导我们。”
“罗马不缺军队。她需要的是天才。”
“夫人。”又一个士兵走了过来,行军礼,“格拉古阁下请您过去。高卢人的首领来了。”
当听到那位“高卢人的首领”自称“高卢之王”时,连传话的士兵都忍不住笑了。“很年轻的一个人。我从来不知道高卢蛮子有什么王。你们听说过吗?”
“得了吧。得了吧。”士兵们推搡着,一群男人从碉堡里探出来凑热闹。
“什么高卢之王?哪个二逼的高卢人自称王啊?”
“头缩回去!看什么看!盯好你们自己的岗!”有个面容很像长官的人斥责。他和我,和另外三个士兵一道走进要塞会客的敞厅里。炉子里生着火,地上铺着动物毛皮。
莱因哈特斜倚在毯子上,手里捏着两块路上捡来的石头,把玩,眯着眼睛瞧对面那些不知为何比他还紧张的军官们,包括格拉古。他们坐着坐着便挪个位置,仿佛被屁股下的毛毯烫着了。
他抬眼看我,很认真,苍冰色的眼睛映着室内的火光,“怎么瘦了?”皱着眉转向格拉古,“你们罗马男人连个女人都照顾不好吗?”
“我们谈正事吧。莱因哈特。”
“你想谈正事,为什么要当着她的面说,还是说你觉得把她牵扯进来也无所谓?”
“是你说要见她的。见到了她才肯同我们谈。”
莱因哈特笑了。“那好吧。”
“铂尔修斯娅,你坐到我这边来。”
罗马军官和士兵们都压着火气,瞪着他。我走过去,坐下。他推给我一杯酒,我摇了摇头,小声,“我不能喝酒。”
莱因哈特点头表示理解,自己拿了那杯酒。“通常来说,我不喜欢趁人之危,不过,今年你们在野外的宿营地已经基本被我们清剿了;罗马皇帝似乎对你们的远征感到失望。五年来,你们罗马人在北境的疆界已经拓展到继续北进便无利可图的地步;的确,更北边有什么呢?森林、冰原还是长着千年地衣的荒漠?”
“让我想想,你们国库已经空了多久了?多少暴民蠢蠢欲动,只是因为既领不到救济粮又找不到糊口的活干?过去,埃及和北非的农民供养着帝国中上层生活的体面,现在,北非那边还有健康的活人、还有没盐碱化的土地吗?”
“你们的罗马已经一身毛病了。是谁给你们的勇气敢继续宣称自己是神选中的国度?”
“好了,好了,这个问题暂且不论,我们高卢人同样认为自己是神选之民。神选中了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被神选中的各位子民们如何在人间之国争取到自身的利益,证明自己真的是独一无二的那一个。”
莱因哈特说:“罗马人滚出高卢。这与我们祖先是否世代居住于此无关,我们更强,现在我们说了算。至于你们罗马人的律法,拿给你们的殖民地和附属国去看吧!”
格拉古和军官们气坏了。莱因哈特走后,我听到罗马的男人们议论。“我们应该出兵,再攻占几个高卢部落的据点,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出兵。你有皇帝的许可吗?你有人、有粮草、有钱继续支持战争吗?”
“赚不到的战争没有打的价值。”
“那就让区区蛮族骑到我们罗马人的头上?我们可是伟大的罗马!”
格拉古打断他们。他建议不打,想继续和莱因哈特谈。
“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有人问。
“不知道,以前做过罗马奴隶。”一声轻笑。
“不好笑。”格拉古冷着脸,“看看他这三年来指挥作战的记录吧。高卢人一开始把他当个笑话,和你们一样;但渐渐地,越来越多高卢人聚在他们周围。”
格拉古说:“高卢人可不是罗马人,他们天性剽悍、难以驯化,痛恨组织、系统和一切妨害他们自由的东西。可莱因哈特做到了;他让从来都只知道相互征战和仇杀的高卢各部族团结。然后他指挥的那几场大战,”
格拉古“啪”地把铅杯砸在展开的地图上,桌子颤了一下。“你们这帮废物点心如果有他千分之一的才华。我们罗马军队,就不会在一年之内举行二十次集体葬礼了!”
他大声斥责。
要塞内顿时鸦雀无声。
*
“铂尔修斯娅!”
我在雪原上散步,一个雪球砸过来。“啪”地一下迷住了我的眼睛,我抖掉身上的雪屑。莱因哈特穿着结实的短皮袄,裤子是紧身的骑马裤,脚下套着鹿皮靴子,他抛接着一只雪球,“格拉古没和你一起吗?”
“我陪你走走?”他有点好笑,“你不会太在意军营里罗马士兵们的眼光吧?”
当然不会。而且我只是和高卢人散个步而已,我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我裹着毛茸茸的大衣,脖颈从敞开的领子里探出,两只耳朵包着白色的棉花耳套。“高卢好冷啊。”
“是。但是住久了就会习惯的。这里的空气很干净,很冷,比罗马好很多。”
“嗯。我现在脑子特别清醒。可能是冷醒了。”我笑,“大部分时候,在罗马,我就像被搅和进一滩浆糊一样。”
“你的眼睛好了吗?莱因哈特。”
“哪个眼睛……哦,你说的是被罗马皇帝伤到的那次吗?已经好了。完全好了。谢谢你当初救了我。”
面对着我闪闪发亮的注视,他有点不好意思,低下了头,脚蹭着初雪后纯白的地面,“当然,有一些后遗症。我右眼视力不太好,见到太亮、太光的地方就会看不清楚。但你别担心,真的只有一点点!有人说我有残疾,被人挖过眼睛,你千万别相信!”
我看了看他的右眼。确实,两只眼睛一黑一蓝,在光下特别明显,黑色的那只是有缺陷的右眼,瞳孔不能收缩,保持着人眼在黑暗中常有的、瞳仁放大的状态。
“看得清吗?”我伸手在他右眼前晃了晃。
“嗯。如果面前是你……你的手的话。”他的脸可疑地红了。
我站在背光的地方,尽管天很冷,但日照强烈。我皮肤发红,躲进了要塞一处阴影里。
“对了。他告诉你了吗?我觉得你有权知道。”他忽然说。
“什么?”
他皱了一下眉。“格拉古。罗马人那个大英雄西庇阿·阿非利加努斯的后裔。他准备联合高卢人出兵,攻打罗马。”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他是罗马人啊。他帮着你们攻打自己的国家、背叛自己的皇帝?”
“他对埃伽拉皇帝的感情很复杂;我能感觉出来,我不相信你没有察觉。那是一种极强烈的羁绊——强烈到与扭曲了的憎恨无异。但那真的是恨吗?”
“他对罗马,对他的祖国,我不敢说他不爱罗马;但至少,他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那样在乎罗马,他并不很在乎她的民众、她的政体和她的文化会怎样;他能肯定的一点是,埃伽拉皇帝不配统治罗马,于是他想推翻他。”莱因哈特说。
“推翻了。然后呢?格拉古不想当皇帝。”
“我知道他不想。但我同样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他看到了不合理,他想毁灭,可他并不知道毁了之后该怎么办。甚至,他不能确定是否真的要毁灭罗马。他对那个国家依然有很深的感情;或许是因为某个人,某些事;这些是他的包袱。”莱因哈特说:“我怀疑他根本不清楚自己目前的作为将带来怎样的后果。但没关系,这不影响我们相互利用……哦不,合作。”
“你只是利用他。”
“不然呢?我不喜欢他。不想和他做朋友。他当年有恩于我,这份恩情我会报答他的。等我攻下罗马,我或许会扶持他登上并坐稳罗马的皇位。从个人角度来说,我不喜欢叛徒。”
“格拉古不是叛徒!”
“他是。”莱因哈特说:“我告诉你这些。因为我认为你应该对即将到来的、我们和罗马皇帝之间的战争有个准备。罗马有阿尔卑斯山作为天堑,可是过了这座山,罗马便是一座四通八达、条条大道无险可守的开阔帝国。我们的军队将沿着罗马先祖为商队修建的大路运送军队、摧毁罗马帝国各城市的城墙;烧毁他们的乡村、果园和海港。这是一笔一本万利的大生意。”
“我们唯一的阻碍,只是北境的关隘。但没关系,格拉古阁下已经命令军队打开城门了。”
“士兵们不会听从的!他们是罗马人,放你们进去抢劫他们的国家?”
“他们会。”莱因哈特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只要指挥官告诉他们:‘高卢部落是来归降的!来吧,放蛮子们进去,把他们卖为奴隶、为你们的农庄、果园和商铺做苦工!’”
“这就是伟大的罗马帝国的体制!”他感慨,“格拉古是什么。一个纯粹且聪明无比的叛徒。”
我凝视他许久。“你们会杀光罗马人吗?”
“看情况。如果有需要的话。或许会。”莱因哈特微笑,牵来一只猎犬陪我玩,我们坐在一块石头上。
“我是一个被罗马养大的高卢人。骨子里依然流着野蛮人的血液。我不为此自卑,相反,我自豪。我比任何一个完全的罗马人或完全的高卢人都更优秀。我使北境的数万个部落皆臣服于我。至于罗马,我在它的虐待、酷刑和狂怒中长大。”
“我第一次发动统一高卢的战争时,我的人马十分落魄,和躲在森林里的强盗和小偷没有分别;我召集了尽可能多的人手,那时我快要失败了,我相信自己快要失败了,我和我的人马必死无疑。他们依旧忠诚于我,灰尘覆了满脸,脚上沾满泥泞,手垂在破布遮盖的大腿边,他们瞪着眼睛,张着嘴看着我。我能听到他们了无生气、随时将死的喘息声,很厌倦,很疲乏。他们的胳膊依旧孔武,典型的高卢大汉的模样。几百个,数千个,或许更多,我走出帐篷,别着军号,想:‘他们为什么不掐死我呢?他们每个人都比我强壮、比我有力,比我高大凶狠。’但是没有,他们只是静静地望着我,呆呆地,我吹响军号,他们嘶吼着、拔刀,冲锋,为我的利益向前搏杀。”
“我想,那一刻,我真正有点理解了为什么罗马皇帝总称自己为‘神之子’了。那一刻我觉得只有神之子才能以如此的傲慢去驱使他们。他们为我奉献,我是他们的王,所以他们甘愿、且应当为我而死。不光献身于我,他们将自己的□□和精神皆献祭于那些不可名状的、惶惶然同时又令人心安的东西了。组织,暴力,宗教,国家,神;民族,集体。这些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物。当你掌握它们之后,你便会强大。当然,最终强大的往往只是掌握这套组织运行规则的人。至于被组织操控的那些,他们只是工具——他们一开始就是工具。他们作为工具而生,也作为工具而死。”
*
我没有问格拉古他与高卢结盟、向罗马开战的事是不是真的。莱因哈特从不撒谎,至少他对我非常真诚。两个人类社群的集体冲突,这种话题非我所能干涉或讨论的;我当然可以有自己的意见,但不论莱因哈特还是格拉古都不会把我的议论当回事。“——世界的运行自有规律。”他们会这样告诉我。虽然在很多时候,我觉得他们其实并不很理解自己口中的“客观规律”究竟是什么。
仲春时分,高卢各部族举行五朔节庆典。莱因哈特作为高卢部落公推的最高首脑,在靠近他故乡的莱茵河附近举行狩猎大赛,邀请各部族首领打猎、聚餐、喝酒。他们准备一旦入夏,便立刻攻打罗马。
“那时,阿尔卑斯山的冰雪线升至最高。土地潮湿,万物勃发。”女祭司们说。她们观测天象、水文和今年的气温及降水,预言这将是人类有文字记载的历史以来最温暖的一年,她们说:“我们的勇士届时可以翻越高山、直捣罗马人的帝国。而罗马,将陷于炎热、干旱、瘟疫、饥荒和战火。”
她们侍奉大母神,受邀前来完成五朔节最后一道,也是最重要的献祭。
女祭司们围着篝火跳舞,她们唱着滞重的、浑浊的音节,词句一颗一颗像累累的珍珠一样滚落在土地上。
“大母神啊,世界的母亲,你使树木结果,使大地丰饶,使小麦结穗,使山林和万物诞下幼崽;你使老人微笑,使孩童快乐,使冻封的冰原重新融解为流淌蜜和乳浆的乐土……”
我打了个呵欠。心情十分烦躁;我想念埃伽拉,想念罗马。想回去。我和这里除了格拉古和莱因哈特之外的任何人都不熟;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
我非得围着这帮男人们转吗?这真是一种惹人厌烦的惯性。离开罗马,离开高卢,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更好的生活。
“你累了吗?”是格拉古。他隔着座位,握住了我的手。
“嗯。”
“我带你去休息。”
“走开。我有手有脚。我自己能管好自己的事。”
“你怀孕了。”
“所以呢?我欠了你的账还是怎么的?”
他摊了摊双手,举起来,“你骂我吧。你不要生气。真的,看见你不高兴,我真的很难过。”
他被我赶走了。我看见他坐在我旁边就烦,看见他的脸就烦。我听不得他的声音了;他那自如的、和高卢人的首领们谈笑聊天的声音。他有想过被他推翻的埃伽拉会怎么样吗?
莱因哈特说:“我完全不信神。什么神都不信。”
女祭司的歌声回荡着。
他说:“你看看我们高卢人吧,什么风雨雷电、春夏秋冬,海洋天空和土地,花草鸟兽,凡是能接触到、能被感知的一切东西,都有对应的神明来掌控。这么多神,还都不老不死,神界一定要挤死了。每次看见祭祀时那些夸张的面具、浮华的典礼,还有一帮人煞有介事地杀牺牲,上祭坛,敬告祖先,我就觉得很可笑。”
“不过,我们高卢人至少比你们罗马人要好。一个种族该是有多懒,才会只发明一个神?而且这个神还好巧不巧和你们的皇帝有血缘关系?即便真的有神,‘他’的存在也与人类无关。”
快黎明时,我重新睁开眼睛,篝火宴会的余温和食物的热气仍腾腾地扬在空中;高卢没有奴隶,伺候别人的人和被伺候的人关系十分微妙,他们随时可能因为战争、丰收或饥馑调转身份;不像罗马;在罗马,奴隶穿得都比这里的一般高卢人要好,但主人是主人,奴隶是奴隶;他们要对调身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很幸运,我曾是奴隶,但我睡了皇帝。
我自己跑去打了一碗粥。在锅炉下专心烧火的女孩抬头瞧了我一眼,用很生涩的拉丁文说:“是您。您来了呀。”
我认识她吗?女孩趿拉着草鞋走开了,她的小腿丰腴,草茎割出了几道带血的伤口。祭司们嘀咕着我听不懂的语言;莱因哈特告诉我,祭祀大母神时,将选出一位接受圣礼祝福的女性,让大母神降临她的身体,与之交欢的男人可以获得永生。
“他们直到死去都将了无遗憾、充满喜乐和愉悦。没有痛苦,没有迷茫和悲伤,去往永恒永存之境地——至少祭司们是这么说的。”
“你相信吗?”
莱因哈特翻了个漂亮的白眼,说:“嗯,至少那些参与过仪式的男人,回来后都说这辈子值了。他们似乎真的相信自己和大母神欢好了,所以一定能够永生。”
我掰着草叶想她们怎么还没念完。然后——
“铂尔修斯娅。”
“啊?”我抬头。
女祭司说着口音浓重的拉丁文,看着我。她们给我戴上一顶花冠。“大母神。铂尔修斯娅。”
莱因哈特笑得快要摔倒了。我说:“格拉古呢?我要找格拉古。”我有点慌了。
回答我的是一个带着面具的男人,“罗马人禁止参加。”
“那你们为什么拉我参加?我也是罗马人!”
“你是女人。”声音不带情绪。
我生气。扭头看见莱因哈特手里拎着一个面具(原来他也有面具,不过觉得麻烦或者觉得热,所以摘了)和身旁一个高卢兄弟讲话,两人笑着。他睨了我一眼,活脱脱看好戏的表情。
“我不想和你们任何一个高卢男人睡觉!你们简直……”我本来想骂“你们简直有病”,但祭司们适时捂住了我的嘴。她们容不得“大母神”说出任何猖狂悖逆之言。
“童男子。莱因哈特。”她们又抽了一张牌。
莱因哈特明显地僵住了,僵得像一块刷了石灰的水泥板。我大笑。
嗯,报应。这报应来得真快啊不是吗?
所有人都消失了。只剩下我们两个。莱因哈特一屁股坐在我身边,沮丧挠头;我们两个像一对课堂上犯错挨了批评的小学生,端端正正地把手杵在膝盖上,双膝并拢,并排坐着。
黎明已至,山林里逐渐微光斜照,微微的热气混着潮湿的露水味,在溪流和丛林间飘散开;这里和高卢大部分地方都不一样,这儿暖和、安详,硕果和鲜花累累悬挂,植物的藤蔓和枝干充斥视野。
“好像在做梦一样。”莱因哈特说。
“你……我们俩真要干那事儿?”
“你不想的话就算了。”他认真地看着我。
“意思就是你想。”
“是。”他羞郝地垂下睫毛,重新抬起,苍冰色的眸子干净得发亮,“我想同你睡觉。铂尔修斯娅。”
他卑微地跪在我脚边,溪水没过了他半个身子,他长长的金色头发和简单穿着的麻布和动物毛皮衣服都湿透了。水清澈地从他的小腿和脚趾间流过。
风中传来动物们唱歌的声音,“什么在叫?”我问。
“很多。山猫。狐狸,兔子,羚羊。哦,还有狼。”
我看见一大棵的金桃娘开着玫红色或粉白色的花朵,垂在枝头,冲我们微笑。我把莱因哈特从地上扶了起来,“像在做梦。这一定是个梦。”我呢喃道。
男孩惊愕,喜悦,他扑上来,吻我。
我把他微微推开,笑,“慢点。”
他的确没有经验;我的手指捏过他,他热得厉害,脸红得要着火了,耳朵上细细的绒毛下是绵密的淡红色血管,很可爱,我捏着他的耳廓,他叫了一声,不知是因为我摸了他哪里,上面还是下面。我笑着亲他的脸,碰了碰他的鼻尖。他在发抖。呼吸声渐渐加重。我往后仰躺,蹭着潮湿温热的泥土地,清澈的溪水滑过我玉白色的脚尖。
“是这样吗?”他的耳朵红得像在滴血。
“嗯……”我发出一声满意的喟叹,“对,再往上面一点。”
我逗他,第一次太快了,第二次能不能坚持久一点。
他红着脸说:“第一次那是意外!我可以!我肯定可以!”
好几次之后,我推开他,汗淋漓地大笑,喘着气说:“好了好了我的小男孩,够了。让我歇一会儿。”
我们停了。依偎着靠在小溪边,树丛里,一两只水鸟惊得飞起,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我们,它们看到莱因哈特时,才迈出浅黄色的小爪子探到水中的泥地里去。站稳。扑棱着翅膀,跳远了。
他的手掌微微吃惊地按着我的小腹,“你怀了孩子?”
“嗯。”
他没有问这是谁的。不重要。最后一次是在正午太阳最烈时做的,水流被晒得微微发烫,我们走到水里,水刚刚没过膝盖。
“冷吗?”他问。我摇头。他将我的身体背对着他,温柔地托举着我稍许隆起的小腹,从后面抱着我。我细细地感受那种流遍全身的温暖。我在莱因哈特怀里睡着了,太阳暖洋洋地照着沾满水露的身体。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原来的世界,学校的研究所和家;图书馆巨大的落地窗前是洒满洁净阳光的自习书桌,很多陌生的年轻面孔坐在一张张桌子前,发呆、喝水或者埋头看书,敲击键盘的打字声轻轻震荡着;我合上书本,走下法渊阁下面高高的石质台阶,我回到宿舍,一边收拾着洗澡的毛巾、沐浴露和洗发水,一边和躺在床上吹空调玩手机的舍友们聊天。吹干头发,熄灯了,我躺下,一天结束了。
在那里我又做了一个梦,星辰大海,星际战争,银河帝国的莱因哈特因为姐姐受辱、被人□□而立誓毁灭旧王朝、夺得整个宇宙;他成功了,莱因哈特皇帝寿终时仅有二十四岁,他金色如瀑布般的鬈发最终飘散在幽深的茫茫星海间,黑暗中,一道极明亮的光芒划过,永夜为之终结;然后宇宙又重新回到太古不变的、永恒的寂灭与静止中了。
我看见一个、一群手持火把和蜡烛的男孩们,他们齐齐走过寂静的黑夜,一圈圈明亮的灯火照亮他们周身,人们跟着他们,追随着他们;黑暗被破开,等他们走远时,我发现自己独自一人伫立在黑暗中;我拼命跑啊跑,顺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但是我却再也找不到他们手上、使前路明晰的光了。
他们都像二十四岁的莱因哈特一样死去了。什么都没留下。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