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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七卷·埃伽拉·巴路斯01   本章S ...

  •   本章Summary:本卷进入埃伽拉巴路斯视角的回忆和现在的故事。
      嗯,是的,他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他的春梦对象,就是他的亲哥哥克拉苏。

      小男孩长得太妖艳还不自知,此乃灾难之源。
      那只鹰名叫“奥古斯都”。
      它灰青带褐的羽毛从眼前掠过,一堵丰密且暖绒的墙,馥郁深厚的色彩反射着太阳多重而绚丽的光线,光在它的羽翅下显得稀薄,像飘荡在高层的大气。它飞过,时间仿佛是静止的,空间的洪流在它周身凝聚,下沉,凝结为永恒。有着黑色瞳仁的透明眼珠的视线垂落在大地上。
      “奥古斯都!奥古斯都!”
      它听见了我的呼喊。但我并不能让它降落至地面,只有哥哥才能让它短暂地停滞住永恒的前行与飞翔。
      鹰的翅膀“呼呼”扇动,一根一根的翎毛席卷着盛大的狂风。
      我从小便喜欢会飞的东西,天上唯一会飞的是鸟;罗马的上空则是鹰。还有一些嘤嘤舞动的虫子,虫子不叫飞,它们顶多只是在空气中滑翔。
      罗马,罗马,说到罗马你会想到什么?纯白巍峨的大理石建筑,高耸方正的万神殿,还是在夕阳中流淌着黄金色泽的斗兽场?都不是。真正的罗马并非如此;罗马很脏。大理石柱脚下是泥泞的黑色污迹,石质街道溢满便溺和尿骚味,还有乱窜的杂种狗和家养的鸡鸭,牛羊扯着墙缝里的草,生猪暴躁地在街上争夺一碗泔水。赤着脚的奴隶和穿着破芒草鞋的农民贩卖寄宿着果蝇的新鲜瓜果。小孩们偷东西,追追打打。
      军队来了,号角一吹,市民和商贩赶紧把晾在公共场所的杂物衣服都收进去,小孩扔掉沾着泥巴的、偷来的苹果;露出果核的半个水果“吧唧”一下砸在黄黑色的潮湿路面上。士兵们扛着长矛,背着黄铜盾牌,正步走过已经空无一人的罗马大街。踢踢踏踏的军靴声清脆,我躲在一个大理石廊柱后面,等着士兵走开。
      他们目不斜视,我从廊柱背后窜出来,哒哒哒跑过街道;四周是金黄色的暖融的风和温润的夕阳,空气中散着台伯河飘来的潮湿浮土的气味。酒神巴克斯的祭坛前空荡荡的,石头雕像很残破,但我知道神在看着我。
      我双手合十,虔敬地在满地垃圾中捡起一根烧了一半的香烛,擦燃,插在香炉中。祭品柜里有一些半瘪的葡萄,我挑了几串新鲜的,抓着手里的葡萄藤。军队的踢踏声传来,我缩在角落里,探头,士兵们走了,我抱着葡萄,一路飞奔。
      撞开家门,哥哥和姐姐正在等我。我们家里摆着一尊维纳斯女神的雕像,罗马现在的皇帝尤利乌斯·凯撒说,这是他们家族的祖先,大家都要供奉她。哥哥正不安地坐在女神祭坛前,等待皇帝的第一次光临。皇帝愿意接见一个叙利亚来的边远贵族,令哥哥既受宠若惊,又十分紧张。他没表现出来,但我能闻到他汗液中散发的恐惧的味道。
      “哥哥哥哥!葡萄,葡萄我偷,啊不,我拿来了!”
      哥哥朝我笑了笑,他摸了摸我的脑袋。我在门槛边绊倒了,还好葡萄没事。我择下一粒紫红色的小果,说:“啊——”
      哥哥顺从地张开了嘴,我塞进去。满脸期待,“好吃吗?”
      “嗯。很甜。”
      “有泥巴呢。”姐姐嗔怪地看了我一眼,递给哥哥一杯水漱口。她说,葡萄该拿去祭祀了,“维纳斯的祭坛已经清洗好了。”
      皇帝陛下要来了。
      哥哥点了点头,“埃伽拉,你回自己房间去。等会儿我叫你,你得马上下来。”
      “好!”我边跑边说。这时,奴隶通报皇帝来了。
      “等等,你别走。”哥哥按了按额头,“不不不,你在房间里等不合适。我们三个一块儿站到门口去迎接皇帝吧。”
      哥哥的待客礼仪没有问题。凯撒很满意,“朕以为你们外省人不懂罗马的规矩呢!”皇帝哈哈大笑。凯撒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我缩了一下,他说:“今天朕是你们家客人,不是什么皇帝!别怕!”我并不怕生,更不怕他。凯撒看上去不老,很强壮,身上却有股腐烂的苹果的味道,刺鼻,像馊掉的酒。
      哥哥和皇帝聊天。一开始,凯撒只喝着奴隶斟上来的酒,渐渐地,他对哥哥的话有了兴趣,他们两个聊开了。接着,皇帝自己不说话了,专心致志地听哥哥说话,将话题引向他想了解的方面。哥哥很快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十分亲密的样子,“克拉苏,你很有想法,会说话。朕爱听你胡扯。你继续!朕还想听!”
      天气很热,院子里蝉鸣缭绕,我陪大家坐在树荫底下,盯着自己凉鞋露出的十只脚趾。哥哥出了很多汗,凯撒也是;葡萄灰蒙蒙地摆放在不远处维纳斯女神的祭坛前,在高温和烈日下,快要被烤干了。刚才喂给哥哥吃的葡萄没有洗,沾满了广场大道边漫无边际的、漫天飘扬的尘土。
      我看了一眼哥哥,还好,他没有不舒服的样子,我悄悄往哥哥喝的酒里掺水,怕他伤肠胃。不一会儿,凯撒醉了。
      哥哥扶着凯撒出门。凯撒问:“你那个弟弟,他进宫吗?”
      “不,陛下。埃伽拉不参与罗马的事情。”
      “哦。”凯撒说,“也行。你们家有你就行了……”
      哥哥在罗马购置了一处房产,很大的临湖别墅庄园;邻居是法务官西塞罗·克劳狄乌斯。
      有天,我正在李子树下除草,拔掉树林中疯长的多余草茎,以便集中土地的肥力,供给李子树养分。这是哥哥告诉我的,他说认真除草,今年秋天肯定有一大筐李子吃。
      然后,一只肥壮的黑红色李子砸在了我的脑袋上。我以为是鸟,没理,继续拔草。又一只李子飞了下来。我抬头,放下锄头,一只,又一只,源源不断的李子隔着院墙飞了过来。太过分了。我身中数弹,跑到湖边,舀了一大碗水把自己浇湿的头发冲洗干净,我暗金色的短发滴着黑红色的汁水。
      “隔壁的,你们家能不能有点素质?”
      法务官西塞罗的女儿探出半个脑袋,她爬到院墙上方,一双牛羚般的大眼睛瞪着我,“你家主人教你这样同一个贵族淑女讲话吗?小心我告你的状,叫你挨鞭子!”
      “您算哪门子淑女?淑女拿李子砸别人?我叫埃伽拉·巴路斯。”
      女孩听到我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莉薇娅·克劳狄乌斯。我叫莉薇娅·克劳狄乌斯。你是克拉苏的弟弟?”
      “您认识我哥哥?”
      “我爸爸认识。他很有名,最近罗马的男人们都在谈论他。”她露出鄙夷的神情,“你不知道?你还不如我这个女人呢!你平时不参加舞会酒宴什么的吗?你是哪来的玫瑰公主?”
      “什、什么玫瑰公主啊!您这人讲话真的是……”
      我狼狈的样子使她很开心。她大笑,笑声像风中舞动的一串银铃,“你不知道玫瑰公主吗?是说有个绝色非凡的公主,因为太美,而使国民心生恐惧,说她必然带来极大的灾厄。于是她的父王便将公主囚禁在长满荆棘玫瑰的高塔之上,她在沉睡,等待王子前去用一个吻唤醒她。”
      我说:“这故事明显是您编的。”
      “好吧,醒了以后呢?”过了一会儿,我没忍住好奇心,追问道。
      她说:“我看你长得挺聪明啊,玫瑰公主。你会猜不到故事的结局?当然是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块儿啦。嗯?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说,有点愣愣地,还有点傻,“可是呀,我觉得,公主不会和王子在一起吧。王子怎么样都配不上公主吧。而且,她醒了之后,世界应该会被毁灭呀。”
      莉薇娅看了我好久。猛地,爆发出一阵大笑,桃红色的发带在空中一跳一跳的,“你这人好有意思。真的好有意思。喂,埃伽拉·巴路斯,决定了,以后我就叫你‘玫瑰公主’了。”
      我张嘴想反驳。莉薇娅已经从院墙上栽了下来,我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发现她正吊在我家这边的墙壁上,咯咯发笑,“别害怕,我脚勾在那边了!”
      “没我爸的允许,我可不敢随便拜访另一家的男孩子。别人会说西塞罗的女儿行为不检点,万一被男人骗怎么办?不过,我爸才不担心这个呢,他只担心,他女儿把不知哪家的小伙子给骗哭了。”她转过脸,说:“玫瑰公主,亲我一下。亲完我就吊回去。快点,我爸要从元老院回来了!”
      “干嘛?不敢啊你?”
      “有什么不敢的!”我冲过去,狠狠地亲了她脸颊一下,用牙齿咬。
      她惊叫,满意道:“力气不错。”她倒吊着打量我一阵,“身材非常好。下次还来找你,再见,玫瑰公主!”
      哥哥回来了,问我怎么了。我捂着嘴说没事。口齿间有股奇异的清香,像咬了红彤彤的苹果。
      凯撒筹备对帕提亚的战争,战场在地中海以东的亚细亚,黄金与沙漠之地。哥哥主动请缨,皇帝十分满意,他本以为在贵族酒宴中如鱼得水的叙利亚新贵对踏上遥远的东征之途不会有兴趣,他向哥哥抱怨罗马青年的腐化、无所事事的忙碌以及精神的怠惰,并说哥哥是罗马的希望。
      哥哥在东方大败野蛮人的军队,罗马的疆土深入到明朗的大漠深处。那里光线充沛,渺无人烟。最后一次战役中,帕提亚的主帅自尽,哥哥带着一批人继续东进,绘制地图,考察水文、山脉,河流和动植物的分布。他回来时,皇帝为他举行盛大的凯旋仪式和庆功宴。
      酒宴上,一批诗人被请来歌功颂德,哥哥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维吉尔没来,那时这位诗人便开始生病了;他的《埃涅阿斯纪》因此停笔。哥哥有点失望,凯撒说:“朕以为,其他人的诗同样值得一听。”
      哥哥耸了耸肩。皇帝自己没听,不停地喝酒。全身赤裸的希腊男孩跪在他两侧,锁着奴隶的脚环,皇帝端着一只酒杯,另一只手搂抱着男孩,嗅闻着,他在奴隶男孩们的皮肤上寻找诗歌。听了几首,哥哥说:“得了得了。我真的不是马其顿的亚历山大!你们不要再唱这种东西了!”
      他挥了挥手,士兵们把那几个还没念完的诗人叉了出去,冰凉的铁片滑过皮肤,没插进去,没破皮,他们尖叫。那姿势有点像等待被架上炭火架的烤乳猪。宴席间一片哄笑。“他这诗写得还不如我弟弟。”哥哥说。
      我立刻停下手里的笔;是的,我喜欢艺术,喜欢诗,然而水平完全业余。现在正悄悄躲在宴席下作诗。
      士兵们起哄:让二少爷念念他的大作!写得不比那些宫廷小丑们好?
      我羞耻地把诗递了上去。哥哥忍着笑读完了。说来奇怪,哥哥不怎么读书,他说真正有价值的,往往是那些无法以人类的文字来描述和记录的东西。但他对艺术和诗歌有着相当不凡的鉴赏力,他一听就能辨别出好诗和劣诗,哪些是有价值的,哪些最终会被冲进下水道。世人皆知已故的亚历山大大帝熟谙荷马且十分欣赏他,大帝尊重诗人,即便最笨拙的诗,他也会耐着性子听完。至于我哥哥,那些深受侮辱的诗人拂袖而去。
      “没关系,他们马上又会回来的,”哥哥说:“那些诗人。呵。”
      哥哥用手点着倒数第二段最后两行。“这两句,是可以的。”
      他又摸了摸的我的脑袋。我的头发被揉乱了,士兵们哈哈笑着拍打我。
      稍晚些时哥哥不见了,他没和女伴们玩。女伴们有些生气,说克拉苏今天这是怎么了。快天亮了,我打了个哈欠,皇宫里酒气很重,我出去散步,离皇宫不远的连绵山脉边,凹凸的岩石坚硬而错落地分布在脚下,一路蜿蜒到很高很高的地方。
      “哥哥。”我叫了一声。我看见奥古斯都了,它淡色的瞳仁望着我,一只脚站立,翅膀卷着无声的风,哥哥坐在它身边。哥哥伸手揽住了我的肩膀,把我压在他怀里靠右肩的地方,肩胛骨硌地我有点疼。哥哥瘦了些,身上有股呛人的酒气。我们坐在岩石和草甸交错的高山上,俯视下面的荒野和薄薄的晨雾。
      “女士们在等你回去。凯撒也是。”我说。
      他搂着我,脑袋蹭了蹭我,憋着闷闷的笑声,“哦,看来我还挺忙。士兵们呢?”
      “他们?他们今天太阳落山之前是不会清醒的。”
      霞光是金色的,带点橙红,沾着露水的晨风吹过,很清澈的味道。“哥哥,您不高兴。”
      “我没有。”哥哥说。过了一会儿,他说:
      “埃伽拉,你看见今天宴会上那个新来的男孩子了吗?从阿非利加行省来的,他是西庇阿·阿非利加努斯的外孙哦。共和元老的子嗣。”
      我说看见了。
      “嗯,他估计会在罗马待一段时间。”哥哥说,他要想办法把他拉拢过来,手段不限。
      “啊,”我说:“是前天那个在我们家园子里偷李子的人啊。”
      “您挺喜欢他的。”
      “有吗?”哥哥挠了挠头,“你应该说‘他很喜欢我’吧?我希望我的做法达到了预期效果。”
      “您不是留他吃晚餐了吗?今晚……今晚您就可以试一试。”
      “嗯。”哥哥说他正是如此考虑的。“不过,不能太快,那个男孩防备心有点重。”
      看出来了。我说:“他居然在凯撒面前装作不认识你。”
      “不过哥哥完全不用担心。要知道,您早在叙利亚时便暗中帮助凯撒夺取皇位了呀。难道皇帝身边还有比您更使他信任的人吗?”
      “埃伽拉。这样的话……”
      “我知道。除了哥哥,我对谁都不讲的。”
      哥哥说,凯撒准备发动对高卢人的战争了。“可能只是试探,规模还不会很大。他准备再派我去。时间还有待商榷,凯撒希望我巩固好在罗马的势力后,再去北伐。他自己打算进攻希腊。”说到这他苦笑了一下,“我想和他一块儿去希腊,他不肯。至于为什么……”
      “上次,他放火烧了雅典学院。你听说过这件事吧?原因只是有个雅典男孩子,他是柏拉图的一个学生,长得非常漂亮。凯撒想要他,那男孩子不肯。凯撒威胁他说要烧掉他的学校、吊死他的同学们。男孩子还是不肯,于是凯撒命士兵放了一把大火,火连烧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凯撒来找他,问:‘现在你愿意当朕的情人了吗?’男孩说:‘陛下,您烧死我吧。’凯撒大怒,说:‘好。你很有骨气啊,朕喜欢!朕不烧你,朕要践行第二条命令,一个一个把你的同学吊死!’”
      “说着,凯撒命士兵拉来第一个人,是男孩的同座;绞具就要套在他的朋友的脖子上,男孩大叫,说住手,他愿意跟凯撒走。凯撒这才放过了他们剩下的所有人。那个男孩被凯撒宠幸了快一周,第六天他被杀死了。头颅扔进了台伯河。有人问皇帝怎么了,凯撒冷冷地说:‘没什么。只是朕今早醒来,突然觉得,床上那摊呼吸着的肉真是恶心极了。便让侍卫砍了他。’”
      “他可能是怕他抢人时,我会碍他的事吧。毕竟,那天,我让人把男孩从台伯河里捞上来,埋葬了。”
      “我不想去北方,”哥哥叹了口气,往后靠了靠,松开我,支着上半个身子,“我更喜欢东方的大漠,太阳升起的地方,海洋,大河,江湖,古老的文明和悠久的帝国。那些劳作在祖先的土地上的辛勤人们;希腊,埃及,帕提亚和印度,还有传说中盛产丝绸和一种像玉石般清脆的器皿的塞里斯。”
      “我在帕提亚和大夏的王宫里都见过那种器皿,摸上去细腻光滑,但却很坚硬,很凉。据说它们是在烈火中烤制的,不可思议,它们怎么会那样白?”
      “但北方,北方有什么呢?黑色的森林,雪,酷寒,以及行走在荒野之中时、瞥见的周围深不见底的阴影。我不喜欢北方的永夜,那是一片全然的黑暗。人类的眼睛完全瞎掉了。至于永远是白日的那几个月则更糟,传说,那时人站在荒原和雪地上是没有影子的,你是一个漂浮在大地上的鬼魂。”
      哥哥叫我一个人回去。他躺在草地上,手摸着奥古斯都的背,说自己还要休息会儿。黎明的光线还没爬到另一面山脚下的皇宫。“狮鹫之泉”的大门敞开着,守卫们喝得烂醉如泥,手拉手在门槛前跳舞,我经过时,他们爆发出一阵喝彩。
      “得了吧,什么看得看不得的,看皇帝都不犯法,把皇帝看死了都不犯法,兄弟们,看!看!我们的美人来咯——”
      我尴尬地朝他们挥挥手。
      “操,”有个士兵骂,“巴路斯家的老二怎么长得这么够味儿啊。要不是,”他打了个酒嗝,“唉,当心克拉苏把我的腿打断……”
      “不就是条腿嘛!你倒是上啊!”
      “你有胆你上,好吧?”
      我缩着脖子赶紧跑。心跳得厉害。他们放肆的视线和言辞令我又涨,又烫。
      大厅地板上,一个男孩被凯撒压着;是刚才服侍皇帝的希腊奴隶中的一个。男孩的脸背着大门,朝里,只有沾满汗水的黑色卷发拖沓在地板上。其他奴隶们垂着头站在两边,手里端着银质的双耳长颈瓶,等着皇帝享受完,给他递上一杯酒。一杯酒呈到我面前,我摇了摇头,我不渴。
      我坐在靠墙的软垫上,那个男孩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注意到我一直在看他。我说:“给他一些钱吧。问他还想要什么。”
      身边的奴隶惊讶,“那是陛下的东西。”
      “我知道。我没打算和他抢;送他点礼物吧。”
      我把“我觉得他有点可怜”这句奇怪又软弱的话咽了回去。
      但是奴隶们显然误会了什么。他们不肯去送钱,说我得先征询凯撒皇帝的允许。
      “什么允许?”
      “就是……您得先和陛下说,如果您想要那个男孩子陪您的话。”
      “我不要他陪!”
      烦死了。我挥了挥手,“好了好了,我不送了。”
      奴隶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鞠了个躬,退下了。另一边,奴隶们或散开,或拥上前。
      凯撒整理好服饰,“克拉苏的弟弟,看见你哥了没?”
      看见了。我说:“陛下,哥哥喝醉了。现在不舒服,一个人休息着。”
      凯撒大笑,“克拉苏醉了?不可能,他酒量可是相当好呀!”
      他一下子拆穿了一个显见的谎话,不过,皇帝也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皇帝同我闲扯。女伴们聚在周围,调笑。她们穿得很薄,黄金项链和各种珍珠贝母首饰是她们胴体上最显眼的部分。
      我喝了很多。身体越发燥热,昏沉地回到房间,外面的酒宴仍未结束,七弦琴、手鼓、人们尖叫的声音透过一层毛玻璃吹进来,我想到刚才那个被皇帝强迫的希腊男孩,手不自觉地往下伸。我想到他汗渍淋漓、疲劳而清醒的脸,他在凯撒下面时的样子,他一定很痛。我的手指刮擦着皮肤。我想到他那纤细而莹白的身体,痛苦和快乐同时砸在上面。
      我感到一种更热更震颤的喜悦,我开始哆嗦,肩膀拼命抵着门板,我在床边跪下,热热的脸颊贴着床边柔软的纱帐,咬着纱帐。过了很久那种鼓涨的感觉才消失。
      我裹着被子。奴隶过来问我要不要沐浴;显然刚才,他都看见了,带着几分讨好,他说:“主人,家里新买了一些奴隶。有男有女。希腊人、高卢人和努米底亚人,您要不要挑一些?”
      我说,你挑几个身体好的吧,给他们打扮打扮,有空我会去看看的。奴隶领命退下。
      我睡着了,梦见我被一个很温柔、散着山岩和露水芬芳的味道搂进怀里,他吻我的脸,他的身体很热,肌肉的触感坚硬,不是自我抚慰时那种冰冷的而空虚的味道,是人。人的怀抱和亲吻,他用力抱我的身体,大厅、地板、希腊男孩和皇帝都不见了。我看见天空,湛蓝色的,光线盈满的。
      醒来时,奴隶给我端来一碗醒酒茶。装在赤陶碗里,我的头还是有点痛。凯撒已经走了;宴会散场。奴隶牵来挑选好的奴隶们,他们的手脚都拴着链子。浑身赤裸,胸脯和下面都暴露着;他们没有表情,那样子像极了马厩里的牲口。我摇了摇头,说不要了。
      “真的不要啦?主人?”
      “不要。”
      我发了会儿呆,想到刚才睁开眼睛时,有个声音一直在我耳边尖叫,狂喜着,啜泣着,“不要!不要啊——!”
      这是我自己的声音。我在快乐中尖叫。而梦里抱我的那个人,是我的哥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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