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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三卷·铂尔修斯娅02 本章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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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Summary:高卢自然风光大赏。
女主想离开这里,但最终她发现,也许她无处可去。她是一个流浪者。
我带着莱因哈特离开了罗马。路上,我借了一辆商人乘的牛车,商人结伙去高卢人那里做生意;他们问我有没有钱,又很仔细地审视我的丝绸裙子,我说没有,他们转身想走,我把一些首饰递给他们,问这些够不够。
“够了够了。上去吧。”他们小心地拨弄着我递过去的东西,在其中几副耳坠和项链经手时,发出惊叹,似乎不太相信我能拿出这样的货色。他们彼此对视,又瞧了瞧我怀里的莱因哈特,“夫人,您……这是您的私生子?”
“不是。”
他们点了点头,“哦,我们还以为您给高卢男人生了孩子。”
“我们还觉得奇怪呢。像您这样富裕的贵妇人,怎么会和高卢男人搞在一起……”
商人们一边说,一边把车厢空出来,请我和莱因哈特上去。
莱因哈特的眼睛还在流血,我给他的两只眼睛都缠上纱布;他受伤的只有右眼,但左眼在半梦半醒中,眼皮抽跳着,牵拉着右眼眼皮也微微挣动着,随之出血,他发出梦呓般的呻吟,喊痛。纱布红红的。
到达一家驿站时,一名附近村庄的医生粗略检查了他的伤口,说:“眼睛可能保得住,可能保不住。看朱庇特大神的意思咯。”
“不过,还好伤口得到了及时处理,处理得很仔细。这个纱布包得很好,没有感染。”医生在木盆里洗手,瞧了我一眼,“夫人,您从罗马来吧?要去高卢?”
我点头,“您是罗马人?”
“对。”他说,“为什么要去野蛮人的地盘?而且,夫人,请原谅我的多嘴,高卢人可不好打交道;他们野蛮、固执、愚昧且无知。更难以容忍的是,他们很坏。十分邪恶。”
“您知道哈德良关隘那块地方吗?您马上便会经过那儿,那儿是罗马和高卢的边界线,”医生说:
“一百多年前,还是共和国时代,我们的士兵占领了那里,和高卢人的族长协商,给了他们一大笔补偿金,让他们迁到别处去。在瑞士那边给他们划了一片新土地。前年,东边来的鞑靼人抢了他们在瑞士的新居,他们便又回到哈德良关隘,要求已经带着妻儿定居于此的罗马士兵和普通人滚出他们祖先世代居住的故土——这实在是很可笑的要求!我们付了钱,也让他们去新地,他们却带着刀剑,渡河回来。”
“我们的陛下出面调停,又支付了一大笔军饷,承诺罗马士兵和高卢兵联合作战,把鞑靼人赶出瑞士,让高卢部族重新回到新家。高卢人表面上答应,却在去年夏天,往哈德良关隘上游的河水里投毒,瘟疫蔓延,很多人死于重度腹泻和脱水,尤其是妇女和孩子。他们靠这种方式将罗马驻军赶出了哈德良,声称这是为祖先复仇、夺回自己应得的土地。皇帝极为愤怒,痛骂这帮懦夫,小人,他们不敢和鞑靼人战斗,不想付出任何代价,只想凭借着祖先留给他们的一点点的正义的权利,卑鄙地暗算我们罗马人。仿佛因为他们弱小,强者便理应给他们让道似的!”
“最后,陛下出兵,最终收复了哈德良关隘。同时击败了鞑靼人。那些高卢人终于不敢说话了!”
“夫人,我是个医生,按理说,不该有偏见。可我是个罗马人!若非您的请求,这高卢男孩我一定不会救治;医学没有国界,要说我们罗马人的医术还是学希腊人的呢,可医生有祖国!”
我微笑着摇了摇头,“如果是希腊的医生——希腊的希波克拉底大师一定不会说出您这样的话。”
“哼。所以我是罗马人。”医生耸肩,收拾好生锈的铁质医药箱,装好手术钳,“告辞。夫人。”他最后离开时的神情有些恹恹,似乎是觉得,我认同他的观点,让他感到有些不痛快。
莱因哈特醒了。他的手在被褥间摸索,我握住了。“刚才有人来过?”他问。
“是的。你怎么知道?”我笑。
“气味。”他说,“一股罗马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味道。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我差点想问你是狗鼻子么?但又忍住了,因为觉得不太礼貌。
他和我聊到之前在罗马城发生的事。其实这件事很简单:皇后和她嫁给皇帝时带进皇宫的贵族小姐们,她们每个月总会有那么几天看我特别不爽;我和她们素无仇怨,非要说做的不对的地方,便是我和她们交游不多,在各种由名媛们举办的派对上总表现出令人困惑的沉默和安静,于是她们将之视为我瞧不上她们、仗着读书颇多和皇帝的宠爱便高人一等的明证。我不是,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担心我说的不合她们的胃口,反而把场子搞冷了。
这回她们想说我偷了皇后的东西,莉薇娅的手镯丢没丢,本身便存疑;即便真的丢了,竞技会当天,手镯肯定找到了;不然,以她们的脾气,那些找东西的奴隶肯定要挨一个星期以上的毒打,可那些奴隶直到第三天都肢体完好。
所以我只能猜测:或许,她们从竞技会当天一早便开始策划这个阴谋,谎称手镯不见了。放在盛李子的银盘中,说这是皇帝的礼物,给我送来。
“我当时就觉得很奇怪,因为埃伽拉不是那种喜欢用奢侈的银盘盛东西的人;他喜欢拿铜或铅装东西。而且,银,一般用来试毒,他不想显得自己像个失去民心、每时每刻防范暗杀者的暴君。不过,我没多想。收下了。”
“然后那盘李子就到了我那里。里面好巧不巧有只皇后的手镯。”
“是的。”
“你当时没看见手镯吗?你为什么不早和我说?”
“我……”莱因哈特的脸红了一下,“我以为那是你送我的。定情信物,什么的。”
……这孩子的自信心,总是强大到令人尴尬的地步。
一种深深的无语从我的心头油然而生。
“我觉得她们喜欢整你,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比她们好看很多很多。”莱因哈特说:“如果她们这回栽赃成功,皇帝会怎么对你?”
我想了一会儿,说:“不会怎样吧。大概。”我说。我一般不会发火,很少去争什么,更不会冲皇帝大喊大叫。“他和皇后结婚的那次,我把皇帝推进了水池。算上这次,一共两次。埃伽拉理想女性的母本是他的姐姐阿玛兰妲,他尤其讨厌那种个性鲜艳热烈的女孩,称之为‘泼妇’。很典型的罗马男人的审美。虽然如此,他对我,或者说对周围人的忍耐程度其实挺高的。很多旁人觉得无法接受的事,他却不会放在心上——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宽宏大量,而是真的不在意。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其实是个很好的皇帝。”我想了想,继续说:
“而且,皇帝从不惩罚我。他有时会朝我发火,但绝不可能是因为我拿了他大老婆手镯这种小事;如果我拿了,他说不定会充满兴趣地问:‘你真的喜欢这种镯子?’如果我说是,他第二天就会叫几个埃及工匠打一整套类似风格的手镯,送给我。宫妇们了解他,于是就把事情捅到元老院那里去,让他在群臣和民众面前丢脸,这样一来埃伽拉就不得不管这件事了。而且,盗窃,在罗马法上是仅次于侵犯皇权和抢劫的第三大重罪。它比杀人罪的处刑还严厉。埃伽拉十分重视自己的公众形象,他也认为法律的威严不在于实际效果如何,而在于法律给人们的印象如何,敬畏、服从、令权力下的每一个个体都被赋予某种宏大而神圣的集体使命——这是皇帝喜欢利用的东西。所以,这回如果他不公开处罚你,他就不得不依法将我将我绞死了。他不可能让莉薇娅她们承担罪责,因为那是罗马帝国的皇后。如果被逼到没有选择的地步,他的皇权才是最重要的。”
“那你、那你这次为了我,朝他发火,”莱因哈特的声音扭捏了一下,“你……”
“人总会有那么一两次吧,”我语气淡淡的,“你习惯了某种东西,你忍受着,你知道它不合理,但你仍然受着。然后有一天你终于生气了,你不理性了,你想攻击些什么,想摧毁些什么,事物固有的不合理在这一刻的你眼中,无限放大,放大——然后,‘砰’,爆炸了。”
我的掌心抚过莱因哈特的手背,像摸着一只受伤的毛绒大猫;莱因哈特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一些,他压了压我的手。染血的眼罩纱布朝向我。
我说:“埃伽拉比我更明白,什么不合理,什么不公正;他完全知道你无罪,而有权势的人在侮辱他人中找到快乐,找到利益。但他选择沉默,这是他的策略,只要他养的狗还有利用价值,那么一头恶犬的价值便远远大于一只拒绝被套上皇帝的锁链的野狮;哪怕这恶犬的饲养费,远远大于放一只狮子自由所需要的。如果一个工具不能被他所用,他便会毁掉;借他人之手,然后装出一副清白无辜的样子。”
“公民们爱戴他,罗马是一座群氓之都。人们修建城墙,不是为了防御外敌,而是为了使自己认不清自己,以便毫无负罪地、自满且自足地活着。安详、稳定、沤热、臃肿。生于蚊蚋遍布的水沼中的人,慢慢地被蚊虫覆盖满身、无知无觉地死去。”
“世界很大。而罗马,Roma nihil(拉丁文:“罗马虚无”)——罗马不值一文。那一瞬间,愤怒和释然同时支配了我。”
“所以,我就把手镯往他脸上扔过去啦。”我最后一句话语调十分轻快。
“铂尔修斯娅,”他忽然说,“在罗马,你活得快乐吗?”
“还好。毕竟皇帝可没有亏待我。”讲话要凭良心的。我说。
“但你并不喜欢罗马。我能感觉出来。你要的东西罗马给不了你。永远不可能。”
“是的。”
“除非罗马毁灭。”
“罗马不可能毁灭。它是‘永恒之城’。”
“不过是个凯撒遗留下来的人间帝国罢了。”他“哼”了一声。
牛车骨碌碌地前进,接下来我们没再说话。
我们在靠近北高卢边境的河谷地停了下来;迎接我们的是一些提着水桶和端着水果点心的女人,女人们穿着兽皮;男人大都年长,拄着深褐色的拐杖,花白胡须。商人们和老人谈价钱,女人让我把男孩给她。
“你们认识他?”
“不认识。”女人用极生涩的希腊语回答。
我说:“他确实是你们高卢部落的人。”
女人点点头,没有用心听。她们听不懂拉丁语,更不会说。女人用一张毯子包裹莱因哈特,搀着他进入一间茅草小屋,让他在一张床上躺好,给屋子中央的一个敞口大火盆生火;黝黑的木炭爆出星红的火花。外面正值初雪季节。
女人没有管我。
某个下雪的夜晚,一个披着深色长袍的年迈妇女推门而入,我正守在莱因哈特的病床边;妇女手脚极轻,仿佛暗夜中的魅魔,她丝毫未惊扰熟睡的莱因哈特,走到我身边,飞速剥下我的衣服,厚实的被褥中探入一双枯槁的手,她摸了一阵,说:“太瘦了。小。不孕。得再长大点。”
我吓坏了,说什么太小了;光裸的身体被她抚了个遍,老女人咧出一个干涩枯瘪的、光秃秃只剩肉粉色的牙床的黑洞洞的笑,“身子,还能长大。”她说。女人走了。
北境高卢终年积雪,这儿有着浩大的森林、巍峨的雪山和一望无垠的耀眼冰原。那天,老妇女检视过我的身体后,这里的女人们便不再容许我出门采集。我被锁在一个温暖的小木屋中,木炭燃烧,时睡时醒,每天被送来一些清水和热量极为丰富的黑麦、野菜根和肉,以及凝固的油脂块。开春时女人们围着我的身体叽叽喳喳,不停地拿手摸;她们似乎在相互询问:“你们觉得她长大没?”
“胖了吗胖了吗?”
第一次见到的老妇女出面,说,我可以回罗马了。高卢部落并不打算长久地收留我,这里的人听不懂我的话,我无法和他们交流。
我学会了一些简单的高卢词汇,都是具体描述眼睛能看见、耳朵能听到、手指能触摸之物的,当我第一次指着森林里徘徊的某只花斑毛色的狐狸,以高卢语说出它的名词时,那感觉真奇妙,就像从深邃如夜色般的、冰冷的黑暗中挖出一只鲜活的、正在跳动,散着热气的活物的心脏一样。
狐狸被我指名,似乎颇为惊异,它回头看了看我。
我离开高卢、返回罗马的最后一天,莱因哈特仍没有康复,他的眼伤恶化了。我想留下来照顾他,但女人们说,有她们在,我在这里是不必要的。
“回到你的罗马丈夫身边吧。”她们说。
我无处可去。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