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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三卷·铂尔修斯娅03   本章S ...

  •   本章Summary:整饬道德的罗马君主。
      埃伽拉把女主嫁给阿格里帕。格拉古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但他已经决定往女主的圈套(?)里钻了。

      罗马。
      我收拾好东西,包裹很小;我仔细看了一下,里面真正属于我的东西没有一件。有点好笑。我打算离开这里,离开埃伽拉·巴路斯和他的罗马,可我发现我连身上穿的这件亚麻布衫和牛皮绑带的凉鞋都是他的财产。我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决定自己还是体面一点,脱光了走出皇宫,搞不好会闹出个大新闻,我不想被那么多人的目光注视,那很恶心。我带着小包,像集市上买菜买日用品的罗马妇女一样,在大街上困顿沉闷地闲逛。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临近傍晚时我走累了,我往东走。路上,碰到热心人问我是不是去希腊,我没点头也没摇头,他们以为我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便给我指了港口的位置,又说:姑娘家出门还是走海路,陆上不安全,劫匪很多,海上好些;来往地中海的大商人们雇佣了强大的保镖队保障人货运输的通畅;几个关键的出海口都在陛下军队的掌控中,没人敢开船在海上闹事。
      太阳西斜,我在码头附近的一个小巷子里的一户人家门口坐了下来,烟囱里飘出饭菜的香味。盯着石头台阶,我有点累,木门后传来孩子们的打闹声和一个主妇尖利的叫骂。我睡了一会儿。等醒来时,小巷已经没人了,黑黢黢的,罗马城的夜市华灯织锦,烟火繁盛,欣欣向荣。
      当然,只是远看上去是这样的。
      我走过去,小巷对面是个夜市集会的广场,广场中央,一个穿着黑纱裙的女人正在表演舞蹈,火光映射在她身体的特定部位上,黑色的丝缕若有若无汇入下方暗色的沟渠,在光线下,那些地方隐秘如水泊;女人随着节奏撅起身子扭动,背对着台下。观众朝她微张的后面吹口哨。大笑。男人和女人衣衫破败,坐着躺着,仰着,头痴痴傻傻地看,时不时喝彩。他们大多有病,面黄且瘦,每笑一下,便咳喘许久,肢体残疾,刀伤或受过刑罚的痕迹。很多人没有鼻子。
      一双手猛地拽住了我,一群人。带着酒气,他们从广场另一个片区过来,那里曾经是爱欲女神维纳斯的神殿,现在是一座规模宏大的私人妓院,分三六九等,只要是个男人,给钱都能进去嫖。我强忍着恐惧,拼命挣扎,然而这只更激发了他们的施暴欲。我大喊大叫。人群朝我投来冷漠一瞥,有些眼神同情而怜悯,他们先看向大汉,接着犹豫又畏惧。
      没有人动,有些人目送我被拖走,有些人看了这边一眼,继续看台上的表演。
      □□女神的神庙是半封闭式的,妓女们站在被木栅栏围好的笼子里,被老鸨带来的嫖客们隔着栅栏拣选;男人进去,他们在笼子里和女人欢好。裸露的场景和叫声明显挑动了刚进来的几个男人的□□,那几个人手抖得厉害,呼吸急促,粗着嗓子,催促老鸨赶快给他们一间房。老鸨叫道:“自己带了女人,我家不是旅店,门口那么多地儿,随便找个地方解决一下不就行了吗?”
      男人们说给钱。
      “光给我钱没用!您得买我们家姑娘!每间房里都有姑娘,叫她们空出地方,得加钱!”
      “买?凭什么买你这里的?你这店里的哪个垃圾比得上我们兄弟抓来的这个?老太婆,瞎?”
      我伺机逃跑。但男人们谈得很快,我看见离我几步远的栅栏笼中,一个男人脱掉了女人的衣服。男人拽着她的头发,把她摁在墙上。她大笑,仰着脖子。男人抓起一壶烈酒,从壶嘴里淋淋地浇出晶亮的液体,一道弯弧浇着女人的额头、脸、顺着下颚滴滴答,那冰冷辛辣的液体刺激了她,女人再次尖叫。【审核老师好,这里没有脖子以下。这里两人也没有发生什么,而只是拿着酒浇下来。谢谢。】
      老鸨收钱,离开。
      男人们抓着我往一个空出来的栅栏笼子里走。我的指甲死死地抠住地面,在石头地板上发出可怕的摩擦声。一个男人走过来,扬手连打了我一串耳光。“哎哎,你悠着点,这绝色脸蛋打残了,就没意思了。”有人说。
      男人们大笑。说话的人自己又过来踢了我一脚。我捂着剧痛的手腕缩在地上。我看见灰色的石砖地板上有一点湿润的水迹,火光倒映照其中。
      祭坛,这里靠近已经废弃的维纳斯祭坛。那火光是从祭坛上投射下来的。
      男人们哄闹着经过时,他们看见空房间走廊尽头的祭坛前跪着一个人。披着的灰色亚麻布罩,从那人的头顶垂落至地面,维纳斯石雕的半边脸已经崩坏了,孤独的一缕青烟在祭台前飘着。
      跪坐的人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起身,拿下兜帽,看着我们。
      男人们忽然不笑了。
      埃伽拉·巴路斯皇帝正捧着一只祭神的蜡烛,衣着简素,像个云游的僧侣。
      “你们在做什么?”
      “陛下。”
      “陛下。”
      男人们纷纷恭敬地朝他行礼。“呃,我们,我们来丰富一下夜间生活……”
      我和他短暂地对视了一下。
      埃伽拉做了个深呼吸,使自己平静。然后他拔出刀,猛地掐住一个男人的脖子,刀锋直接抵在男人的脖颈皮肤上,抵出血,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一字一句。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手里绑的这个女人是朕的。朕的!你居然敢打她,还想要她?”
      他手一压,男人惨叫,他的颈动脉被当场破开。血流如注,他的口鼻红得惊人,喉管发不出声。死了。
      剩下的几个男人慌忙逃跑。埃伽拉面无表情,没去追他们。
      他那天一个人出宫,身边没带侍卫。直到五天后,阿格里帕带着卫兵全城搜捕,揪出跑掉的几个,带到皇帝面前,埃伽拉说:“手、脚。脑袋。砍掉。东西扔到台伯河里冲了,不要留在罗马。”
      ——这是五天之后的事了。
      那时,他只是走到我身边,我的牙齿忍不住打战,咯咯地磨出很大的声响,埃伽拉跪坐在我面前,亚麻布罩披在我身上;我的衣服尚且完好,但脸被抓烂了。我没有理他。他搂着我的肩,想把我带起来,我没动。
      他又试了一次,我还是没动。
      在他想把我打横抱起来之前,我忽然大叫:“不要碰我!滚开,滚开!你,还有你们,你们这些男人,淫棍,疯子,无耻的罪人!你们睁眼看看吧,你们创建的这个帝国——这是个什么国家?为什么我会遇到这些事?而你居然是这个国家的领导者?我怎么会爱上你这样的男人?你是神派来的牧羊人?你是个给撒旦养猪的!埃伽拉·巴路斯,这就是你统治的结果?你和你的国家最下流的人一样恶心!”
      那一刻他的脸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他朝我抡起拳头,挥了一下,没有落下来。拳头泄了气,仍紧紧攥着,指骨青筋暴突。
      之后,他走了。
      老鸨似乎打听到发生了什么。她奉承的笑容里夹杂着恐惧,她问我,需不需要租个别墅住,她掏出一大笔钱,说不要利息借给我。我看了她一眼,她立刻说这是礼物,白送。
      我说,我不在罗马长住了,准备往东走。
      她露出些微困惑的神情,“哦。陛下在东地中海确实有不少地产。那儿景色不错,也是个住人的好地方。”
      她说着,笑容依然灿烂而僵硬,将钱硬塞给我。
      第二天,我去找老鸨,说我真的不能拿她的钱。这天我来找她时,发现从东区的桥洞一路走到西区广场,夜幕已深。这个地方忽然没有人了。表演的女人、马戏团、坐躺着的穷人不见了,赌桌前干干净净,妓院关门。
      我推开大门进去,老鸨竟然不在。一个守门人打瞌睡,惊跳了起来,他支支吾吾,话说不利索,我问他这儿的人呢?马戏团呢?嫖客呢?妓女呢?
      “不知道……啊不不,我知道,知道……陛下派了人来,说再做不干净的生意就抓走。陛下还说……”
      我往大殿深处走。两边的栅栏笼里同样空无一人。长明灯亮着,鲸脂燃着圆白色的光,维纳斯女神的祭坛被移到了大殿正中;可以看见残破的,缺了半边的脸。剩下的半边脸温和地微笑着。祭坛内扔了很多贡品,刚宰杀的新鲜羔羊,肉块拿铁钉吊着,血被一群苍蝇围食。
      这里现在是维纳斯女神的神殿。然而,这是共和国时代的信仰。有人竟然在这里搞偶像崇拜,不要命了吗?难怪刚才看门人那么紧张,见外面来人了,明显吓坏了。
      “爱与美之主宰者,金色女神维纳斯啊,朕……我是罗马的皇帝,巴路斯家族的埃伽拉。我、我是罗马的皇帝,我不能崇拜您。但是如果,如果您能让她爱我,像,像我爱她一样爱我,我愿意把自己的全部骨血奉献于您的圣坛之前,我愿意将自己的头颅、心脏,手,脚,肝……”
      我看见那个人披着上次我见到他时穿的亚麻头罩,拿出一把精致的匕首,一刀一刀往自己的手臂上剃肉;刀尖割着大臂、小臂、骨节,手腕,最后伸向手指。我扑过去,一股可怕的烈酒和血液混杂的味道,握着匕首的刀刃被抢过来,“哐啷”一下甩在地上。
      “你疯了吗?埃伽拉你疯了吗?”我的掌心满是血,是我自己的,刚才抢刀时被划伤的。我从后面搂着他的腰,“你住手,不要这样,我爱你,我爱你。我发誓——我永远不会扔下你了!”
      我喉头发紧,很痛,眼泪止不住往下落。
      “铂尔修斯娅?”他现在的味道像具泡在酒缸里的尸体。“女神,您回应我的献祭了吗?为什么您要化作她的模样,不,不,我知道的,她讨厌我,不会再理我了。”
      “女神你个头啊!封建迷信害死人你知不知道?”我一边哭一边笑,摇晃着他,大喊。
      他愣愣地盯了我好久。借着神殿内幽暗的火光。
      “这才不是迷信。”他说:“神听见了我们的声音。”
      “傻瓜!”我大喊:“埃伽拉·巴路斯你个傻瓜!”
      酒精,疼痛,以及失血。他昏睡过去,手拽着我的袖子,怎么都掰不开了。
      我半拖半背,把他弄回“狮鹫之泉”。埃伽拉比我高出一个头,于是我们在路上拉拉扯扯,他醉得厉害,大吵大嚷,“铂尔修斯娅,我喜欢你。我真的好喜欢你。”
      “啊对对对,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能不能别喊那么大声啊你……”我说。借着月光,我在罗马城的大街上探路。很多市民半夜不睡觉,悄悄从窗户里探出脑袋来看。
      闻风而来的守卫看见满身是血的皇帝,不久,侍卫长阿格里帕赶来,皇帝又踢又蹬,“滚开。朕没醉!我很好。阿格里帕你走开,滚啊,你滚去找你的格拉古吧你——”
      阿格里帕的沉默的黑色眸子动了动。“陛下,我送您回皇宫。替您找个包扎的医生。”
      “格拉古和你,你们两个都恨我……”他呜咽着,“只有……只有铂尔修斯娅是真的喜欢我。”
      “滚——!滚啊!”
      阿格里帕收回了手。他朝我点点头,意思是让我带着皇帝。我拖着埃伽拉,慢慢地走回皇宫。等他被放下时,伤口已经烂得很严重了,我很小心,但一个成年男人的体重超出了我的负荷;伤口多处拉开。我解开他的托加,血染红了内衬。他还一个劲儿地冲我傻笑,脑缺血果然会影响智商。我想。
      我给他的伤口敷药,绿色的草药膏几次被他故意抹在我脸上。我白了他一眼,“陛下,您几岁了?”
      “朕二十一。”
      “嗯,您明白就好。矜持一点,好吗?乖哦。”
      满月皎白的月光下,他的醉眼闪闪发亮,“铂尔修斯娅。”
      “……您又怎么了?”折腾好药膏,我腰酸背痛,瘫在枕头里,完全不想动。一身臭汗,甚至不想去洗澡。现在是夏天,蚊虫嗡嗡叫,蝉鸣透过一层薄薄的纱窗,渗进安静的寝宫。
      “朕不是故意让你难受的。那个高卢男孩子怎么样了?朕、他当时要把你丢到河里去,还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朕当时吓得快要晕厥了。所以才……不,你知道元老院那帮人,他们的女儿在宫里都是莉薇娅的女伴,他们一直都觉得我如此宠幸一个女奴隶,是在扇他们的耳光。不,我不是说你是奴隶,虽然在法律上你是,但,但你在朕心里不是。朕……”
      “好了,”我打断他,“莱因哈特没事了。没有生命危险。”
      我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你不能指望罗马奴隶主明白,他们随意的一个惩罚和一点不当的情绪表露,对一个奴隶造成的伤害都是毁灭性的。比如莱因哈特那只或许再也见不到东西的眼睛。
      “我有错。我不该把一个帝国的罪恶都归结到某个人头上。我知道你自尊心很强,我道歉,埃伽拉。罗马就是这样一个国家,你尽力了。至少你是个合格的皇帝。”
      他怯怯地观察着我的表情。
      “铂尔修斯娅,你喜欢像那个高卢男孩那样的奴隶吗?我,朕可以在市场上给你买一个,不,买很多很多个,塞满你的房间。朕会让人仔细给你挑好的买,挑漂亮的、下面健壮且技巧被调教得很好的奴隶。朕听说女人们都喜欢大的玩意儿。这样吧,朕陪你一块去,去西区那些外地奴隶贩子开的会所里逛,他们每年都进口高卢男奴隶……你,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沉默了好久好久。最后,我干巴巴地说:陛下,奴隶贸易是不对的。
      埃伽拉吓坏了。他看上去快要哭了。他抱着脑袋,“要废除奴隶制?啊?你想要朕废除奴隶制吗?那罗马怎么办?没有罗马了——不,没有奴隶?朕从未听说过这种事!我做不到!”
      我赶紧安慰他,我瞎扯呢。开个玩笑。
      皇帝按了按胸口,还有点愣,显然依旧没缓过神来。
      “没有人告诉过我要怎样对一个人好,”他沮丧,说:“我不知道怎样去爱别人,尤其是那些我很爱很爱的人。”
      “我很爱我的哥哥,你知道他吗?他叫克拉苏,已经死去很多年了。他对我很好,但我知道他不太喜欢我,从小便不喜欢;很简单,他认为我恶毒,这恶毒是天生的;我哭过,恳求过,我哥哥对我的态度没有改变,他对我依然很温和,很关切。周围人说我贪得无厌,说克拉苏这样下去,要把弟弟宠坏了——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哥哥和我之间维持着一种默契,一种博爱的圣人对待卑劣伪君子的那种、泛泛的友善!可我明明那么爱他!我爱他!为什么他从来都不看我!后来我为了发泄,做了一件很过分很过分的事,然后哥哥,哥哥平生第一次,对我发火,他让我滚开,滚出他的世界。”他断断续续说着话,蜷缩在被子里,他要睡着了。
      “……凯撒告诉我,想要的东西抢过来就好。哪怕毁掉都要毁在自己手上。这是爱吗?他就是这么对我的呀,他送给了我一个帝国。”
      蝉鸣缭绕着寂静的寝宫。埃伽拉发出很轻微的鼾声。我坐在他的床边,坐到天亮。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埃伽拉精神饱满,拖着我去参观“整饬风气后的罗马城”。在一家努米底亚人开的商铺里,我挑了一个绿色的罩头布饰,埃伽拉夺了过去,团成一团扔回货架。我失望地喊了一声,“哎,你干什么呀?”
      “不要买绿色的。”他说,“那是拿砒霜染的。”
      说到砒霜我就想到上回他在埃及干出来的好事。一口闷气堵在胸口。我故意说:“我听说砒霜做的眼药水滴进眼睛里会让瞳孔更大更黑、眼睛更好看。我要不要试试?”
      “最好不要。对身体不好。”他说。
      好嘛,现在皇帝陛下似乎真正地、开始关心我了。
      *
      宫妇们见到我又出现在皇宫里,她们先聚在一块儿,讨论一番,接着,对我的存在进行“冷处理”:不论我走到哪,基本无视我这个人。我被隔绝在一切正经场合之外,除了奴隶,还有偶尔会来的埃伽拉等人,没有人和我说话。
      据格拉古说,罗马的社会阶层是流动的、鼓励最大限度的自由竞争,所以他安慰我,完全不要把宫妇们的歧视当一回事。
      格拉古说:“奴隶之子并非恒为奴隶,贵族之子并非恒为贵族。你的实力决定你的地位。”他说,以前有个诗人,叫维吉尔,他的不少诗人朋友,比如同样著名的贺拉斯,便是释奴之子,元老院为了拍他的马屁一掷万金。
      我开始挣钱,想给自己买一个自由人的身份。格拉古特别积极地表示要赞助我。我拒绝了。
      他当时嘴角抽了抽。
      “怎么了?”
      “没事。你的回答让我想到另外一个人。一个高卢人。”
      埃伽拉对我争取自由的伟大行动表现得很冷感,他只“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今年冬季,罗马皇帝反常地征兵,在春季小麦还未来得及播种时,便匆匆调兵至地中海东岸;万神殿广场上的公民们议论纷纷,直到新闻官出来宣读皇帝(大元帅)签署的致全体罗马公民书,人们这才知道:斯巴达克斯的奴隶们杀死自己的主人,逃离斗兽场;一开始只是那不到三百名的角斗士,一路上队伍不断扩大,农庄、商铺、牧场,奴隶们纷纷放下手中的劳具和苦工,加入到起义大军中。
      “为什么皇帝现在才告诉我们?”
      “一开始只有三百人。政府觉得他们能应付过来。”
      “半年过去了。贱民越打越多。政府军到底行不行啊?”
      公民们很快达成合议:如果埃伽拉皇帝和他的元老院诸位不能保护罗马公民们的利益,那么他这个皇帝,就可以不用当了,应该尽快让贤。皇帝代表民众,元老院代表贵族;皇帝、元老院、罗马民众,他们都是奴隶主。所以公民们因如今埃伽拉皇帝的镇压不力而愤怒,一点都不奇怪,皇帝的无能将动摇奴隶制帝国罗马的国本。
      这场战争并没有任何亮眼的战术或伟大的阵法,零零星星的战斗发生在罗马帝国境内几乎每一个地方,东地中海繁盛的奴隶贸易使这一地区变成起义者们群聚的重灾区。皇帝无法像以前一样,以高效且有组织的暴力震慑他们,奴隶们不再害怕了,他们忽然明白,为了自己的自由战斗而死,远比未知的某天在某个未知的斗兽场被撕碎光荣得多。某个瞬间,忽然有人告诉他们,他们被狮子咬死,而他们的主人坐在看台上笑闹,这样的世界是错误的。
      埃伽拉皇帝疲惫地回到了罗马。带着经历了慢性折损的军队。历时三年,最后一批奴隶逃亡至小亚细亚海岸,希望能在亚洲登陆,找到一片新的定居沃土。但罗马人不打算放过他们,皇帝的军队最终在奴隶们登上暗礁的那一刻,发动总攻,清剿了这些还未站稳脚跟的人。
      没有劝降,没有俘虏,杀光。
      皇帝向元老院和公民报告战果,将每一个被杀奴隶的前额头骨的一小块碎片堆在集会广场的地面上,骨头堆满了广场。山一样高。
      聚满了公民的广场上,响起了一阵海啸般的狂呼。
      埃伽拉变了,更沉默,更冷漠。他将自己困在一个封闭的罩子中,罩子是透明的,你能看见他,但无法触碰到真实的他,他不允许你碰他。
      有次我去格拉古家拜访,回“狮鹫之泉”时,皇帝正在等我,他晃了晃手中的契据,“恭喜。你现在是自由人了。”
      他把我为赎身缴纳的铜币“哗啦”一下倒在一个抽屉里,用力合上。
      “护民官说,不久,你便可以有自己的家宅和田产了,可以坐马车出入罗马境内任何一个乡绅家庭;只要那些主人愿意接待你。”
      顿了顿,他又问:“你就那么想要有地位、变得有权势吗?”
      我说不是,这只是一个身份认同的问题。
      “什么认同?想当罗马人的认同?”皇帝锐利的视线盯着我,“铂尔修斯娅,你就那么希望离开朕吗?”
      我说我从未如此想过,陛下。
      “朕知道了。你走吧。”
      我觉得他其实并不知道。
      最后,埃伽拉凝视着大殿外泛着淡淡血色的夕阳,金红色的光映在他侧过的脸上,鼻骨旁,一道肉青色的伤疤很明显,从鼻梁一直延伸到右脸颊的颧骨下;那是我刚来到这个世界、他在高卢作战时留下的伤。那时只是淡淡的一道灰色的疤。
      我第一次从他的脸上发现时间留下的鲜明凿痕。
      一道裂迹,一种罪证,一个需要拼命掩盖的事实。辉煌之物正在坍塌。
      我惊愕地半天说不出话。忘记了道别。
      一个人陷在寝宫的扶手椅上,躺着,我呆呆地盯着天花板,盯了好久。对了。那种匮乏的感觉又回来了。埃伽拉已经很久没有和我□□了。
      埃伽拉皇帝告诉我,我将嫁给阿格里帕·安东尼;并指定他为罗马帝国的皇位继承人。我和阿格里帕生的孩子同样将是罗马帝国未来的皇帝。而我,铂尔修斯娅,马其顿王国的公主,罗马的前奴隶,现在是被释放的自由人,一个平民,将是罗马未来的皇后。我拿到元老院通告,上书:已表决通过,确定阿格里帕为罗马帝国继承人、他与我不日将举行婚礼。
      皇帝疯了。
      格拉古和我持相似看法。但护民官的表情很怪,躁动狂怒与极端冷酷,两种情绪交织。他张了几次口,却没说话,闭上嘴,再次张开,反复几次,最后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埃伽拉那个婊子养的。”
      我不敢作声。
      格拉古在家里走来走去,门梁上悬挂的小金鱼叮叮当当,几次打在他身上,他猛地拽下一大串,砸在地上,停步,回身,对我说:“他是为了你吧?真是好笑。”
      语调冷得要杀人。
      他继续说:“皇帝在元老院说,如果他不能和莉薇娅离婚,那么至少要给他指定继承人的权力。众所周知,皇后没有孩子。元老院同意了。为了帮他我没少出力。可是、可是,他居然把我好不容易争取到的、这么重要的一项大权,花在你身上!”
      “这、我不知道。我真的没有……”
      他的语调缓和了,坐到我面前,手指抚摸着我的眼睛,沿着脸侧,慢慢擦到我的下巴,微抬,“埃伽拉想让你当皇后,想让你和莉薇娅一样,有资格分享皇帝的权柄。他还想让你的孩子继承罗马的皇位。皇帝承诺了,谁娶了你,谁就将得到整个罗马。于是,为了让元老院认可皇帝的承诺,我帮他到处活动。我希望,我希望自己至少有那么一丝丝的机会,能进入他的继承序列。”
      “然后,太好笑了,元老院批准了皇帝的提案,埃伽拉·巴路斯当晚便找到阿格里帕,对他忠心耿耿的骑士说:‘阿格里帕,我把她让给你,向我发誓,你要娶她,要待她好!’”
      护民官强压着怒气。“好呀。好呀,我被他彻头彻尾给耍了。为了通过这项决议,我甚至把自己下一个任期的支持者给押进去了。结果……”
      “提比略,你愿意娶我吗?”
      他放下了捏住我下巴的手。“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不喜欢阿格里帕?”
      “避重就轻。我喜欢与否,难道很重要?如果你非要说,的确,我不喜欢他。非常非常不喜欢。”
      我再次重复了那个问题。“格拉古,你愿意娶我吗?”
      “好。”他笑了。笑很快消失。“不是现在。我不是皇帝的对手。暂时不是。”
      “我可以等。”
      “你知道自己在向我承诺些什么吗?”
      “再清楚不过。”
      他沉默一会儿,说:“如果你并非真心,请不要勾起我无谓的欲望。”
      “懦夫,你究竟敢不敢要我?”我挑衅地扬了扬下巴。
      这动作成功地激怒了他。“很好。那么我们一言为定?”他说:“我一定要把你从他手中抢过来。罗马,还有你。铂尔修斯娅,到时候,你可不要退缩!”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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