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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三卷·铂尔修斯娅01 本章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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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Summary:古罗马斗兽场风景大赏。
莱因哈特的野心。女主离开罗马。
罗马帝国,奥古斯都月,皇帝敕令:
一,重申埃伽拉·巴路斯皇帝登基之初颁行之整饬世风之法令,禁止一切明显或任何隐晦方式的同性□□行为。(具体参考罗马裁判官法第九十九条)包括但不限于:插入(以身体之部分进入同性身体为标准,不论进入口腔、□□,均属之);摩擦,直接或间接接触(以一方身体触碰另一方,且带有明显挑逗性行为为标准,结合□□行为发生时嫌疑人的医学指标,如心跳、脉搏、血压、□□官充血状况,具体判断);骚扰,□□易、性贿赂,不得体行为。
若帝国执法机关有证据怀疑某人有高度疑似同性□□的不检点举止,可在取得地方执政官许可情况下,搜查该臣民之住宅、信件、契据,寻找一切可疑之证据,向地方法院申请逮捕令状,将嫌疑人投入羁押场所。地方执政官亦应及时上报罪犯处决情况。
二,所有年收入小于(包含本数)五十赛斯特的罗马的无力者,均可以一第纳尔一公升价格购买小麦,具体限购数目由各地自行裁量。然而,帝国不鼓励任何形式的免费发放行为,政府一切赈济措施,均需由臣民付费购买;但公共救济的价格应尽可能低廉,使其约等于免费。购买时,请出示标识罗马公民权的指环。
三,罗马已进入最炎热的“奥古斯都”月。无力者聚居区的木头房屋有引发全城火灾之极大危险,因此,禁止携带一切有引燃、爆炸或高温风险之物;若有相关行为,不论是否实际引发火灾,或仅有引发灾变之风险,相关人员将被处以剁手、剜足、挖眼之极刑,且禁止律师参与辩护。
四,帝都罗马城拟兴建一座新的斗兽场。依惯例,该斗兽场继续向全民开放,除皇室专员席位外,其余座位平等设之,任何臣民均可在任何一场角斗表演开始时,选定自己观看表演的座位。禁止元老院或贵族提前一天以上(含本数)占座。
注:皇帝将出席该斗兽场落成仪式。臣民可选自己占有的奴隶,参与竞赛。允许押注、赌博。
——罗马帝国,神圣尊贵的奥古斯都,埃伽拉·巴路斯皇帝签署。护民官提比略·格拉古·西庇阿、检察官阿格里帕·安东尼、罗马帝国元老院全体,联署。该法案于罗马帝国全境生效。
新建的斗兽场内,万众欢腾。罗马皇帝带着妻子出席典礼;被低价小麦喂饱的罗马臣民见到皇帝,山呼万岁,并且很自然地忽略掉他们自身破败的衣衫和狼藉的坐姿,而是以一种近乎狂热的神情仰望他们的皇帝。他们挤在散着鱼腥味的大街上,而皇帝站在高高的露天花岗岩高台上。花岗岩没有大理石那般纯白,它斑驳而色泽浓厚。斗兽场中心的一块石碑是血红色的,顶端雕刻着一只对着太阳打鸣的公鸡。
“咦,格拉古,你的病彻底好了?”埃伽拉见到他,挖苦道。
“谢谢陛下关心。好多了。您不是说,这种愚蠢又血腥的娱乐,您绝对不会参加吗?”
“还好。朕喜欢下注。看看那边先被杀死。”皇帝说:“况且,朕必须来,这叫与民同乐。”
莉薇娅身边的宫妇说,皇后的手镯不见了。
“什么手镯?”
“她父亲留给她的嫁妆。”
“去找。”皇帝说。
宫妇和一个侍卫离开了。
宫妇临走时,忽然回头,瞪了我一眼。埃伽拉看我,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莉薇娅一个劲儿地冲我傻笑。克劳狄乌斯家族的宫妇们和其他贵族们的女眷都不喜欢我,她们认定我平时没事便欺负她。“我都不知道她今天戴镯子了,可能掉在了哪里吧?”我看着风尘莽莽的赛场中央,说。
场中心堆积的尸体越来越多,皇帝一直和旁边一个新晋的元老院贵族聊天。
中场时,皇帝起身,宣布休息片刻。
抬尸体的奴隶进来,往染红的沙地上倒清水,在尸体压过的地方拿刷子清洁、刨挖,填上一桶一桶干净的沙石。赛场的其他地方有血迹,奴隶直接将细沙覆在上面。加冰的葡萄酒和蜂蜜柠檬汁呈在铜盘里,皇帝取了一杯,朝奴隶挥挥手,“你问问她要什么。”
“她脸色很不好。给她涂点蓖麻油。”
奴隶走到我跟前,捧着一只散发着刺鼻油膏味道的陶罐,他用小手指挖了一点,我说我不用,他有点为难地收了陶罐。奴隶没有立刻回去,谨慎地注视皇帝那边。
观众席上传来一阵惊呼。我抬头,看见一个年轻的男孩被一个高大的壮汉压在地上,扼住脖子,男孩的脸涨得青紫,他的额头很高,发色浅淡,骨架很大,瘦得惊人,这是一个北方森林里的高卢人。
有妇女尖叫:“撕碎他!撕了他!把他的内脏挖出来,这坏小子让我输了至少四局!”
我见过她,有次她来拜访皇后,抱着一个三岁还没断奶的婴儿,那婴儿在淑女们进行得体的谈话时,扯开母亲的胸部要喝奶,那贵妇慈爱一笑,接过一个奴隶递上来的披巾,搭在肩头,优雅地遮住被孩子扯开衣襟而裸露的莹润□□,孩子一手拽着□□,一手抓住丝绸披巾,大口吮吸。她略带歉意地笑笑,请求众人原谅她的失礼,宫妇们说哪里,这是做母亲的女人的荣幸。贵妇沉醉而安详地注视着吮吸自己乳汁的婴儿,这时,这名贵妇看见男孩被挤到角落,壮汉拿着一把生锈的刀准备剖了他,她的脸因极度的兴奋而扭曲,她摘下自己身上所有的首饰,一件一件抛进斗兽场。
“勇士!勇士!”她喊。观众席的人同她一道叫喊。珠宝黄金雨点般落到赛场的沙地上。
那个男孩要死了。
一把钝刀顺着他的胸膛破进去。男孩挣扎,壮汉被他连拖数十米,到了场中央靠近碑石的地方,男孩忽然抄着一块砖头,往壮汉脑袋上一砸,壮汉愣了愣,晃了晃脑袋,怒吼一声,男孩从刀下脱身,他握住壮汉的刀柄,使劲儿捏碎了他的指关节,壮汉发出牛一样的闷哼,男孩夺过刀,朝那人的颈部横劈,壮汉吃痛,躲闪,狠狠地撞击在石碑上。刀插入他的口颚,他的身体被分为两半,一道突出的裂痕自上而下,身后碑石上锋利的棱线没入他的躯体。破碎的内脏和血稀里哗啦滑落在茫茫的黄色沙地上,“扑通扑通”,壮汉斜斜地瘫在地上。
血红色的碑石铺开一大块新鲜的血迹,淋漓尽致地往下淌。男孩拔出刀,退后。他的两条腿在打抖。
观众静默了一会儿。嘘声一片。斗兽场的小门再次开合,放出一头狮子。
男孩重新拾起了刀。他的头脸被血腥和尘土蒙盖,狮子撒开腿,朝他猛扑过去,人群再度被兴奋的尖叫掩盖,男孩绕着斗兽场环形外围跑了一圈,火炬跳跃,男孩忽然拔出一根被点燃的火把,燃烧的金红色被举到狮子眼前。那猛狮停住,它的脚趾厮磨着地面。
狮子的鼻子喷吐着热气。
男孩小心翼翼、举着火把,一点一点拉近与狮子的距离。
火光在狮子硕大的黑色瞳仁中映出一个明亮的红色光影;男孩靠近,端着火炬,它弯下膝盖,跪着。
男孩扔掉火把,抱住了狮子头。狮子摇了摇尾巴。惬意地吐出一口鼻息。那硕大的金色猛兽弯下脖颈,男孩骑上狮子背,高高举起手中的刀。
比赛结束了。
那贵妇尖叫了一声,在观众席上晕了过去。太安静了。
“那是个,高卢奴隶……?”
观众席上响起犹疑的议论声。
“高卢人?高卢人也配拿角斗的冠军吗?”
“开什么玩笑……”
埃伽拉离开皇位,站着,他鼓掌,半晌,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好呀,”皇帝问:“我们这位年轻的阿喀琉斯是谁?”
格拉古猛地站了起来。
场中心,骑着狮子的男孩回答,“罗马的皇帝,我叫莱因哈特。”
我震惊于这男孩竟能操纵猛兽。埃伽拉却不以为意,他说:“朕听人说,这座斗兽场里的兽类,平时都由那个高卢人喂养。”
“您知道?那您还给他颁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宣布他有某某天神的血统。”
“朕不那样说,罗马臣民们定会要求继续放野兽撕咬他、放角斗士殴打他的。他们讨厌那个高卢男孩,虽然朕不明白为什么。据说他来斗兽场的第一天起,就有一些观众对他的表演不太满意。可能正如一群恶犬遇上一只被关押在笼中的狮子吧。恶犬害怕狮子挣脱铁链,把它们撕个粉碎。那高卢男孩,就给人一种狮子的气质。”
我倒不这么认为,很偶尔的时候,人或许该反省一下自己。莱因哈特似乎是个脾气很坏的男孩,我一路上都听到角斗士同行在咒骂他。
“你多大?”我问。
“……十六岁。”
“不可能,你看上去最多十三。”
他气坏了,“大家都这么说!”
“所以你们老欺负我!”
男孩一边大声说,一边脱下亚麻衫,我赶紧拿手一挡,“混小子,把衣服穿上!你不知道在女士面前不可以露出你下面那玩意儿的吗?”
莱因哈特真心实意地困惑了一下。“哦。”他说,只穿上裤子。“我好热。”他满脸无辜。
我把皇帝的契据交给他,“陛下要买你。已经和斗兽场的老板谈妥了。你在这儿签个字就行……你会写字吗?不会的话,按个手印就行了。”
“我不是奴隶。”
“怎么会?”我疑惑地在脑海中检索今天刚学的罗马法大全,“高卢人都是奴隶。”
“我说了,我不是!”他咬牙切齿。“你是皇帝的情妇吧?没别的事请你滚出去。”
没礼貌的小子。我把契据往袍子里一塞。莱因哈特说他要洗澡。事儿还没办完呢,我当然不会就这么走了。我等在他门口。斗兽场地下室的走廊里乱哄哄的,男人们的汗味和尿骚味弥漫其间,脏兮兮的灰泥在走廊的地板和墙壁上盖了一块又一块。我看见几个袒胸露乳的女人抽着苦艾叶子,几个男人从她们身边经过,和她们讲完价钱后,便搂着女人的肩膀,往阴侧角落里带。
有个没客的女人朝我翻了个白眼,说:“夫人,您找谁啊?那个冰眼睛的小鬼吗?他不喜欢女人。您别费劲儿了。”
我笑笑,说:“您忙您的吧,我还能等等。”
台阶后,门“吱呀”一下开了。一盆臭烘烘的热水当头给我淋了下来。
一个尴尬的声音,“你,你为什么还不走?”
“我等你洗完。”我挤进他的小房间。“我有点好奇,那只狮子怎么没伤到……”
一只壁炉,炉子里生着火,苍冰色瞳孔的金发男孩跪在跃动的火焰边,一头狮子趴在他脚边安憩,像只喝饱了牛奶的金黄大猫;五六只狼在小屋内来回逡巡,不时凑过来,舔舔男孩身上流血的、大大小小的伤口。还有一只花斑鳞片的巨蟒,它在男孩的卧榻被褥间缓缓游移,软软的棉花堆发着“咝咝”的轻微震颤声。我挤进门时带进了一阵风,壁炉中的火焰闪了一下,明亮的白金色。动物们齐刷刷停止活动,扭头,看着我,一只八脚蜘蛛睁着斑斓透亮的复眼,从一只坐垫下探出头来,充满好奇。
那个坐垫就在我身边,那只蜘蛛就趴在我脚踝边,而且看起来它就要扒上我的脚了。
我强忍住尖叫和夺门而逃的冲动。
“我懂兽语。真的。”莱因哈特挑了一下柴火。
“……你们高卢人都会这个吗?和动物通灵?”
“不知道。我妈妈会。”
“你爸爸呢?”
“他不会。他死了。”
“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我妈妈也死了。妈妈没有名字。爸爸叫‘铂尔修斯’。”
啊?
“等等,你,你爸爸叫什么?”我震惊。
“铂尔修斯。人们说他以前是马其顿的王子。他流落到高卢,我妈妈跟了他,然后有了我。然后他被罗马人给杀了。”
“孩子,”我郑重,深吸一口气,“我可能,从这具身体的血缘上计算,是你的亲生姑姑。”
“——我是铂尔修斯的妹妹。”
莱因哈特不看火了。他转向我。火对他而言似乎失去了吸引力,他扔掉拨火棍。
“你能让我当上皇帝的侍卫长吗?我想指挥罗马的军队,我想打仗。”男孩加重语气,“姑姑。”
*
我把男孩带到埃伽拉面前。阿格里帕看见这男孩时,变得十分警觉。
“侍卫长?朕身边已经有侍卫长了。”埃伽拉的手背撑着下巴,他正和一名元老院贵族下棋,“你真的只是想当侍卫长吗?或许,你更想当罗马皇帝。”
“上点心,阁下。你的王棋被朕将军了。”皇帝把敌手的黑王扔出棋盘。“别走。不忙。我们再来切磋一局。”
看见皇帝似乎要和人谈事情的样子,刚准备起身的元老院贵族又坐了回去。
莱因哈特沉默着。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给我军队,或者不给;让我当一个罗马人,或者不让。最好现在就说清楚。我只等你一个回答,罗马的皇帝。”
“如果朕说‘不’呢?”
“那么我现在便离开。”
说着,莱因哈特把多年角斗生涯攒下来的钱全部倒在了地上,“我可以给自己买一个罗马自由公民的身份。可是,如果我只能当一个无所作为的小人物的话,那我便不稀罕所谓罗马人的身份。如果我注定只能当一个小人物,这说明,罗马,这个国家配不上我。”
“再说一遍,你叫什么名字?”埃伽拉终于从棋盘上抬起头来,看向大殿台阶下的男孩。
“莱因哈特。”
“没有姓、族名或者家名吗?”
“没有。”
“好。你可以留下了。莱因哈特,”埃伽拉说:“不是作为奴隶。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朕的侍卫长了。”
*
“罗马的皇帝比我想象中的要好说话一些?”路上,莱因哈特对我说。
“是啊,埃伽拉是个好人。罗马皇帝是位仁君。”我说着。心里想的却是:给你这个职位,对他并没有什么损失。皇帝的侍卫长,说重要也不重要,说不重要吧,毕竟是皇帝身边的近臣。埃伽拉身边的安保实际上仍然由阿格里帕负责,他让莱因哈特当侍卫长,只是给了他一个好听的头衔而已。
不过,埃伽拉说,之后他会让莱因哈特试着指挥一些军队,既然他说了,那就一定会做到。
“狮鹫之泉”的夜晚仍旧灯火通明,莉薇娅的手镯还没找到。我叫住莱因哈特,送了他一盒新鲜的李子。
“谢谢?”
“不用,我随手拿的。你多吃点,罗马的军人可不好当。”莱因哈特不会写字,我让他以后有空来我这里学习。
——当年埃伽拉抓我学拉丁文时我吃的苦,这回我可要在这小子身上好好报复回来。
“可,皇帝会生气的吧?”他说。
这点我还真没考虑到。他说:“不用麻烦你。我自己一个人就行。我学东西很快的。”
“好。”我笑道:“那一个月之后我来考考你。”
我指了指他手里的书山。
他掂了掂,“我读得很快,最多一周,里面的生词就都记住了。”
“我不信。”
“你等着瞧吧。”
“铂尔修斯娅。”他忽然顿住了脚步,“狮鹫之泉”中央的黄金浮雕的影子落在水面上,倒映着潺潺水纹。
“怎么了?”我有点紧张。莱因哈特叫我名字时,声音绷得很紧,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男孩转身,说:“我的名字叫‘莱因哈特’,这个名字在高卢语中,是‘莱茵河的心脏’的意思;传说,莱茵河底有世界上最多、最珍贵的黄金,掌握它们的人,将掌握世界的权柄。总有一天,我会把莱茵的黄金挖出来,全部献给你。让你变成全罗马最有钱、不,最有权势的女人!”
“谢谢你。”我打了个哈欠,“时间不早了。晚安,莱因哈特。”我走回自己的寝宫。
*
一群宫妇冲进我的房间,指着我的鼻子骂:“皇后陛下的手镯呢?”
不知道。三天过去了,为什么还他妈的有人来问我手镯在哪。我有非常严重的起床气,这会儿只想打人。心情极差。我说:“你们知道吗?如果你们是一群男人,或者里面哪怕只混了一个下面没阉干净的家伙,我现在就能叫埃伽拉的卫兵过来,把你们全都做成串烧!”
“您、您放肆!您会不会说话?满口污言秽语,我们的社交圈怎么能容得你这种下贱的人?”
“‘人’?”另一个宫妇扯开嗓子,“行行好,您呐,她不是‘人’,她是陛下的奴隶!”
宫妇们一声令下,奴隶们开始在我的房间翻箱倒柜。我困得厉害,埃伽拉大概在正殿早朝,这会儿人都还没来呢,于是我继续倒头就睡。宫妇们把我从被子里挖了出来,她们极想扇我巴掌,抬了抬手,又缩了回去,看样子是想扇又不敢扇,只能大喊:“说!那天陛下送你的那盘李子在哪?”
“……什么李子?”
“皇后,啊,不不,不是,是陛下!陛下叫人送给您的李子放哪里了?”
“吃掉了。”
“盘子呢?”
“关你什么事啊?”
“在哪?”她死命摇晃着我。
“我忘记了。”
她和一群衣着华贵的女人开始在我房间里尖叫。我用被子包住头,“别喊了,我想想,我想想……”
“哦。”我“啪”地一声把被子掀开,露出头颈,仰面,说:“我送给莱因哈特了。”
那好像是个银盘子;我连着里头盛着的李子一块儿送给了他。
睡到中午才醒,格拉古把我从床上摇了起来,“出事了。快来。”
皇帝、护民官、检察官站得整整齐齐,后面还跟着一大帮元老院贵族,除了皇帝外,其他人神情倒十分安闲。宫妇们首先控诉我:铂尔修斯娅,一个希腊女奴隶,仗着皇帝陛下的宠爱而偷窃莉薇娅皇后的手镯,藏着,故意让大家一顿好找,自己躲在旁边看我们的笑话。接着她举出证据,把一只盛着一只手镯的银盘扔在地上。
“手镯被找到的时候,被她那个同谋的家伙藏着,一个高卢来的奴隶。塞在一个抽屉里,皇后的东西竟和一群可鄙可憎的野畜生锁在一间房里!还好,我们及时叫来卫兵,把那群奇形怪状的凶猛牲畜宰光了,才翻出了皇后陛下的手镯……”
“你们就为了这样一件东西,害死了七名卫兵,以及二十三个奴隶!”格拉古沉着脸。
“这是养野兽的家伙的错。再说,你们皇宫里的男人就不该让这些危险的、明显会伤人的东西……”
“够了。”埃伽拉打断她。“说重点。”
“重点是,陛下,”那宫妇清了清嗓子,“一个希腊女奴隶,和那个高卢奴隶,陛下,我怀疑,他们两个有奸情……”
“你们!”我大喊:“你们杀了莱因哈特的动物们吗?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埃伽拉惊愕地看了我一眼,“你和他难道真的……朕只是让你给他送过一封信。”
“所以呢?所以我未经您允许,平时不能和那个男孩说话是吗?”
“注意你的措辞。女人。”
莱因哈特被拖了上来。全身是挨打过后的伤口,大部分没愈合,拖着一道血迹被士兵架到皇帝和众人面前,元老院的贵族们觉得无聊了,证据确凿,供述吻合,只差犯人自己认罪而已,有贵族说:“嗯,陛下,恕臣直言,您日后千万要看管好自己的宫中女眷。”
“是啊,”那夹着皇后的宫妇插嘴道,“有些人的行为并没有您想象中的那么检点。陛下。”她瞥了瞥我,又看了看已经无法和任何人对视的莱因哈特。莱因哈特垂着头,似乎只有出气。
元老院贵族中有人窃笑,有人轻咳,最后一个声音盖过了其他的,那为首的贵族说:“好了。阁下们,请注意你们在皇帝陛下面前的言行。这是陛下的私事,他人无权干涉,至于议论,那并不是富有教养之人士的体面行为。”
“至于这手脚不干净的男奴隶,我个人建议判处死刑,即刻执行。诸位同仁可有异议?”
元老们微笑着摇摇头。这是什么事?一群女人冲进元老院议政厅,大嚷着请求伸张正义,他们便跟着皇帝一道过来了。结果多大点事呢?而且怎么好像还牵扯出了陛下宠爱的女奴隶和新来的高卢男奴隶之间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埃伽拉似乎觉得有点丢人,在元老们上下品评我的外貌时,也不出声。皇帝扬了扬手,阿格里帕持剑走过来,他拔出剑。皇帝说:“为你自己辩解。或者认罪。”
“我没有偷……铂尔修斯娅没有偷。我没有罪!”
埃伽拉皱了皱眉。
这时,元老院诸位惊呼,宫妇们吓晕了过去,莱因哈特猛地挣开罗马士兵的钳制,横冲直撞,他跃上砖墙,准备从塔楼上跳下去,下面是汹涌的台伯河,“不要过来!不然我杀了她!”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我从塔楼顶端的石墙上推下去一半。
我恐高。尤其是站在下面是一片浩瀚的深色水域的地方。天似乎要坍塌。我仿佛要被捏碎了。
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尖叫,莱因哈特顺着窗台爬出去,拽着我的腰,我拼命推搡着他的肩膀,他手一松,我往后倒去;他拉住我的胳膊,紧紧地贴在窗台边,我悬挂在半空中,叫得更加凄惨。埃伽拉推开卫兵,拔剑走了过来,莱因哈特咬牙,跃到墙外,抓着我。
“不,我不想死!这里掉下去肯定会死的,肯定会!”我哭喊。莱因哈特面无表情,抱着我准备往下跳。
“莱因哈特,你放开她!”埃伽拉大喊:“你怎么敢、怎么敢把她牵扯进去?”
“我没有罪!你们凭什么对我处刑?”莱因哈特声音冷静,“给我一匹马,放我回高卢……”
这时,我的手滑脱了。手臂从莱因哈特的掌控中脱开,他愣了一下。片刻,一声惨叫。
这惨叫不是我发出的。我被另一只手抓住了,是埃伽拉。罗马皇帝半身探出城墙,一只手拽着我,另一只手握着一把剑,刺进了莱因哈特的眼睛里。几秒钟后,卫兵们过来,把我拉上城墙。
莱因哈特捂着眼睛在地上挣扎,倒在血水里,他看上去年纪更小了,像被大火烧死的婴孩。喉咙里滚出含糊不清的咕噜声。埃伽拉的右臂拉伤,元老院贵族们惊骇,转而愤怒,“好啊,好啊,一个奴隶敢伤了罗马帝国的皇帝,把他的另一只眼睛也挖掉!”
“真是大胆!无法无天!无法无天!”
“士兵!士兵,把刑具架好,这畜生拖到中心广场上去,啊,区区一个高卢人,叫那些没有规矩的奴隶们都瞧瞧……”
埃伽拉扶着我,“你还好吗?”
我愣愣地盯着地上那滩血,还有扭动的男孩。“你,你挖了他的眼睛?”
“只是一只而已。”皇帝厌憎地说,“一个高卢人居然和朕谈条件?”
“他还有另外一只完好的眼睛。当然,前提是,他不能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士兵们把痛到抽搐的奴隶男孩绑上刑架。一个木质十字架,他们把男孩的四肢撑开,右掌、左掌、右脚踝、左脚踝,士兵们敲着长长的、拇指粗的大铁钉,把四枚铁钉依次打进男孩的肢体中。最后,他们扛着十字架,准备竖到广场上去。
我可以想象到,虚弱喘气的男孩在重力拉扯、身体下垂的瞬间,被钉子破开的伤口将以怎样惨烈的方式从四个小洞缓慢地、坠胀地伸长,并撕裂为一道道惊人的血口。
那一定非常非常疼。
我冲过去,拦住他们,“放下他!你们要放干他的血吗?!埃伽拉的伤明明是为了救我才……”
士兵们没有理我。继续抬着十字架往外走。贵族们背着手看热闹。“铂尔修斯娅,回去。”皇帝皱眉。
格拉古出来解围,他拉了拉我的肩膀,说:“算了。那不过是一个高卢人。还是个刚刚被解放的奴隶。”
“格拉古,你认识莱因哈特吧?”我说。
贵族们一下子来了兴趣,伸长了耳朵往我们这边探。
“莱因哈特说你是个好人,有恩于他。有机会的话,他一定会报答你。真好笑,我不管他有没有能力做到,还是说只是在吹牛,就像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常做的那样。他到处许诺、到处说自己将会对那些他喜欢的人很好很好,他或许很无能,很渺小,但他真诚。你呢?罗马帝国的护民官,在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挖眼、即将被放干血的时候只说了一句:‘陛下的处理是公正的’?——哪里公正了,他没有偷,没有抢,你们杀了他的朋友们,把他带到这里来忍受羞辱,还准备处死他。他没打算杀我,他只是自卫而已。”
“奴隶奴隶,奴隶不是人吗?高卢人不是人吗?只有你们这些尊贵的罗马公民,不对,罗马贵族是人是吗?”
最后一句话是冲罗马皇帝喊的。埃伽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跑过去,死命抬着莱因哈特往后退,士兵们想把我赶开,我怒吼:“滚开!今天这事儿我管定了!”
贵族那边传来一片讪笑。
宫妇们出现了,她们仿佛是从地缝里冒出来的,突然就成群结队地出现了。贵族们说,让她们去管教管教我。埃伽拉点了点头,她们搀着皇后,把手镯的事前前后后又对我讲了一遍,说,虽然这次陛下饶恕你,不予追究,但是下不为例,她们问我是否明白自己的过错,“您竟当着那么多元老院人士的面,和陛下顶嘴,”
“您知不知道,我们女人是不能、更不该管这种事的?哎呀,瞧您多喜欢那个高卢人呀……”
“手镯你们收好了吗?”
“在这。”她们疑惑,“您怎么了?”
莱因哈特被带走了。广场的大钟敲响,公民们陆续从四方聚集,来看处刑。他们像等在斗兽场的观众席上一样等待着见到被处决的罪犯的淋漓鲜血。
“罪人!罪人来了!”人群中不少人衣衫褴褛,他们看见一个陌生人的十字架被竖了起来,高举双手呼喊。
我盯着埃伽拉皇帝和一大帮元老院贵族一同背过去的身影。男人们掏出新的议案,边走边聊。
“不好意思,手镯借我用一下。”在宫妇们反应过来之前,手镯已经到了我手上。
我抄着手镯。埃伽拉正好扭头,略微不安(也许他没有不安,是我看错了)地瞧了瞧我这边。
手镯径直砸在他脸上。皇帝愣住了。准备拔刀的士兵们和贵族们也傻了。
我喊:“埃伽拉·巴路斯,如果你所谓当一个好皇帝的标准,就是像养狗一样只喂给你的忠实支持者以肥肉、其他人乱棍打死在所不惜。那么,你就和这帮天天跟你抱怨手镯不见了的女人们过一辈子去吧!”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