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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二卷·提比略·格拉古02   本章S ...

  •   本章Summary:阿非利加行省往事。
      格拉古的外公死后,他来到罗马,在这里遇见了克拉苏。此后他再也没能离开,再也没能走出去。

      阿非利加行省是个暖绒且湿润的地方,土地广袤平坦、沃野千里。罗马一半以上的农业税收和谷物产品都来自这里。每到雨季,农人们为阳光和潮热的水汽欢欣鼓舞,因为这又意味着一年的小麦大丰收;我不太喜欢这个遍地蚊虫的地方。雨水像永远落不干净,悬浮在滞闷的空气中,黏连在暴露在外的皮肤表层。人们从南边的沙漠部落买来黑色的奴隶,帮忙耕种或照料种植水果的庄园,我常借口天气不好(太湿、太热;这里的太阳远不如罗马的能让人精力充沛)等等诸如此类的理由,一天到晚不干任何正经事,带着一大帮或黑或白的家奴在市镇上闲逛。
      我和其他所有殖民地的上层罗马贵族少爷一样,参加特定的小圈子的集会,不和下等人讲话,听私人教师们教授高雅的哲学和音乐,在风景如油画的苍翠山间冥想、交谈,思考宇宙和世界的意义。我们偶尔会聊法律、政治,军事乃至商业,但谈得不多,这些现实的事务并不需要我们操心,有专门的管家和奴隶去做这些事,只有罗马人才会每天张口闭口都是政治和打仗。
      冰块镇过的新鲜牡蛎盛在铺着雪白帛巾的银质餐盘中,来自西西里岛的葡萄酒,来自巴勒斯坦的椰枣和来自希腊的山羊奶酪,餐点不算奢侈,却很美味,也没有装模作样的简朴。美食和杯盏交错之中,谈论现实的俗务被认为是不文雅的。
      我的钱大部分花在定制新衣服上,我的衣服都是薄边丝绸缝制的托加袍;根据罗马共和国的法律,穿寸布寸金的丝绸制作的衣服出席正式的公共场合,是违法的。因为这会被认为是大家族在炫耀财富、有意嘲弄普通罗马公民的贫穷。这样的奢侈也违背了共和国倡导的“质朴刚毅”的国家精神。外公溺爱我,对此,他视而不见。我从来也没有因为真的违背了这条禁止奢侈的法令而被罚款,或者坐牢。
      有次,一个诗人向我献上一首专门为我写的诗,那诗写得烂极了;陈词滥调、阿谀奉承和极尽讨好谄媚之能事,全篇都是一种可笑的修辞,我说:“赏他五个塔兰特吧。”
      管账的奴隶告诉我没有钱了。
      “怎么会没钱了?”
      奴隶说:“呃,少爷,我们这个月的钱真的花完了。”
      “下个月的呢?”
      “……两天前刚刚预支了。”
      “好吧。但是,怎么会五个塔兰特都拿不出?”
      “我回头再去种植园里催促一下。看看能不能让其中两座种植园先拿出明年的本金来垫一垫。”
      五个塔兰特相当于一座小型种植园一年的收入。
      “好吧。”我说。
      我向一个喝酒的伙计借了十个塔兰特,让他回头去找我的外公要。外公从未教育我要节俭,他认为我的开销与我的身份是相称的;对我极度匮乏的童年,他始终心怀歉疚,他甚至鼓励我多花钱,多和那些同龄的玩伴较劲。何况,与其他打架、闹事和流连酒馆妓院赌场的贵族子弟相比,我只是热衷于追逐时尚。我吃得不多,花钱不多,但衣饰一定要讲究。外公定期检查我的拉丁文和希腊文写作,算术和哲学,偶尔让我帮他去行省各地督促当地财务官上缴当年的税收,或者在一年一度的阅兵仪式上,指挥北非八个军团的罗马驻军。
      有人说外公是糊涂的,因为我虽然有西庇阿家族的血统,可那不过是来自外公的女儿(虽说我妈妈是他唯一的孩子),我的爸爸是凯撒派的军官,按世系我该是凯撒那边的人;有人说外公的做法很聪明,“那孩子被我们共和派养大,凯撒那边的人变成我们的人了!”持前者看法的人居多,为外公花大精力培养一个资质平平的青年而惋惜。
      “温顺。除了温顺外没有别的了。”
      “如果他敢在市镇上干出像某某家族的人那样的丑事……虽说是丑事,我倒要佩服那个西庇阿家的少爷了!”
      人们对我有各种议论。
      外公不理会外界的评论,对我课业的检查一如既往地严厉。
      北非的夜晚,月朗星疏,金色的大漠在灿烂的月光的照耀下,呈一片晶莹剔透的乳白色,亮晶晶的光芒盈满我的视野。
      “提比略,”外公蹲在石头城堡外的一处沙地上,拿着一根木棍,说:“过来。”
      “——来我这边。”
      他在晶亮的沙地上描画出植物、河流、山脉,大漠和海洋,教我一一辨识它们;他用婴儿手掌般大小的卵石铺陈于地面,摆放为天空中象征众神的不同星宿;他有时列算式,拉丁文数字“Ⅰ、Ⅱ、Ⅲ、Ⅳ、……”,阿拉伯数字(有人说是印度数字)“1、2、3、4、……”,还有更古老神秘的遥远的东方字母“一、二、三、四、……”,它们各自有不同的写法,但指代的东西却是同一种:某种更大、更深广更本质的东西连接在这些象征符号体系的背后,像黑暗中独自以某种自然规律悄然涌流的潮水,宇宙和神明的意志栖息其间。
      外公是个天才,如果他不搞政治、不当罗马将军的话,他可能会是个哲学家、数学家、植物学家、地理学家,兼职诗人。他的灵性是天赐的,漫不经心,葡萄美酒夜光杯,酒兴正浓时,黄金白玉绿翡翠,千金杯盏随心随性地往墙面上抛掷、摔砸,美酒泼洒杯盏碎裂,碎片晶亮,毫不惋惜。有次,他盯着自己画出来的沙地,忽然对我说:“你记住,提比略,这些东西从本质上来说,都是无用的。”
      “为什么?”我不解。
      “神明有一套自己的语言。他们或许以数学、以哲学,以诗歌的方式讲话,但人类并不以他们的方式交流,人类至多只是在模仿神明的话语,但永远不可能变成他们。有人会完全以诗歌的语言完成他的日常交流吗?不,不,即便是诗人自己,他在生活中都不会像他在诗里说话那样讲话。如果一个人每天每刻都在模仿神的语言,最终他会无法与周围任何人交流。”
      外公已经死了很多年了。直到现在,我仍然记得他当时那双月光下明澈如清水的眸子。我相信我在那双眼睛里读到的,不仅是对无用之术和对自己的轻蔑,还有很深很深的悲伤。
      这悲伤也许来自他晚年的那场战败,也许来自别的东西。
      外公在他的人生即将走到终点时,吃了一场大败仗,他快死了,所以他被打败了;更可能是,这场惨烈的大败导致了他的死亡。
      那年,尤利乌斯·凯撒将军在罗马城中发动政变,煽动已经退役的老兵们借口抚恤金未发、口粮不足和生计无着,而在罗马城游行暴动;凯撒趁机推行济贫法案,列出一长串的杀人名单;这些名单都是反凯撒的元老和富商。他们被屠杀,财产公平地分配给忠于凯撒的老兵们,多余的钱财则发放给罗马各地的贫困公民。我外公响应“保卫共和国”的号召,在一大帮共和派元老殷切的目光注视下,率领着北非和希腊的罗马驻军攻打已经被凯撒派占领的意大利。他的兵力是凯撒的三倍,财力和物资是凯撒的十倍。
      “您不可能会输的。”
      “这不应该。战况不应该是最终呈现出来的那样。所有人都对我说不可能……”我说。
      我坐在外公的病榻前,外公披上战甲、跨上战马,我小小的手牵着他的马,哭着不舍得他走。他出征前,人们分开我和外公,他们告诉我,尤利乌斯·凯撒,那个可怜的老男人,他已经是半个死人了,“而您的外公,少爷,伟大的西庇阿·阿非利加努斯,他将取得空前的胜利,就像他曾在战场上无数次做到的那样。”
      事实却是,这场战争没有杀死尤利乌斯·凯撒,没有杀死那个飞扬跋扈的大独裁者,被杀死的人是我的外公。他的肺被一根带着倒钩刺的羽箭射中,倒刺嵌在他的肺叶里,他被送回来时,每呼吸一下,那雪白染血的箭簇便会轻轻震颤一下羽翼,像血迹斑斑的白蛾子的翅膀。“看在诸神的份上,”外公嘶声喘着气,“把它拔出来……拔出来!别留在里面……!”
      他昏死了过去。三天后才醒来,他坐在床边沉思。他的脸颊明显地凹陷下去。黑眼睛蒙了一层白翳。他说自己的眼睛有点看不见了。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我的声音漂浮着。
      外公走出门。他跛得厉害,木棍撑着他走到外头的沙地边,木棍尖在沙地表面摹画,他说:“我把军队分成三个部分,中军,左翼和右翼。我们的骑兵比凯撒更多,即便均匀地分散在战场的各个部分,比之凯撒那点微小的骑兵兵力,我们的机动性和战斗力都是绰绰有余的。……”
      沙地上画了一个军阵,战斗开始前的布阵没有任何问题,他说相信我也一定会同意他的打法。我点头,我只能点头,其实我没参与过任何一场真正的战争,仅有的理论知识也十分拙劣;我的天赋和毅力都极为平庸,为了不让外公失望,我只能拼命点头。
      外公似乎得到了一点安慰。
      “战争开始时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我们的左翼骑兵配合中军方阵挺进,灵活地在敌阵中寻找突破口。突破口不是一下能找到的,但我相信左翼骑兵的突进力。问题,出在右翼。”
      “凯撒的老兵们进攻右翼时,右翼的骑兵本该守在他们的岗位上,抵挡那一波来自普通的重装步兵的、并不算迅猛的进攻。那只是凯撒的一次常规突袭而已。但是,右翼的骑兵,那些名门世家、贵胄之后,以及他们的家人为免除自己宝贝孩子的兵役而花钱征来的地痞流氓们,他们在凯撒军队的第一波攻击还未完全展开时,便落荒而逃。丢下长枪、盔甲和盾牌,拼命往中军和左翼方阵里头挤;队型完全被他们冲散了。而追在他们后面的敌人,捡起他们丢在地上的长枪、弓和刀剑,像狩猎野猪一样,用火点燃这些武器,往猪群聚集的地方抛掷。”
      “那是一群懦夫。像把钢刀,插入己方战友的心脏,从外界招致毁灭。”外公低垂下眼睑,说:
      “——这就是西庇阿·阿非利加努斯如何被打败的。这就是罗马共和国如何灭亡的。”
      外公死在一个潮湿闷热的雨季。和阿非利加任何一个雨季一样,蚊虫肆虐,阳光和雨水纵横,外公死的时候,安静地躺在床上,过了一个上午才被人发现已经断绝了呼吸。我陪在他身边,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死的;不是我的错,外公自从被凯撒重伤后,他的呼吸便日渐轻缓,时有时无。我有时经常觉得他已经死了,但我抱着他时,又能再次感受到他微弱的呼吸和心脏的搏动——这时我揪紧的心就会一下子松开:外公没死,他还在这儿。
      蚊虫密密麻麻地铺满他的身体,我尽全力赶走它们,那些虫豸极小,羸弱的翅膀和不堪一捏的椭圆小身材,一开始我只是想驱逐它们,叫它们不要黏在外公的身上,我的指尖轻触上去,留下一个一个的小小的血斑点。我根本没使力,它们便被我悉数捏死。尸体的残迹留在外公的白托加上,很脏,于是我不敢再碰它们,左手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捏着白托加的袍沿,抖动,想把它们抖下来。可小虫豸们像喷吐了胶水一般,大片大片地粘贴在外公的袍子上。
      我突然就哭了。我清理不了这些可恶的虫子。它们贴在外公的袍子上,他被弄得好脏。
      他的尸体在炎热的雨季里很快腐败,邻居们赶来,他被匆匆下葬,雨幕中散开一股源头不明的臭味。外公的尸体腐烂,但并没有散发出很可怕的味道。我确信那糟糕的味道并不是他发出来的,只是尸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他全身上下蔓延,像一束青白藤蔓上、顺着隐秘的肉色嫩芽爆出的一朵又一朵淤紫色的、斑斓的花。
      后来奴隶偷偷告诉我,外公是自杀的。他看见了。在我坐在床沿、不小心睡着的时候。
      “老主人似乎想留遗书。写完了,又烧掉了。”他给我指了指一堆蜡烛下的残屑,我依稀辨认出几个词,“为了罗马”、“人民的共和国”、“自由”。
      我恍惚回忆起,我从小爱读书,外公曾半开玩笑地对我说:“很多东西,它们其实根本就不具有被记录在纸面上的价值。”
      我盯着那堆残屑。很久。
      外公把他想说的、他曾坚信不疑的东西都烧掉了。
      最后一刻,外公或许发现连它们都是不值得被记录的。
      *
      尤利乌斯·凯撒寄来一封信,信中邀请西庇阿家族的新任继承人前往罗马,参与国家军政要务的治理。信中言辞恳切,叙说自己和西庇阿家族的友谊,以及对科尔涅利乌斯唯一后嗣的前程的记挂。
      “罗马不会忘记。我同您的外祖父曾是如此要好的朋友。虽然我们曾有过一些争执,但这无碍于我们之间的友谊。”
      凯撒是个正直磊落的男人,厌恶一切卑琐之人,极为欣赏外公,可惜外公是他的政敌;他待我诚实,毫不掩饰地告诉我,要么向他宣誓效忠、加入“罗马皇帝”(这时他已自称皇帝,罗马由共和制转为帝制)的阵营,要么我必须被他杀掉,不得不杀,他告知我可能面临的死刑时,表情里带着一丝真诚的歉意。
      他召我进宫,我说:“陛下,我需要一些时间考虑。”
      他点点头,不甚在意的样子,和我闲聊,问我在罗马住得可否习惯,“这里可不能随便鞭打奴隶了。”他开玩笑,“打坏了,重新买一个,那可又要花一大笔钱呢。”
      我以为他会说无故殴打奴隶违反了罗马帝国颁布的新法律,但是没有,凯撒似乎觉得这类话题十分无趣,他和我聊烈酒,聊女人,聊那些会唱歌会作诗的漂亮的希腊男孩,“你喜欢男孩子吗?不喜欢?哦,抱歉,我几乎忘记你自己其实也只是个孩子了。无意冒犯。朕总是认为,一个男人触碰那些与他相同性别的孩子,带有情欲或不带有情欲,他们其实是在孩子身上触碰自己,触摸自己某个已经失去了的部分。如果你去尝试一下□□,你就会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性是一个过程,一种将自己抽出,试着放在他人身上的过程。你会想取悦你的性伴侣,同时取悦你自己。那一刻你不是你,你是别的什么人;你甚至可以同时是很多很多个人。没有差别的很多个人的集合;你们分享着同样的东西。”
      凯撒抿了口酒,给我倒了一杯,“科尔涅利乌斯,你外公,他临终前可留有什么遗愿?”
      “你也许觉得朕在客套,不是的。朕不愿和人明里一套背后一套。朕和科尔涅利乌斯感情曾十分深厚,这是事实,他死了,朕倒是希望他留有遗憾,好让朕去帮他弥补。”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作为个人,外公敬重您的人格和能力。”
      “朕知道。”
      “他死前最大的梦想,是带着他当年征服阿非利加、建立北非殖民地的罗马共和国军队的亡魂,重新攻打回罗马,推翻暴君垒起的城墙,将独裁者从他以人民的鲜血染红的王座上,驱逐出去。”
      “然后?”
      “然后,他将隐藏身与名,在共和国史书上留下轻描淡写的结局。或许史官们根本不会记录他。无所谓。他会回到他在阿非利加行省的农庄,当一个老实木讷的收租人,时不时扛着钉耙,和庄园农田里的农民们一块儿耙地,闲散地等待着自己同样被钉耙耙进土里的那一天。”
      凯撒大笑。显然我的回答极大地取悦了他。“好,好!是他,是那家伙会干出来的事儿!”
      我没笑。我不确定自己到底从外公身上学到了什么。凯撒对我很好,好到令人不安的程度,后来我发现他对敌人的后嗣们的热情远远大于对他身旁那些死心塌地追随他的“朋友”。他在我们身上挖掘某些品格,就像他在那些他钟爱的希腊男孩们身上发掘□□的快乐一样;他时常提醒我:“科尔涅利乌斯是为共和国牺牲的。他是个忠于祖国、具有强烈责任感和荣誉心的英雄。”
      政治、战争,国家和统治的技艺,男人的荣耀,我曾经一无所知,现在在“神君”凯撒的亲手指导下,依然一无所知。我想过,如果凯撒没有杀死外公,没有杀死他口中“朕最最亲爱的科尔涅利乌斯”——如果外公还活着,他向凯撒投降了,凯撒会不会仍然以现在的态度对待我,答案是否定的;他会鄙视外公,连带着无视我,说不定出于某种说不清的忌恨与恼怒,他会杀了我,杀掉“背叛了共和国的、不忠诚的西庇阿家族”的唯一后嗣,那时我们在他眼中一定早已失去继续传承下去的价值。
      我们的罗马是这样一个文明的世界,它由祖国的荣誉、家族法则和个人的责任与自由构成:外公因为妈妈的死而对我好,他在我身上寻找他早逝的女儿和他自己年轻时的影子,“神君”凯撒因为外公的死而待我以英雄后嗣之礼仪,他希望什么?希望我有外公的品格、西庇阿家族的精神,以罗马公民的古老荣誉观约束自己,他希望我最终杀了他、为共和国复仇吗?
      这年我十三岁。很多人爱我,我很幸运,有那么多曾经爱我,或者现在爱我的人;我是被爱着的。尽管他们当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因为我是“提比略·格拉古”而爱我。他们爱的都是我身上别的东西;而那些东西其实并不属于我。它们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我。
      *
      我的少年时期在罗马度过,我不再穿轻薄丝绸缝制的绲边托加,不再吃冰镇牡蛎(说实话我从未喜欢过这种生冷的食物,我的肠胃受不了它;只是在殖民地时,面对着一帮自称你朋友的有钱纨绔,你得细细咀嚼,一副享受的模样、慢慢地把它吞到胃里。有时我甚至能感受到活牡蛎的肉吸附着我的喉管,须触滑擦着舌根,我强忍恶心,用烈酒把它冲下去),我的奴隶为自家主人忽然变得如此省心而十分快慰,他们免去做饭的功夫,奴隶们每天给我送来一种黑色的干硬面包,用全麦粒掺黑麦、燕麦,整颗磨碎,发酵后放进火炉里高温烘熟,用冷水和奶酪碎蘸着吃;面包是苦的,我在咀嚼时品尝到一种散着植物汁液的清甜;我想象着农人和奴隶们伴着野菜吃这些粗糙饮食的样子,此前我从未认为这样的东西是可以入口的。妈妈宁愿饿死都不会咬哪怕一口这样的东西;她的态度后来多少影响了我。虽然我早已记不清她的脸了。
      罗马城的贵族大致分为两种,一种和殖民地上层的财主家的儿子们差不多,他们含着银汤匙出生,享受人生美好的同时,又觉得父辈和全世界都欠他们,钱,权力,女人或男孩,大概这些;另一种我看不太懂,他们的圈子和前者部分重合,他们有着才华和与之相配的野心,他们和前者本质上是不同的人,这样的圈子中有少数几个非凡人物,有时候你会赞叹那是造物主和历史女神的奇迹,一个时代的特征,它的语言、文化、思想,抱负和性情,乃至它的痼疾和弱点都同时糅合在一个具体的人类躯体之中。
      克拉苏·巴路斯正是这样一个人。一个晴天,我和阿格里帕·安东尼(他是我的初恋,当时他先追的我,我答应了。在我的划分中,他大概是第一类人;安东尼家族的独子。他爸爸是马克·安东尼,“神君”凯撒发迹前便追随他的一个莽夫,此人脑子里除了个人崇拜之外,什么都不剩)在一处临湖的小园子玩,园子栽满李子树,我眯着眼睛,躺在树下乘凉。
      阿格里帕说要去给我偷李子。我说:“住手,这是非正义的行为!这不道德……”
      他人不见了。过了一会儿,他抱着一捧李子,坐到我身边,一颗一颗喂我吃。嫩红的果汁沾湿嘴唇,我舔了舔,酸涩的果汁让我的舌头微微发麻,好像我咽下去的是毒水。日头过半,下午时分,克拉苏·巴路斯带着他的弟弟来了。那天,和他一块儿来的还有他的妹妹阿玛兰妲,我对她没有印象,我一直盯着克拉苏,像个傻子。
      克拉苏说:“你知道这是私人的果园吗?”
      他没看阿格里帕,看着半身倚靠着树干的我。
      阿格里帕警觉地瞧着他。
      克拉苏手里拿着一把剑,有点像西西里的农民,被人擅闯自家宅邸后,怒不可遏,准备一刀捅死强盗。不需要政府和法律出面,自力救济。
      我觉得有点好笑,说:“多少钱?我赔给您,行吗?”
      他比了个手势,把剑插回去,“抱歉。”
      “我以为是附近的奴隶闯了进来。罗马没有工作的游民经常在这一带出没。”
      他给我一只手,我借着他的力起身,“谢谢。”
      我拍了拍自己的托加,“你们是这里的主人吗?”
      “对。这里,”他指了指对岸沿河一大片土地,山峦,以及青翠色的葱郁麦田,“还有那些地方。都是我们巴路斯家族在罗马城的财产。”
      “您好,”我点头,“我叫提比略·格拉古·西庇阿。”
      “西庇阿·阿非利加努斯的外孙吗?久闻大名,幸会。”他笑,露出两行洁白齐整的牙齿;他皮肤是麦色的,肌肉紧实,浅金短发,眼睛令人震惊,冷蓝色,亲切却缺乏温度;让人想到天空、宇宙,大海和星辰,但就是不会想到任何和人类有关的东西。他的眼睛中倒映着远处湖面高塔的影子;高塔笔直地插进雪白的云霄中。
      他唤了我的名字,“您好,我叫克拉苏·巴路斯。如果不介意,你可以直接叫我克拉苏。”他对我的称呼变了,“你”而不是“您”,他握着我的手,轻轻地捏了一下,转向阿格里帕。两人相互介绍,一直互称“您”。
      阿格里帕很别扭地伸出了手。
      “这是我的弟弟。埃伽拉·巴路斯。我妹妹,阿玛兰妲。”
      阿玛兰妲拈着裙角,一个屈膝礼。
      埃伽拉一直在打量我。察觉到我的视线,立刻错开,冷漠地看向别处。他拉了拉克拉苏的袖子,“哥哥,时间不早了。”
      他年纪和我差不多大,和克拉苏讲话时,却仿佛自己是个幼童。
      克拉苏似乎很受用,对弟弟说:“好,我们回家。”他转向我,“后天有空吗?来我家吃顿晚餐?”
      “好。”
      这时,埃伽拉看了我一眼,眼神可称为“怨毒”。我朝他勾了勾嘴唇。他冷笑,别过视线。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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