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二卷·提比略·格拉古01   本章S ...

  •   本章Summary:新一卷开始!本卷是护民官格拉古的自述与回忆。主CP是格拉古×埃伽拉的哥哥克拉苏,这是一对BL
      还有就是,本卷会揭示格拉古、埃伽拉和克拉苏三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
      格拉古,对你而言,你注定得不到拯救,注定得不到……

      今天,妈妈死了。我没有哭,静静地等待着收尸人敲门。
      我坐在妈妈死去时躺着的那张大床边,手里捏着一个木头制的机械娃娃,有一枚很小很小的钉子嵌在了错误的地方,我找不到合适的螺丝刀把它取下来;家里的螺丝刀都太大,或者被磨钝,没办法精巧地探进小螺丝钉中央的梅花十字里。
      被子滑脱,落下床沿,烛光幽静,我伸手把被子拉高一点,让被子重新覆盖在妈妈僵冷的身体上;妈妈的右手手背搭着左手手背,我看见银色的月光下有一阵白蒙蒙的烟雾顺着窗棂的缝隙渗透进屋子,我眨了眨眼睛,一个手拿长笛的年轻男孩飘了进来,长笛是陶土制的,由深棕褐色胚土制成,上面绘着细白的油漆花纹。
      “你是从希腊来的吗?”我问。
      男孩冲我竖了竖食指,指了指他的嘴唇,他双唇紧闭,有声音传入我的耳朵,“是的。我来自阿尔卡狄亚。”
      “那里是牧者与诗人之乡。”他说。
      我肃穆地点点头,表示自己完全理解他的神圣使命。
      男孩站着,吹奏长笛,微闭双眼,他手持长笛,长笛横在半空中;床上,妈妈的身体泛着幽幽的白光,像被莹白的月光和夜间的露水笼罩的原野,白光慢慢从她身上抽离,妈妈穿着素白色的松散束裙,洁白圆润的胸脯在白光中勾勒出两道浅浅的淡灰色阴影。有两个妈妈,一个飘在空中,一个躺在床上。飘在空中的那个随着吹笛的年轻男孩慢慢飘远,过了一会儿,白雾散去,男孩和妈妈都不见了。还有一个躺在床上的妈妈,这个妈妈手很冷,青白的脸上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角歪斜着、狰狞地往上扬,像死在梦中的癫痫病人般,她的脸定格在了抽搐发作时的某一秒。我听犹太人的祭司说过,癫痫病是被魔鬼撒旦触碰过的标志。
      妈妈死的时候像个仙女,她嘴里嚼着酒精浸泡过的苦艾叶,眼神疏离、涣散,狂喜且愉悦,又哭又笑。泡过的苦艾叶子很神奇,贫民窟里的罗马穷人有时偷偷在自家的花盆里种,嚼苦艾叶的妓女说自己无时不刻在和朱庇特或巴克斯睡觉,嚼艾草叶的、专门给人抬尸体的男奴隶说自己当上了罗马皇帝,指挥千军万马蹂躏帕提亚、埃及,有人说自己正在征服印度,打开了赛里斯人的国库,把丝绸和瓷器往自己家里的小保险柜里装运。妈妈在爸爸死后,学着他们的样子往嘴里塞苦艾叶子;她以前喜欢读诗,喜欢谱曲和弹里拉琴,现在她只喜欢嚼苦艾叶子。
      我不记得爸爸的长相,印象中,他是个常年酗酒的赌棍,妈妈喜欢那个赌棍,不喜欢我。每次他扒了我的裤子拿鞭子抽我的屁股,妈妈都会很凶很凶地对我说:“你瞧,我早说了,不要惹你父亲不高兴!”
      妈妈是这个罗马东城区贫民窟里唯一的贵妇;几十平米的租来的小屋子,她坚持要求单间独户,认为和一大帮工人、菜贩子住在一栋公寓里有失身份;我们从不和外人一同吃饭,另外在自家的小屋子里开一个炉灶,供奉一只家神的塑像;小屋子的石砖和天顶黑糊糊的,暴露着石料的本色,这儿没有任何需要打扫的地方,场地很小,自己收拾一下就行,而且黑漆漆的陈旧石料看上去脏兮兮的,其实也没有办法打扫。但她坚持买了一些奴隶料理家务,哪怕他们只是每天围着做饭的灶台闲聊、等待今天的食物(如果有的话)下锅。现在奴隶们都跑了。
      天亮了,收尸人今天或许会来。
      “来了。”
      我听到敲门声,扔掉手里的木头机械小人偶,“哒哒哒”跑过去、踮起脚尖开门。
      看到门外的人的一刻,我“呵呵”地笑出了声,外面下着小雨,雨中站着一个和我有八分相似的老头,我感到有趣。这么说有点奇怪,我才七岁,但这个老头就像我在妈妈的黑曜石镜子中照出的自己一样,四十年后,在时间和经验中老去的我自己。下巴、嘴唇,鼻梁,眼角的皱纹,黝黑寂静的眼睛,如一口古老的井。
      他没有打伞,问:“孩子,你是提比略·格拉古·西庇阿吗?”
      我说,我叫提比略·格拉古,但不是什么“提比略·格拉古·西庇阿”。
      我听说过,西庇阿家族是罗马名门中的名门,英烈辈出,共和国美德的真正继承者,代代为祖国利益舍生忘死、前仆后继。据说,只要有人称自己的名字里有个“西庇阿”,往元老院前的罗马市中心广场的台阶上一坐,立刻会有慕名而来的元老和你攀谈,把你带到附近最好的饭馆饱餐一顿;有时是一两个元老,更多的时候是一群,一大群,他们会问你来自哪里,同你讲自己和西庇阿家族关联的种种故事。我不像贫民窟的其他孩子一样,他们总在睡不着时编自己祖上的传奇。那太幼稚了,我从不做这样的事。
      “不,你的名字中应该有一个西庇阿。难道你母亲从来没有……算了。孩子,你听好了,我是你的外公。”
      我困惑地瞧着他。雨“哗啦啦”地下,雨珠顺着男人苍老的脸颊滑落,晶莹的。
      “我是科尔涅利乌斯·西庇阿;罗马共和国阿非利加军团的总指挥、将军、北非殖民地总督。罗马共和国前执政官、前法务官;罗马公民们尊敬地称我为‘西庇阿·阿非利加努斯’,以纪念我为我的祖国挣得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荣光。”他说着,在踏上门口台阶的一刻摘下了自己挡雨的外袍兜帽,继续说:
      “我是你那不幸的、和独裁者凯撒麾下的军官私奔的母亲的父亲。她是我唯一的女儿,一个可怜又可憎的女人,她毁坏我们家族的名誉,未经她父亲的允许,便和那男人苟合。我知道她怀上了那个男人的孩子,就是你;可她欺骗我说,你生下来就死了。”男人的声音在抖,“我问她孩子的墓地在哪,我知道她憎恨她的父亲,憎恨我们的家族,认为我们是使她不快乐的源泉。我很怕她会干脆把你掐死,扔掉,或者图个方便当奴隶卖掉。她说尸体烧掉了,没有埋,‘这关您什么事呢?我的孩子,我的财产。我可以任意处置他。’她说,‘那孩子身上流着一部分您的血液,仅凭这点,他就该死了。’”
      “很多很多年来,我一直想象着你的模样,我一出生便死去的小外孙,他未来得及长大,还是个小婴儿,小手小脚,皮肤微微发红,皱缩着,在厚厚的被褥里蠕动,伸出胖乎乎的手挥舞,很可爱,很天真。然后我想着你死去了,你会有怎样的样貌呢?浅金色的胎发,像你外公一样的、西庇阿家族的黑眼睛吗?还是像你母亲那样的棕色眼睛呢?”男人蹲下身,伸出手,想要抱起我,又笨拙地收回,他捏了捏自己的衣角,说:“你没有死。提比略,你长大了。”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提比略”,后来我遇见克拉苏,他问了我的名字,说:“那好,格拉古。……”
      从此以后,所有人都叫我格拉古;只有外公会叫我“提比略”。他是我生命中第一个、或许会是最后一个叫我“提比略”的人。提比略,提比略,你瞧,我有名字,我不是妈妈和爸爸口中那个用语气词“喂”或代词“他”来称呼的、可有可无,且需要尽量避开被提及的东西。我有自己的名字,我叫“提比略·格拉古·西庇阿”。
      我愣愣地盯着外公,外公有点急了,“你、你不喜欢我吗?可是,根据罗马共和国的法律,你现在是我的私人财产,处于我的监督范围之中。不不,我的意思是我是你的监护人,我会保护你、照顾你,对你很好很好,你真的可以相信我,我……”
      “啊!”我指着那张在雨中淋湿的脸,大喊:“我想起来了,我见过你!你是五十赛斯特!”
      那一刻外公的表情有点崩溃。雨水“哗哗”直下,他的脸最终被冲刷得很模糊。
      他拉着我的手,把我放上前往阿非利加行省的马车。
      我第一次坐这么大的马车,我坐在车厢后座的软垫上,把脚探出去,我的整只脚和整条小腿竟然都能在马车厢里伸开!这里真的好宽敞!外公的手掌宽大且温暖,大拇指、食指和中指及掌心有粗糙的厚茧,那是常年握刀拉弓留下的痕迹;我的脚丫子悬在半空中,晃啊晃,马车颠簸,我的脚丫子也随之摇晃。
      我离开了罗马。外公看了看我,微微一笑,“你心情很好嘛。”
      我收回了脚丫子,绷起脸,说,“一般般吧。”
      这天收尸人没有来,来的人是外公,他匆匆处理妈妈的后事(妈妈临终的容貌吓了他一大跳,他把那些没嚼完的苦艾叶子和种在盆子里刚刚发芽的苦艾秧一块儿埋了),妈妈被葬在距罗马东区的贫民窟不远的地方,他给妈妈树了一块小小的墓碑。其实他一开始是想把妈妈带回阿非利加埋葬的,但那儿离罗马很远,妈妈的尸体在路上肯定保存不了多久。埋在罗马也是一样的;那个时候,我的外公,科尔涅利乌斯·西庇阿,他还没有像后来那样,对这个他的祖先生长的地方感到深深的失望。
      这时,旁边有一幢木楼的一面墙塌了下来,差点没砸断他的脊梁骨,他被我及时拉开。“这里经常这样吗?”
      我说:“嗯。”
      他惊愕地望着我。
      “只是墙塌了一角而已,”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说:“着火的时候,这一带的屋子全都会被点燃。火警赶不上的。烧起来的房子塌的时候才壮观,一片连着一片地塌。火警队的人很少,而且不管这一带,他们只管西区和中心广场那边。”
      “那边是罗马的富人区。”外公点了点头。
      “是的。”
      马车缓缓驶离罗马。在与罗马外城郊区相连的奥古斯都大道上,我第一次遇见了埃伽拉,当时的情景没给我留下什么特殊的记忆,我盯着“骨碌碌”滚动的豪华大马车的阔幅木车轮,一个男孩杂沓的脚步引走了我部分的注意力。
      尘土飞扬,阳光烈烈,奥古斯都大道上弥漫着酷热的暑气与蒸腾的白光。
      很多很多年后,我才真正回想起这一幕,原来当时那个顺着皇帝大道、像个傻子一样追着一只蹁跹飞舞的蝴蝶乱跑的小鬼,正是埃伽拉·巴路斯。他长得非常漂亮,几乎到了让人一眼望过去便感到“惊艳”的地步,于是我多看了他几眼。那时我还不认识他,他则根本没看见我。我们没给彼此留下任何印象。
      这是好事。后来我想,那样一个男孩;对任何普通人类来说,认识他,都将是一生灾难的开始。
      ——tbc——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