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度》不知烟

74、回来 只是不知道

　　翌年。
　　春分时节。

　　一阵马蹄声踏着尘沙飞扬，街边走街串巷的小贩挑着扁担不住吆喝，闻声而望，夹杂在叫卖声中喊了一句：“小将军回来了！”

　　林影拽住缰绳，皮毛发亮的骏马四蹄在原地踩踏数下，仰头冲天打了一个响鼻，马尾摇晃，停了下来。
　　“是啊，回来了。”

　　小贩身材高大，胡人样貌，连口音都带着句丘部中的乡音，还有两撇小胡子斜挂在唇边，他见了林影，露齿一笑，问道：“小将军这回去了哪里？”

　　林影坐在马背上，回应道：“去了丹河山。”
　　“丹河山？”

　　“就是你们说的塔尔库支山，我小时候看到那片雪山觉得好看，但是从来没有去过，现在战事平定了，我也清闲了，就在四处转转。”林影也是一笑，解释道。

　　“塔尔库支山啊！”小贩恍然道，“那里的路可不好走，我们部落里也只有最威猛的勇士才敢去那里，不过我听说，那里的景色确实好。”

　　“是，山顶有一片静湖，如果你有机会，也可以去看看。”
　　林影打了声招呼，继续向家的地方奔去。

　　秦自虔的那一次围城导致的权臣逃窜，反倒是为楚清河荡平了先帝倚重的权臣集党，而自他称帝后，更是用雷霆手段，将朝廷自地方的权力收回，并在短短半年时间内，从失去依仗的南、东两道始，进行了自上而下的革新。更是实现了曾经对沙摩的承诺，解除关禁，逐步开放互市，乃至如今，两族交融之势更显，而朔北城也从据山川险要之地，转为水草丰茂之处，纵然是脱离了朝廷的供给，也能自给自足。

　　林府也从军政大权合一，便为了只掌军权，不理政事，但朝廷新派来的主政与监察官员却奇怪，分明他们自己是十年寒窗苦读，又经科举选拔，但在有关朔北城的事情上，却事事先问一句林影的意见，两名鬓边斑白的肱骨重臣，却于寒风飞雪中立于自家门前，无论此事发生过多少次，林影始终觉得惶恐难安，几经劝说，才将其劝返。

　　林影策马回家，刚将马拴在后院处，就听到前方传来一声呼唤。

　　“阿影，你这次怎么去了这么久，我和舒善都从易州回来七日了，在家里等了你好久，宋嬷嬷只说你出门去了，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一转身，一个略显纤瘦的身影向她扑了过来，林影伸手一接，同她抱了个满怀。
　　南柳穿着一身姜黄窄袖小衣，身形不免单薄，却较从前好上不少。

　　“你们这次去了易州？好南柳，你现在这跑得可是越来越远了。”
　　林影松开手，将马鞍卸了下来，那在手中，又走到马棚后，抱了一捆干草，散落在食槽中，一边回道。

　　“是啊，舒善说，易州里的贵人多，许多人爱吃我们这边的瓜果，趁着天气还凉快，可以送些能储存的过去，再将易州城里时兴的胭脂水粉衣衫之类的买些带回来，两相差价，就算是半年不跑商，也够我们花销的了。”南柳跟在林影身边，一刻也不停地说着。

　　她刚刚跟着林影回朔北时，好像在石缝中瑟瑟生存的细草，风再冽一些，便会拦腰折断。
　　直到后来银环带着她与孙二娘家的舒善见了一面，胆子才大了些，再至后来，两人当真一合拍，雇了几个人，又找了一队镖师，出去跑商。
　　林影原想着，只要是南柳变得开朗些，纵使浪费些银钱也算不上什么，虽然她也不算富裕，但余出些银钱供南柳使，也尚不至左支右绌。

　　“赚了这么多？”林影只是接了一声，就又听到了南柳如瀑倾似的回话。

　　“是啊，你一定想不到，这一路上我们碰到了什么，本来我听这次跟着我们一同去的镖师说，我们路过的地方山贼横行，劝我们绕路走，结果没想到，现在的山贼竟然都被招安了，当时他们甚至还问我们要不要送我们出山路，你说他们这段日子到底经历了什么，竟然从山贼变成了良民。”
　　南柳双手握拳，撑在腰侧，偏着头想着。

　　“若不是世道无常，有谁会不想当民去当贼。”林影笑了笑，回道。

　　“是啊，就是说想不到嘛，明明两年前还是山贼，竟然这么快就被招安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要说易州城，也和以前大不一样了。”南柳有些嘟囔着，挽着林影的手，一同向院内走去。
　　林影没要府邸，只要了个三开间的院子，原先还和宋嬷嬷、王叔与银环三人一同住着，到了今年，陈禾与银环渐渐生出了情愫，恐怕再过上些时日，院内便只剩下宋嬷嬷与王叔两人了。

　　“怎么不一样了？”

　　“我还记得我小时候在易州，我阿娘早上替人浆洗衣物，晚上替人做些针线活，才勉强能度日，那时候城里多是像我们这样连饭都吃不饱的人，那时候我甚至跟着一群人去野庙里抓过老鼠吃，那时候易州城虽然也繁华，但是那些地方是我们进不去的，包括现在的皇上刚登基的时候，易州城里也还是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但是这次我去看满城都和从前那些我不能去的地方一样好。”南柳脚步轻快，声音也跟着轻快起来。

　　陡然听到皇上二字，林影怔了一怔。

　　“而且从前都有坊市界限的，还有些穷巷之类的，那些官老爷都是不来穷巷的，但是我现在看，那些穷巷里的屋子都被修补得很好了，坊市也都没了差别，还有的人前面开店，后面就是住处，而且夜里也没了宵禁，但是巡逻的城防兵多得很，而且素质也很好，我当时和舒善在城中逛了两夜，大家都说现在的皇上是派来救命的神仙。”
　　南柳还在一旁碎碎叨叨，“阿影阿影，你说会不会真的是这样啊，我记得当时我也是要饿死的时候，突然来了个人给了我一个馍，还把我带出了城，我后来才知道他就是皇上，如果没有他，我也不能遇见你。”

　　林影听着却不免有些浑浑噩噩，“你知道现在皇上，他如何了吗？”

　　“皇上？”南柳疑惑问道：“皇上的状况怎么回事我们能知道的，只是看着皇上才刚登基一年，却做了许多事，大家都感激他呢。”

　　林影点了点头。
　　她也知道，宫廷中事，从来不予外人知晓，南柳不过一介行脚商，到易州也不过短短数日，如何能知此等秘事，而她也不过远臣，也无权过问皇家人。

　　只是不知道他最近如何。

　　她在走之前，洪浮曾经追到她马边，五官都皱成一团，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只说了两声：“将军，林将军，皇上，哎，皇上……”
　　她本想问一句什么，但洪浮跺了跺脚，叹了一声气，愤恨地说了一声：“哎，您这一路上可千万小心，千万别累着冻着了，皇上已经提前派驿使去通知沿路驿站，要他们提前准备，您行军歇脚，他们也是能准备得过来的，也千万别只吃干粮。”

　　林影只是点了点头，便率着众人头也不回地出了城。
　　遥遥在风中似乎传来了一声，“皇上他……”

　　他怎么？
　　为何没了下文。

　　但楚清河身为一国帝皇，终归将有后宫佳丽，也终将有儿女膝下成群。
　　这段与他而言不甚光彩的往事，也终将被他遗忘。

　　林影有意地不去问，不去听，也不去想他。
　　只是在听闻新国策时，才在城中府衙外，见到一张新写就的文书。

　　这也足够了，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南柳，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要做什么？”
　　转眼便要到前厅，宋嬷嬷已经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路过她们，招呼着她们快些上桌吃饭，林影停下脚步，转身问道。

　　“以后？以后不还远着，先走一步看一步吧，我现在觉得，这种生活倒也很好，以前过得太苦了，还是手中有钱财才让我安心些，更何况，你现在的俸禄才这么些，都不够每日买肉吃，我赚了钱，还可以给你改善下伙食呢。”南柳晃了晃头，见着林影没有跟着上前来，转过身，牵住林影的手，一起向前走去。

　　这一年时间仿佛只是在城外掬了一捧沙，想要多留下些什么，却只能见着手中沙簌簌落下，流到最后，手中一丝也不剩。

　　“快走啦，阿影，今天银环和陈禾哥都回来了，就是想着和你一起吃饭呢。”南柳没有拽动林影，抱怨了一声。

　　太久未见刀光，从前的日子却仿佛只在昨日。
　　沙摩同靳姬依旧恩爱，晴娘也曾传信报安，宋安国不见踪影，乌日依旧在遥望着那个他只能在梦中相见的人，阿爷的坟前祭拜人络绎不绝。
　　她依旧能手握刀剑，却已许久不见鲜血。

　　她似乎已经快要熟悉这样的日子，与从前大不相同，却又似乎没什么不同。
　　三月间的春风和煦，春雨送信，淅淅沥沥落了她满头。

　　“阿影，别发呆了，快进来！”
　　南柳又在催促着她。

　　林影抬起眼，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走了进去。

　　桌面碗筷已经摆好，只等着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