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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别离 一夕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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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清河一怔,似是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应道:“是。”
他侧过身,让开一条路,示意她进来。
林影刚踏进屋,便看到满桌的堆叠散放的奏章,几有半人高,有一本恰好从桌面滑落,连页白纸黑字挂在空中,发出一声闷响。
桌面一小块空处放着一方砚,一支笔蘸了朱砂,悬搁在白瓷小山笔架上。
楚清河随着林影的视线望到桌前那份掉落的奏折,视线紧锁,连忙跨向前一步,弯腰将那本奏折拾起,寻了一摞,压在最下,才又转过身来,看着林影,见她神色如常,才略微松了一口气。
楚清河环顾四周,除了桌后的一把椅子,再也找不到其余空处,不免讪讪问道:“我让洪浮带你去长乐宫,阿影,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林影也是一愣,反问道:“银环和我说让我来承明殿找你。”
林影刚说完这话,楚清河就明白了其背后主使,一定是洪浮偷偷告诉银环,二人合计带着林影来了此处。
他默不作声地走到一旁,将几摞奏折搬到了一旁,腾出了一个凳子来,又伸手拭去面上尘,放到了林影身后。
“我已经安排好了,等到明日你便带着余下养伤的朔北军一同回去,他们认你,从前你没有这个封号也能在军中自在,现在我把这个封号还给你,也算是,求一个心安吧。”楚清河负手走回桌边,翻看着桌上诸位大臣送上来的折子,一面同林影说着。
林影还想着方才郭奇和洪浮同她说的事,突然听到楚清河这样说,反倒是有些诧异。
“你昨夜不是才和我说,要我留下来?”
楚清河眼神微动,转过身来,只是看着门外初阳,并不看她。
“随后又想了想,发觉你说得对,我不该将你拘在这里,朔北才是你的家。”
林影眨了眨眼,将原本想问的话咽了下去。
有的话问了不如不问,若是知道了真相,反倒是徒添伤悲。
“好。”林影点了点头,应了一声,“还有什么事吗?”
楚清河依旧看着透亮的门窗,只用余光轻扫了扫林影的方位。
眼睛看久了明亮处,反倒看不清暗处,只觉刺痛,楚清河仰着头,闭上了双眼,过了片刻,等到眼前的青黄散去,方才睁开眼,有些出神地看着地面,“你前段时间在水牢里守了寒,朔北比易州冷上不少,若是夜里巡夜,千万记得再加一件衣服,勿要以为自己习武,比旁人更耐寒些。”
“好,我知道了。”
林影原本直直地看着楚清河,听到此话,也收回了眼神。
“你……”
“洪浮!”
林影将将开口,才发出一个气音,就听到楚清河就冲着外面喊了一声,又默默将自己的话收回,等着洪浮过来。
洪浮只将门开了一道小缝,从中探头问道:“皇上,您有何吩咐?”
“去重新沏一壶热茶来。”楚清河说道,洪浮刚应了声,转身准备重新沏茶,又被楚清河喊住了,“茶勿太酽……算了,用龙眼、红枣、枸杞子三味各抓一钱,用水煮开,端过来便好,等水开了放入姜片,等半盏茶时间捞出,速速去吧。”
洪浮又应了一声,弓着腰,对着楚清河行了一礼,又退下了。
等到洪浮走后,楚清河方才转过身来,看着林影,问道:“你方才,是要说些什么?”
林影此时却摇了摇头,“不,没什么。”
此话说罢,两相无言。
一夕别离,半载夫妻,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
屋内温度较朝堂冷不少,楚清河身上穿的一身绛纱袍在显得单薄了些,林影抬眼望去,看到他的手都冷到泛白,忍不住出声道:“你既然在这边批阅奏折,就把暖炉也挪到这边来吧,免得病了。”
“是,我知道。”楚清河原想说些什么,说些他曾经会的那些场面话,但此刻却觉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同她一样应一声知道了。
二人一坐一立,在明堂中对面而处,又过了许久。
久到林影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开口说道:“如果你没事了,那我就先回去了,还有几件衣服要收拾一下,明日就要出发了,若是回去晚了,恐怕就来不及了。”
楚清河只觉得喉头一涩,险些发不出声来,只得点了点头,应道:“好。”
又见林影无离去之意,复又说了声,“好。”
“那我,就先告辞了。”林影站在门边,回身说道。
她看了楚清河一眼,分明身处天下至高之位,但她却觉得楚清河的脸上出现了她从不曾见过的灰败,纵然是曾经他醉酒时同她说起曾经那段被欺辱的往事,也不过是眼中浮现痛色,却不至于如此,像是整个人被抽走了魂,只留枯槁一具,残存世间。
楚清河向前走了两步,却又生生停住,离着林影半丈远的距离,正视着她说道:“从今往后,你都可以待在朔北了,此番路远,多留心看看沿途风光,勿要急于赶路,若是累了,就落脚歇息。”
“好。”
不知为何,林影忽觉难言,只是点头称是,后半句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等一等。”楚清河忽然喊住了林影,“你将我的手令带着。”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孔雀提花罗帘后,在满墙的分格中翻找着。
整柜书册卷帙浩繁,楚清河不断伸出手,拿出格中书册,翻看两眼,又塞回去,如此重复七八次,渐渐有些慌神,他一面翻找着,将柜中的书卷丢至脚边,一面开口说道,“等一等,马上就好。”
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像是被屋中寒气冻结。
林影站在门边,听到起初是书页堆叠之声,而后转变成书本与地面撞击之声。
“我不急。”
楚清河终于在最角落的隔层中找到了那枚象征着皇帝身份的手令,他将那枚金镶玉的手令攥在手中,只觉得身上压了一座山,疲累难言。
他抵在书柜上,歇息了片刻,撩起提花罗,走了出来,神色如常,将手中的手令递给了林影。
“这是我的手令,你拿着这个,路上如果遇到驿站,想要歇脚时,就将这个递给驿长看,他们自会安排。”
林影接过楚清河递来的手令,这枚手令应当是上好的玉制成,她持握时,还能感受到其中温润的体温。
“好。”
林影转回身,伸手推开了门。
楚清河站在身后,本想再唤住林影,却生生扼止。
末了终是再唤了一声:“阿影。”
林影已经站至门外,听到楚清河这句话,又回望着他。
“若是你有心仪之人了,便修书给我,让我来赐婚,今后便再无人敢欺你。”
楚清河面不改色说道。
林影一愣,点了点头,终于收回了原先疏离的那一声尊称,“好,那边多谢你了。”
说罢,终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琉璃瓦,朱红墙,深宫道,万臣朝,从此与她无关,只留他一人,独坐其中。
她未合上门,楚清河便通过那道她留下的缝,看着林影的背影。
脚步轻快,脊背挺直。
她是天生属于朔北青天之下,黄沙之上的人,她生来应当驰骋于马背,而非困在宫墙中潦倒此生。
她曾说要为他打一个江山,那现在,便由他为她铺一条坦途。
洪浮终于按照楚清河的吩咐煮好了红枣汤,他小心翼翼地端着瓦罐,并着两个小杯,迈着小碎步,匆匆往承明殿赶来。
殿中本也有茶,但皇上为了吊精神,一直喝的冷透的浓茶,一是涩口,二是伤身。
他也曾劝过数次,可皇上却像是想要拼了命一般,说什么也不听,好在林将军过来,皇上还肯喝一口热汤。
洪浮心中欣慰,脚步也愈发轻快起来。
但他刚刚端着托盘走到殿前,却只见到殿门大开,楚清河呆立在原地,望着远方出神。
现下的风虽不刺骨,但仍冰冷。
洪浮连忙走上前,一面开口埋怨道:“哎,我的皇上啊,您怎么不关门呢,且不说皇上您现在这一夜夜地熬着,也吹不得风,若是冻坏了林将军可怎么办。”
他原以为说到林将军,楚清河会回过神来,却没想到,他似哭似笑地对他说了一句:“以后见不到了,我的担心也没有用了。”
楚清河方才回过神来,转身拖着脚步,向着殿内走去。
“哎,皇上,皇上。”洪浮连忙追上前去,迈入殿内,左右一望,便知道了大概,先是将手中托盘放到了一旁的凳子上,又连忙关上门。
他本想燃几块炭,让屋内的暖和些,却被楚清河抬手制止。
“不必了,我歇一会,还有些奏折要批,你这炭一加,我恐怕就没有精神看了。”
楚清河已经坐回椅上,单手撑着头,看着眼前的字发愣。
他分明已经送走了林影,但这本本奏章中,都在说着林影。
无非是说她身为女子却频繁出入军营有失体统,又或是想要阻止他赐予林影封号。
桩桩件件,不胜枚举。
那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