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终章：故人 我撷红豆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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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七年。
帝崩。
无后宫子嗣。
楚清河即位第一年，废除苛捐杂税，革新旧制，定号嘉和。
嘉和二年，于乡野都城开设书院，许女子入学。
嘉和三年，于宴饮时挑选一名少年，十二三岁，亲授书礼，凡对策问答，莫不过问，后留遗诏，由其继位。
嘉和四年，改革科举，上下千年，自林影上朝后，第一次在朝堂出现女官。
嘉和五年，四海生平，街头巷尾，俱是称赞之声。
国丧一事，又驿使自易州城出，八百里加急，送至朔北时，也不过第二日。
林影刚从军营回家，又是黄昏，本该是家家户户炊烟四冒之时，却只见到一片沉沉丧气。
银环与陈禾已经成婚多年，女儿已三岁，原想接了宋嬷嬷二人一同住，但宋嬷嬷却放心不下林影，坚持着还是同林影一道。
南柳年前绕道去了西域采买丝绸，至今未归。
军中裁减不少人员，事务也不比从前繁杂。
林影一路走回家中，只见宋嬷嬷正从橱中翻出多年前用过的白布，王叔搬出了木梯，放在门边。
她见到不免心生疑窦，“王叔，这是怎么了？”
此段时日的生活太平安定，七年过去，王叔也不见多苍老几分，但此时扶着梯子，转过身来，却不免叹了一口气：“皇上驾崩了。”
“什么？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林影心中一惊，急声问道。
楚清河现在方才而立，正值壮年，又精通医术，为何突然就驾崩了。
“我也不清楚，大概是半个时辰前，府衙里的差役挨家挨户来传信，说是皇上驾崩了，新皇正在准备即位。”王叔摇了摇头，感慨道：“当时还不知道皇上是皇上，总以为皇上身体康健，却没想到，他这般年纪，唉……”
王叔发出了一声长叹。
林影僵在原地，如遭雷击，她只觉得浑身血液逆流，灌至颅中，此时思考不能，行动不能，言语不能。
“怎么……会……”
他还才这么年轻，他隐忍十余年，才当上皇帝，他应当有这世上最好的一切，金银珠宝、温香软玉，世间珍奇无所不在其囊中，如今朝野清明，一片欣欣向荣势态，为何他却骤然离世？
“小主人，小主人！”王叔丢下梯子，快步向着林影跑来，口中不断喊道：“小主人，醒醒！”
林影却只觉得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
等到她挣扎着睁开眼睛，才看到外衫已被退下，只留了一件里衣，袖子卷起至臂弯处，上面还竖着几根银针。
一名发须尽白的老人佝偻着背，坐在一旁，展开手中布包，又取出几根针，在火上灼烤三下，伸出左手来，按了按她的手背。
她正躺在自己房间里的床上，身上盖着一方薄被，原本桌上的书册已经被收好，只剩下孟老带来的药箱，还有一名看上去约莫八九岁的小药童蹲坐在门边，手中拿着一个蒲扇，对着炉子扇风，炉上瓦罐里的翻滚着黑褐的药味，沿着窗缝飘至林影鼻边。
“孟老……您怎么来了。”林影吃力地说道，她觉得自己头痛欲裂，只是偏了一下头，便生出刺痛之感。
“你啊，气血上涌，直接倒在地上了，等我过来的时候，小王险些以为你要不行了。”孟老简单地说了两句，又不住指责起来：“这几年都不用作战了，你的身子骨怎么一点也不见好。”
林影仍觉得双目胀痛，只能闭上眼，听着孟老的数落。
不是不知道自己身体未恢复好，甚至楚清河在林走前还赠了一车药材，嘱咐银环让她盯着自己日日煎服，但是那时正巧碰上另选城址，守军改制，林影几乎日夜宿在军中，加上银环又同陈禾日日待在一块，也未能提醒她，但好在积年习武，身体底子尚可，至现在也未曾出现什么大毛病。
“孟老……皇上，是驾崩了吗？”林影有些艰涩地问道，虽然王叔这样说，但她仍是不信，忍不住再问上一问。
孟老闻言，也叹气说道：“是啊，谁都想不到，都说难得遇上一个明君，却没想到好人不长命啊。”
林影闭着眼，只觉得身周好似针扎一般，密密麻麻地刺痛。
孟老取下林影额上臂间的针，嘱咐道：“药已经煎好，一日三顿，你且喝着，这几日切莫太劳累，也不要动心脉，大喜大悲之事都不要有。”
他一面将银针收回布卷中，一边慨然长叹：“大家伙心里也都和明镜似的，哪个皇帝是个好皇帝，哪个皇帝不好，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城里府衙已经在修牌位了，等修好了，香火不断，皇上也能飞升成神仙。”
林影哑声道：“多谢孟老。”
一是谢他辛苦诊治，二是谢他为楚清河祝祷。
林影躺在床上，一刻也不想动弹。
四月间的风已经送暖，只一层薄被也不觉寒冷。
“小主人，来喝个药了再歇一会。”宋嬷嬷的声音自耳边传来。
林影睁开眼，望向一旁。
那碗浓稠如墨一般的药汁盛在碗中，只需要嗅闻，便知道其中苦涩。
房外已挂白布，但还未布置妥当。
林影点了点头，应道：“嬷嬷，你先放在床头吧，我歇一会就起来喝，你这会也忙，不用管我。”
“好，那我就先放在这里，千万记得趁热喝，过一会我来拿碗。”宋嬷嬷应了一声，将瓷碗放在床边，站起身来，带上了门。
林影始终觉得头脑昏沉，分明自己心中清楚不该继续躺下去，却感觉四肢如注铅一般沉重。
不知又过了多久，又听到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林影有些昏昏沉沉地说道：“嬷嬷，我感觉没什么力气，恐怕药已经冷了，你帮我热一热，我就来喝。”
但宋嬷嬷却没有回应她，而是走近来，端起拿个瓷碗，放在嘴边，抿了一口，又重新放回床边，转而坐在一旁。
“孟郎中还是像从前一样，不顾药性，一味用猛药，这么苦，阿影怎么喝得下。”
林影疑心自己听错了，但这声音语气，却不像是宋嬷嬷的，反倒像是楚清河的。
但是不是说皇帝驾崩了吗？
林影猛然睁开眼，却见到楚清河穿着一身月白圆领袍，头上一根白玉簪，发丝尽束，面容如皎月，身姿似修竹，坐在她床前，侧身低头望着她，眉头微皱，眼中深深不见底。
他伸出手，搭在林影腕间，眉头却愈发紧锁。
“阿影，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身子却不见转好？”
“你……你怎么来了？”林影想要撑起身子，但手刚刚立起，却又紧接着软下去，好在楚清河伸出手，将她抱在怀中。
“我听闻我朝朔北守将林影，至今未婚嫁，眼高于顶，但是在下不过一介布衣，但心慕林将军许久，斗胆前来，妄图求娶。”楚清河的手交叠在林影身前，分明做着亲密无间的事，但口中却一片正经，“如若不愿，我嫁至林府，不知可否。”
林影想要笑着回应，但却只觉得头涨眼花，什么也看不清。
也不知道那一声“好”，她到底说出口了没有。
史载，嘉和即位八载，躬行俭节,革新旧弊，卓然大兴女学，擢贤任能，使盗贼安定复为百姓，举其风流，纵观千古，难与之相媲。
民间多称，嘉和帝少时戚戚，下察民情，又遇乔装示人，深知百姓女子不易，即位之初，大废苛税，越明年，设书院，白丁黄发总角女流皆自来去。
自嘉和帝驾崩三年，坊间酒楼中，说书人仍不忘讲一段《故女梦》，说的是千年前曾有一落魄皇子，假扮公主，嫁至边塞，没曾想传闻中赫赫有名的战神将军，竟是一名娇俏女郎，而后二人合力，一举平乱，女郎仍当着她的将军，而皇子也当上了皇帝，一南一北，再不相见，而皇帝相思成疾，虽然身为一代明君，却患有沉疴，短短数年，便化为神仙，频频入女郎梦去。
“清河，你在煮什么？闻起来好香。”一阵软糯甜香萦绕房梁，甚至飘出院外，林影隔着一堵院墙都能清楚闻到。
林影翻身下了马，将马拴在院外，取了一旁马棚上挂着的毛刷，粗略地在马背上刷了刷，就将刷子重新挂回马棚上，抬步走进院内。
宋嬷嬷与王叔被银环接去同住，如今家中只剩下楚清河一人。
他原先只是自己看些杂书，给左右邻居的孩童讲些故事，后来他们年岁渐长，楚清河便带着他们认字读书，有时直至日落，那些孩子们也不肯归家。
但今日家中却无诵书声响，林影疑惑问道：“今日又非休沐，怎么家里只有你？”
楚清河腰间系着一件襜衣，手中还拿着一柄长勺，锅中红沙糜烂，不时冒出一个泡，发出一声咕噜声。
他听到林影的声音，转过身去，回望着她。
“阿影，今日是你诞辰。”
林影这才恍然，上前两步，将头搁在楚清河肩窝，问道：“宋嬷嬷她们怎么不在？往年她们今日都过来的。”
楚清河牵起林影的手，放在唇边，轻碰一下，“我和她们说，待到午后再来。”
“午后再来？”
“是。”
今日重相逢，春风过晴柔。
我撷红豆烹新火，赠予意中人。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终章：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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