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度》不知烟

72、朝会 若是纳林家

　　“别过去，等着就行。”

　　林影刚一回头，一个熟悉的面孔引入眼帘。
　　“银环？你怎么在这？”
　　林影压低了声音问道，四面都是嘈杂的人声，她的惊诧被掩埋在流言之中。

　　银环穿了一件绯色幞头袍衫，若是她不出声，远望去还以为只是新来的小太监。

　　“姑爷让我来的，他怕没人拉着你，你就直接跑出去了。我左右也没什么事做，他说今天有大事发生，让我过来拦着你，让你什么都不要做，我就来了。”
　　银环向她偏了几分，眼神扫了扫两旁，也压低了声音对着她说。

　　这一吵嚷便是一炷香的时间。
　　直到殿中的香炉中香灰扑灭了火光，轻烟不再，楚清河方才开了口，声量不高，但却止住了殿中的喧哗。

　　“若有异议，向我面陈，身为一国肱骨，朝会时交头接耳，成何体统。”

　　然而众大臣面面相觑，却无一人站出来同郭奇与楚清河辩驳一二。

　　楚清河嗤笑了一声，讥讽道：“怎么，方才背后说人闲话时便如孔明在世，现在若论当面对峙，满朝文武，无一人敢言？”

　　近楚清河前列一人站了出来，老态龙钟，发须尽白。
　　他的步子走得有些慢，行至中庭，弯下身，喘了两口气。

　　“赐座。”楚清河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向身旁的太监示意道，又朝着殿下老者开口说道：“不必行礼。”

　　老者抬手作揖，冲着楚清河行了一礼，等放下手，方才出声说道：“谢皇上。”
　　太监搬来了椅子供老者坐下，他方才缓过气来，开口说道：“此时还望皇上三思。且不论若开了册封林家女之先例，对后世会有何等影响，单论破祖宗之法，违背天道伦常这一点，皇上又何以面对太庙先祖，更何况，若是封了林家女，恐怕天下将大乱，朝臣本有定例，若让女子参政，寒窗多年士子便无处可去，恐怕有损皇上社稷啊。”

　　林影不认识这老者是谁，但看他的衣着站位，应当在朝中有着不轻的分量，他这一番话说完，靠着椅子又喘息了几声，身后群臣纷纷下跪应和。

　　唯有林影与郭奇二人，静立在殿内。

　　林影好似早已经料到如今局面，她身上这一身特制的朝服像是一件浸满桐油的衣衫，被秦太傅的言语一点，众臣口中风一扇，便燃起了扑不灭的火，穿着烫身，却又脱不下来。
　　早知如此，本该如此才对，连她都知道祖宗之法伦理纲常，这些读了这么多年四书五经的朝臣又如何不知，早上穿上这一身来这朝会，恐是她脑门一热，早起不太清醒罢了。

　　楚清河没有看向一旁的林影，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一众俯身的臣子。
　　怯懦、庸俗、虚伪，说什么祖宗之法，有违纲常，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编造出来的谎言罢了。

　　楚清河目光沉沉，看着殿下老人，问道：“秦太傅，我朝向来讲究论功行赏，若是有功之人无封赏，岂不是更寒了士子之心，林影乃我朝定江山，平天下之人，若是不封赏，又怎向天下人交待？”

　　秦太傅举起手，又是一揖，恭声道：“珠宝珍奇，自然皆可赏，再者，也可以郡主之位册封，又或者，皇上后宫空置，若是纳林家女为妃，也未尝不失为良策。”

　　楚清河偏过头去，纵是余光相撞，也不忍多看林影一眼。
　　自他登位以来，无人再提他曾为了求生男扮女装的那段时日，也无人再提他曾手段下作，为了林影手中军权下嫁，又揭穿了她的身份，至少明面上无人敢提，但眼前这一个二个所谓读过圣贤书的士人，却对着林影恶言相向，纵使他曾经逐一夜谈，也抵不过秦太傅这个三朝元老的一番站不住脚的话。

　　楚清河挥了挥手，说道：“朕心意已定，秦太傅若是执迷不悟，不如再参朕一本，就说朕，色令智昏，愚君误国，若是出了什么事，我自来承担，倘若今后出了秦太傅所言后果，我自请退位，手书罪己诏。”
　　言毕，他双手撑着龙椅，站起身来，一抬下颌，冲着身后的太监说道：“宣旨吧。”

　　“朔北林氏，世代英烈，忠君报国，前有林崇业青山埋骨，后有其女林影剑安天下，朕感念林氏满门拳拳效国之心，着封林影开国侯，任上都护一职，复领朔北守军，镇守边疆，钦此。”

　　“退朝！”楚清河未等秦太傅起身继续说话，一摆手，衣袍挥动，朗声说道。

　　秦太傅扶着椅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口中念念道：“皇上，万万不可。”
　　但他年纪太大，动作缓慢，连声音都小了不少。

　　“臣等恭送皇上。”
　　郭奇站在一旁，声音压过了秦太傅，领着身后一群不明就里的臣子俯身跪拜。

　　林影跟着众人下跪，只觉得掌中汗津津，粘腻湿滑。
　　朝服刺绣精致，却挡不住众人纷纷投来的眼光，林影说不清他们看着她的眼神如何，只觉得自己如处闭室，浑身好似针扎。

　　入殿时天尚昏暗，出殿时金轮高悬。

　　林影眯着眼睛，一时间尚且不能适应如此强烈的光照，被晃了眼睛。

　　“林将军，今后便是同僚了。”郭奇在她身后赶了上来，行礼说道。
　　林影匆匆转过身去，尚且还未想清自己的职位，只跟着抱拳行礼，“除了郭大人，众位大臣都不认我，恐怕也说不上同僚。”

　　郭奇哈哈一笑，说道：“皇上金口玉言，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的旨，即使他们再不忿，又能如何？何况他们大多数不过是尸位素餐之辈，比起林将军你，差得远啊。”
　　说罢，他转头向身后看了一眼，连眼角都眯出几道褶皱来，未等林影回话，又补充道：“皇上本来为了今日任命，每日都要找上十位大臣谈话，只为了给你铺路，但是没想到，他们被秦老一鼓动，就还是跟着摇摆了，皇上用心良苦，也不愿意看到如今局面，看来还有人找你，那林将军，我便先行告辞了。”

　　林影原本还在琢磨着郭奇的话，冷不防听到他说有人找自己，四周脚步声碎，直到郭奇说了这话，她才分辨出来有一人正接近她。

　　“阿影，姑爷找你！”

　　林影回过头去，果然是银环。
　　“别乱说话，如今他已经是皇上了，别乱喊。”林影向四处看了看，确保无人听到银环这句话，才压低了声音斥道。

　　“哎，姑爷可喜欢我这么叫了，不信你自己去问问他，他现在在承明殿等你，我还有事，就先走了。”银环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有什么事？”林影却忽然警觉起来，连忙问道。

　　“别问，别问。”银环摆了摆手，一扯头上的幞巾，飞似地向一旁溜走，速度快到令林影都有些瞋目。

　　原本跟在楚清河身旁的太监站在殿中，冲着林影行了一礼，恭敬道：“林将军，皇上在承明殿中等您。”

　　林影抬起头来，看着那人的脸，才想起来昨夜他跟着楚清河一同去给她送了朝服，看起来年岁比她长不少，林影不敢怠慢，跟着他一同向前走着。

　　不过几百步的距离，临到承明殿，那太监忽然停了下来，对着林影欲言又止。
　　林影看了看他的面容，缓声道：“公公若有话对我说，不妨直言。”

　　那太监又躬身行礼，低声说：“我是跟着皇上的洪浮，皇上这几日，为了将军的事，已经连着半月未休息好了，今日之事，也非皇上所愿。”
　　他说的话同郭奇一样，林影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我知道了，多谢洪公公告知。”

　　又向前走了两步，站到了承明殿外。

　　楚清河为了节省宫中开支，令宫中想回家的宫女太监可以自行出宫，先帝宫中不少宫女都是被强令进宫，因而宫中的宫女走了大半，只有在外难谋生的太监留了下来，看上去宫中少了些颜色，显得冷清了不少。
　　但纵然如此，身边服侍之人也不足先帝十一，就连现在，门口连个开门的小太监都没有。

　　林影站在门外，思忖片刻，手僵在半途。

　　吱呀——

　　只听到一声门响，林影抬起头来，正好撞见开门的楚清河。
　　他还穿着上朝时的那一身绛纱袍，取了冠，还未来得及收起眼底的疲态。

　　他方见了林影，也不免有些慌张，匆匆别眼，问道：“阿影，你何时来的，怎么也不进来？我方才想着还有基本奏章未拿过来，想着去找洪浮帮我拿过来，刚开门就看到你了。”
　　楚清河也未想清自己为何要解释这些，他本应该故作老成地同林影说上一句，怎么这么晚才来，一开口，便说了这些，许是因为这些日子未休息好，才使自己不免头晕。

　　林影看着楚清河几乎是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间，眼神变得清明起来，她忽觉心底一阵抽痛，她也未想明是何等原因，只开口问道：“洪公公说你有事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