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度》不知烟

71、朝拜 望日朝谒，

　　“咚咚。”

　　丑时方过，林影尚觉清醒，听到了一阵叩门声。

　　“将军，已经寅时了，您该准备上朝了。”门外传来一名侍女的声音。
　　林影掀开被子，翻身下床，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侍女较她还矮上两寸，尚能看出几分消瘦，脸颊只剩一层薄薄的面皮，手中端着一个铜盆，瑟缩地站在原地，像是被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原是易州城内一户人家逃难时丢下的小女儿，楚清河安置流民的时候偶然间看见了她，便将她一同送到北面山村里，待到如今易州平定，她也求着跟了回来。但原先她父母已亡，家中只剩了她一人，楚清河便让她跟着林影一处。
　　林影原本未得任命，但楚清河却让南柳称她为将军。

　　她见着林影打开门，眼神向旁闪躲，低着头看着手中摇晃的铜盆，嗫嚅着说道：“皇上昨日说，您今天要上朝，所以，所以……”

　　林影接过她手中的铜盆，放到了屋内，转身唤她：“南柳，我知道昨夜皇上过来是你偷偷开门让他进来的，我没有怪你，只是以后发生了什么，你要同我说。”
　　南柳听闻此事已被林影知晓，身体摇晃一下，更是扑通一声直接跪了下来，口中慌忙道：“将军，我，我不是有意的，只是，是皇上说，他有好事和您说，要我，要我不要声张，我，我……”

　　林影叹了一口气，快步走上前，将她扶了起来。
　　她自然知道，楚清河对南柳有恩，即使楚清河不找些别的借口，南柳也会帮他，若是换成是自己，恐怕也会觉得两难，她并不责怪南柳，只是未免觉得无奈。

　　南柳依旧低着头，不敢看林影，听到她的叹息声，身体抖得更加厉害。
　　“将军，您，您别赶我走。”

　　“南柳，你抬头，看着我。”林影放下南柳的胳膊，向后退了一步，“我不会赶你走，我也不怪你，我知道皇上于你有恩，你想要报恩，这是应当的，也能说明你知恩图报，但是你现在为我做事，首先一点，便是要忠。”

　　南柳将头抬了抬，睁大着眼，仰视着林影。

　　“我有个妹妹，叫银环，她同你一样，从前是我家的下人，但是我只将她当妹妹看，她的胆子比你大得多，还敢直呼我的名字，以后若是你想，也可以直接这么叫我。”
　　林影提及银环，轻笑了一声，“她现在在军中驯马，比我厉害得多。”

　　听到银环，南柳的眼中渐渐有了光亮，不由得点了点头，但是又立即将头低了下去。
　　林影见状，心中暗叹一声，“我从小自己做惯了，也不习惯身边有别人服侍，我自己洗漱穿衣便好。”
　　有些事情，还急不得。

　　南柳诺诺地应了一声，弓着腰退了下去。

　　林影洗漱完毕，转身拿起了昨夜楚清河送来的朝服。
　　针脚细密，绣工精巧，她险些怀疑他使唤尚衣局的宫人停工不做他的龙袍，反倒是替她做了这件朝服。

　　哪有未任命，便先穿朝服上朝的。
　　林影拿起那柄金饰剑，放在手中掂了掂。

　　等穿戴整齐，林影步行出了门。
　　楚清河给她找的这一处院落，更近皇宫，若是步行前往，也不过两柱香功夫。

　　林影懒得找马车，怀中抱着那把金饰剑，顶着尚未破晓的天边月，向着皇宫走去。

　　身后传来了滚滚的车轮声，越是靠近她，车轮行进速度便越是慢了下来。
　　林影未回头，却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呼唤，“前面的这位大人，大人，敢问你在何部任职？”

　　林影向身前望了望，整条街上只有她一人，身后那人依旧在殷勤地呼唤着，她方才疑惑地转过身去，抬起头，看着坐在马车上的那人，看上去约莫而立，须髯飘飘，正戴着毡帽，冲着她招了招手。

　　“你方才是在喊我吗？”林影停下脚步，回看着那人问道。
　　那人刚掀开前帘，想要下车，听到林影的声音，讶异地抬头看了林影一眼，讪讪地闭上嘴，抬手作了一揖：“是我认错了人，对不住，实在对不住。”说罢又缩回了马车中去。

　　林影抬手行礼，转过身，默叹一声，继续不慌不忙地向前走去。
　　方才见到那人的马车走得比她步行快上不少，不一会，便消失在了长街尽头拐角处。

　　等到林影走到宣文门时，见到上朝的朝臣已经在门口三五成群地围拢在了一起，远远望去，乌泱泱一大群人。
　　他们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小声谈论着楚清河皇位由来，还有不少人斜着眼悄悄觑着林影。

　　那些人自以为声音已足够小，但林影依旧清楚地听到了他们的声音，甚至想听不到都难。

　　“我今日在上朝路上，碰到一个穿着三品官服的人，看背影也不认识，我以为是什么大人，想着上前结交一二，结果那个人一转身，竟然是个小姑娘，你们说这奇怪不奇怪。”
　　“是啊，我听说当今皇上的皇位，都是依靠当时林府那些个……来的，哎哟，这成何体统啊。”

　　林影抱着臂，事不关己地独自站在不远处，等听到林府二字，才掀起眼皮，看了正在说话的那人一眼。
　　那人原本还侧着身子，冲着林影扫了两眼，突然瞥见林影也在看他，连忙转过身去，佯装无事发生。
　　林影见状，又微闭着眼，闭目养神，等着宫门打开。

　　“林将军，好久不见。”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林影睁开眼，看到当时在朔北城中见到的郭奇站在她眼前，含笑冲她打了声招呼。

　　林影放下手，站直了身体，回应了一声“郭大人”。

　　郭奇侧过身，看了看身后的那群人，笑了一声，问道：“林将军，今日上朝，是否发觉朝臣与你惯常所想出入甚大。”
　　林影摇了摇头，“身食五谷，大家都是普通人罢了，能有什么出入。”

　　“哈哈哈，林将军果然乃沙场豪杰，豁达至此。”郭奇朗声笑道。
　　他未言女中豪杰，只取了后面二字，林影听闻，不由得多看了郭奇一眼。

　　“宫门开了，林将军，请。”
　　郭奇让开一道，冲着林影说道。

　　林影看着他头戴的五旒冕，在心中算了算，也未推辞，行了一礼，举步向人群中走去。

　　望日朝谒，群臣必至。

　　林影挤在群臣中，凭着一身三品的朝服，堪堪踏入大殿。
　　金座高举，随着众臣山呼万岁，楚清河缓步走入朝堂。

　　“平身。”

　　林影随着群臣一同跪拜起身，左右无人敢抬头，只有她静静望着高台上坐着的那人，一身绛纱袍，头戴翼善冠，面容沉静地回望着她。
　　殿中的龙虎双生暖炉还在不休地散着热气，数人相隔，林影一时间竟觉得，她似乎并不认识此时端坐龙椅的楚清河。

　　“臣户部尚书陆遥之有事启奏。”一个略显疲态的声音传入林影耳边，斩断了楚清河望向林影的目光。
　　“准奏。”

　　“南道新任刺史王永江呈报，南道平沙江去岁洪涝，水淹农田三万二千亩，平固、勤川二县受灾尤为严重，后被罪臣秦自虔镇压，但未安置灾民，王永江请上准允开仓放粮，救济灾民。”陆遥之手持笏板，迈步出班，正对楚清河跪下，念完笏板上的内容，仍未起身。
　　楚清河的手搭载把手上，指尖轻叩，思索片刻，准允道：“南道府衙内存粮应当都被秦自虔充作军粮，余粮恐怕所剩无几，着兵部派人护送国库内粮食两万斗，即日发往南道，平固、勤川两县一万斗，务要兵部、南道官府、县内三老三方见证，方才交接。”

　　陆遥之似是犹豫着说道：“皇上，眼下国库空虚，恐怕……”
　　“无碍。”楚清河不假思索地打断了陆遥之，“宫中铺张惯了，若是节约些，国库存粮也足够了。”

　　吏、礼、工部各奏其事。
　　殿中暖炉香烟袅袅未歇。

　　林影听着，不免有些疑惑地，她听了今日种种事，却无一与她相关，楚清河又为何要让她上朝。

　　又一名大臣奏事毕，屈身回退。

　　“众爱卿还有何事？”
　　“禀皇上，微臣还有一事启奏。”
　　郭奇不过五品官，原本站在殿外，此时一手提着衣袍，一手拿着笏板，迈入殿中，脊梁挺直，冲着楚清河下拜。

　　“准奏。”
　　“前朔北守将林崇业，久经沙场，为守国门，捐躯赴死，细数林家上下三代，满门忠烈，其女林影更为我朝立下汗马功劳，只因女子不得入军营的不成文祖训，被先帝革除旧职，至今仍无爵号，臣郭奇恭请皇上复林崇业之女林影爵位封号，以彰天下。”

　　郭奇这一句话说得掷地有声，余音尚绕梁不去，未等楚清河回应，便自顾自地站了起来，却也不出殿，只是站在殿下，低着头。
　　原本肃静的殿内被这一番话激起了波澜，无论官衔品爵，多掩面私语。

　　楚清河沉着脸看着众人百态，一言不发，只是在眼睛略过林影的时候，收敛了眸中怒气。
　　林影深吸了一口气，刚想迈步，却被身旁一人一把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