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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夜谈 “那若是我 ...

  •   自新年伊始,在易州城外的那一场大火,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
      亏得楚清河曾在北面山林处安置好了城内流民,此番安定下来,再将他们接回,不出半月,原本满城只见乔木废池,竟也渐渐能窥见一二往昔繁华。

      晴娘在易州城安定之后,同楚清河说想要离开这个伤心之地,由孟一带着前往游历山河。

      楚清河将原本易州城防军的军营划拨给了林影,但陈守将一众却坚持带着大部分军队回了朔北,只留下了少许帮助楚清河恢复秩序。
      陈禾因为负伤,也跟着留了下来,如今已经大好。
      原本银环应当随着大军一同回朔北,但她却在夜间跑来了林影房中,找到了她,要求留了下来。

      林影白日里帮着训练新募征的城防军,夜里回到楚清河在城内给她安排的宅院中。
      起先还能偶尔见到楚清河,但是随着回城的臣子愈多,他同身旁几人愈发忙得脚不沾地。
      自然,如今的楚清河已经称帝,守在宫中才更应当。

      林影倚着廊柱,看着院内假山上流水不歇,仔细想了想,大约已经有十日未见楚清河了。

      夜风清朗,明月高悬。
      院中的灯笼已经熄灭,借着月光,依旧能看清水波痕迹,像是洒了一片碎冰。

      林影只穿了一身单衣,披了一件月白披袄便走了出来。
      不知为何,流水潺潺,竟扰得她有些失眠。

      横竖也睡不着,林影刚打算去书房看两页书,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声音:“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方才有些出神,没有听到楚清河回来的脚步声。
      林影扯了扯身上的披袄,抱着臂,转身问道:“三更天了,皇上夜闯民宅,有何贵干?”

      楚清河手中提着一盏宫灯,暖黄的烛光透过琉璃片照出来,灯火侧映在他脸上,依稀能见到他眼中星光闪动。
      新帝的龙袍还未织好,楚清河平时也未特地换上吉服,而今日深夜出宫,他只穿了一套青色圆领衫,腰间一根豆绿色宫绦,环佩悬挂,披了一件同色斗篷,发束白玉冠中,像是一个倚楼看红袖的公子。

      他向前走了两步,声音轻柔,问道:“我来寻我妻,如何叫夜闯民宅?”

      林影眉峰一挑,站直身子,反问道:“我何时成你妻了?”
      楚清河面不改色,又步步向前靠近林影,“我同阿影拜了天地,也跪了宗祠,天地先祖作了见证,阿影为何此时不认了?”

      林影声音平淡,抬起头,直视着他,语气揶揄:“我娶的是楚国的清河公主,可从未嫁人,也未见纳采请期之事。”

      “那若是我三媒六聘,你可愿嫁我?”
      他又说了一句:“若是你愿意,我作妻也可。”
      这声音极轻,却依旧被林影听到了,林影眼眶一热,只当时没有听清。

      楚清河走到林影面前,将手中的宫灯放在一旁,伸手解下颈间的斗篷,披在林影身上,“夜里风大,当心着凉。”

      林影轻声应了一声,没有拒绝。
      她本是习武之人,冷热都比常人更耐得住一些,但若是楚清河此时不来,恐怕她也会先找一件衣服披上。

      林影转过头,看着院中水池里几尾红鲤,仍是不安分地摆尾游动。
      她也跟着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愿意。”

      楚清河点了点头,像是意料之中,但他又问了一句:“若是我不拘着你出宫,依旧让你同现在这样当城防军的教习呢?”

      林影转过头来,看着楚清河,与他对视,但只过了片刻,她便挪开眼,否定道:“不是这个原因,我也知道你这么说,自然也可以做到,但是我只是不愿意。”
      “不愿意什么?”楚清河追问道。

      林影靠着门廊坐了下来,头抵在门柱上,拽着斗篷,想了想说道:“你当了皇帝,有些事情恐怕只会身不由己。从前朔北城外战事平定的时候,有些人会出城放牧,放牧人管着众多羊群,自然也不只是他一人在放牧,通常是许多人一起,相互协作,也有个照应,有的人还会带上几条狗,帮着将走丢的羊赶回来,但是牵头的那个人,一定要比其他所有人都更注意些,要处理好众多牧人之间的关系,还要保证狗的忠诚,连放牧都如此不容易,何况管理国家。”

      楚清河将宫灯向一旁挪了挪,与林影隔着一道不远不近的距离,也跟着坐下。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再如何管理这个国家,也不至于需要我拿你的自由来换。”

      林影忽然觉得有些困乏,白日里的训练到底让她疲累了不少,林影小小地打了个呵欠。
      她本就不擅与人争辩,更不欲同楚清河争论这些。

      但是她依旧解释道:“我当然知道,你现在说这些话是出自真心,你也一定会尽力去实现你的承诺,但是一定也没有我们现在说的这样简单,我刚到城防军的第一天,那些人便不服我的指令,说我一个女子不应当进军营,即使我身后还站着一众久经沙场的军人,即使他们也知道攻下易州的最后一场仗是我领着打的,他们仍然没有给我好脸色瞧,这个世道就是这样,规矩就是规矩,规矩是大过天的,纵然你不这么想,我身边的人不这么想,但是你的臣子不然,你的百姓不然,那我依旧只能被困在宫中。”

      从前林影在朔北,遇到的众人,无论是百姓还是军营中的军人,亦或是面对的劲敌,性格各异,但大多直爽。
      楚清河是第一个告诉她人心难测的人,甚至是以他自己为例,而此番到了易州之后,林影更加深切地明白了这个道理,人心可怖,人言可畏,何来真心相换一说。

      楚清河被一再反驳,却没有恼怒,只是回应道:“但是现在规矩的制定者是我,这个世道的变革者是我,我筹谋算计,不过就是为了不用再背负这些不必要的苦难,做自己想做的事,若是我坚持让你自由出宫,让你继续统领城防军,谁又能拦我?”

      “流言可拦。”林影一手扶着廊柱,坐直了身子,再重复了一遍:“流言可拦。更何况,即使我真的按照你所说继续统领城防军,那他们会怎么看我?再者说,我不喜欢易州,我不属于这里。”
      林影轻叹了一口气。

      易州的气候较朔北要温和不少,室外没有泼水成冰的极寒,没有一夜三尺的冰棱,没有八月飞雪的天色,也没有五月里扑面的黄沙。
      但是林影却依旧觉得,朔北才是她应该去的地方。
      那里有远望连绵的雪山,有万里不见云的碧空,也有能纵马飞驰的坦途。

      楚清河低着头,看着眼前的青石砖,沉默了许久。

      终归是林影打破了安静,她说道:“你现在刚登基不久,即使后宫空置,也不会有人非议,但若是以后后宫之中无人替你开枝散叶,你的臣子会如何说你,百姓会如何说你?若是你的妃子出去抛头露面,他们又会如何说你?”

      楚清河转过头看着林影,似是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口,身体向林影的方向倾斜,手指紧紧抓住身侧的宫灯长柄,最终坐了回去,徒劳地长叹了一声,苦笑道:“是,阿影现在,想得比我周全了许多。”

      林影垂着眼,撑着门廊,站了起来,伸手解开了身上的斗篷,双手捧着,递到楚清河眼下。
      “朔北已定,但西南仍有外族虎视,东部更有蛮寇侵犯,四方未平,若是皇上肯信,我愿披甲出征,为皇上守江山,效犬马之劳。”

      那件厚重的青色斗篷横亘在二人之间,像是一道无声的长河。

      楚清河也跟着站了起来,低着头看了那件斗篷许久,负手背过身去。
      许是夜间风凉,他的声音也变得低沉了不少:“我知你习武,比常人更耐得冷一些,但是受寒了终归不好,你把这件斗篷拿着吧,晚上若是想出门,就披上,别着凉了。”

      林影举着斗篷的手一颤,攥住了斗篷边角,将手收了回来,应了一声。

      “我今夜过来,本来有两件事,一是想问问你这件事,既然你不愿,那就算了,二是,明日朝会,我给你送了朝服,你记得过来。”
      楚清河招了招手,一直站在远处的随从将一方装着朝服的木托盘放到了门廊上,躬着身,又退了下去。
      他原还想说,其他的大臣都有朝服,但是你没有,吏部也未备下女子朝服,因而准备耽搁了些时日。

      “谢皇上。”林影站在不远处,行的是君臣之礼。

      楚清河听到了这一句话,没有回头,手一甩,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待到楚清河的脚步声走远,林影才收回了她的目光,转而看向那一套朝服。
      七旒毳冕,上绣着五章纹,在整齐叠放的朝服一侧,还摆着一柄金饰剑。
      三品官服,同她从前在府中看到的,阿爷几乎从未穿过的那一套朝服一样。

      林影拿起那件才赶制完成的衣服,怔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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