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度》不知烟

69、援军 我想要的，

　　“徐虎！”林影瞪大了双眼，看着徐虎的方向，目眦尽裂，她死死地抓紧了手中的长剑，冷风顺着她的喉咙灌入肺腑之中，四肢百骸如置冰窟，时间仿佛已然静止，周围蔓延的火燃枯草声逐渐从她的耳边抽离开来。

　　不应已经结束了吗？
　　最后一批留守在秦自虔营中的士兵不是已经投降了吗？
　　这又是从何而来的箭。

　　“将军！”
　　“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四周的人声还在呼唤着她，林影压下心中的慌乱，镇定说道：“集结列队，重兵前列，做好防御。”

　　林影的话音刚落，防御阵型尚未列毕，一阵铺天盖地的箭雨向着他们飞扑而来。
　　箭矢穿过盔甲布衣，刺破血肉骨骼。

　　几乎只在一瞬间，林影便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
　　她下意识蹲下身，以剑格挡，方才挡下流向她的飞箭。

　　他们方才俘虏的士兵不假，但这样阵势的箭阵，也非为残兵可为。
　　只有一个结论。
　　秦自虔识破了她的计谋，提前跑了回来。

　　然而这飞箭只是破了她的阵型，便停了下来。
　　隔着扭曲的火光，林影看到为首一人全身雪白，身影单薄，身旁两名侍女搀扶着，向前走了两步。
　　他将手中的玄铁重弓递给了一旁的侍卫，以手掩面，咳喘了两声。

　　果然是秦自虔。

　　火势猛烈，他一时间过不来，林影也走不过去。
　　秦自虔向前靠近了两步，目不斜视地看着林影，忽道：“上次见你，你不过是公主身后的侍女，没想到现在竟然摇身一变从了军，还残杀了我如此多兵将。”

　　林影沉着脸，不发一言。

　　秦自虔自顾自地说道：“早知如此，当时就应当将你杀了，永诀后患。”
　　说罢，他从身旁一名侍女手中接过一方白帕，放在嘴边，又咳了两声。

　　林影细心听了听，那声音不似作假。

　　陈禾在她身后向前走了小半步，靠近她，低声说道：“将军，这人看起来弱不禁风，带来的人也并不多，我们两翼还有余部，此时传信，三方一起夹击，一定能将他剿灭。”

　　林影瞥了他一眼，轻微地摇了摇头。

　　面前的火阵太盛，若是贸然冲过去，恐怕十死九伤。
　　何况秦自虔既然已经带着部下站到此处，应当已经剿灭两侧余部。

　　秦自虔像是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分明火光已经模糊了身影面容，他似是穿过黑烟，洞察了他们所想，开口说道：“你们带来的军队已经被我清理干净了……”
　　他这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忽然传上一阵猛烈的咳嗽，打断了他。
　　这一声咳喘像以刀剜肉一般刺痛，林影听着，未免有些感同身受。

　　秦自虔若无其事地拭去唇边留下的血迹，站直了身子，继续说道：“若是想合击我，倒也不必痴心妄想。”

　　林影垂了眼，扯了扯唇角。

　　秦自虔又道：“不知应当如何称呼，传闻林府世代镇守朔北，五一不是天纵英才，在军事上颇有造诣，只是传至这一代，非但没能延续从前的辉煌，更是坑害了朔北守军精锐数千，而其本人，也是为了图谋爵位女扮男装，这句话，我不信后半句，你说呢？林影姑娘。”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但林影却听得分明，他似乎刻意在强调自己的身份，不该出现在这样的战场上。

　　林影轻快地笑了笑，问道：“是，我是女扮男装不错，但是又如何？我的军事能力是否辱没门楣，秦大人战场上见分晓，何必在这里讥讽我？”

　　秦自虔摇了摇头，了然一笑：“林姑娘若是肯入我秦家，我定能保你后半生尊荣。”
　　林影冷笑了一声，问道：“如何保？”

　　秦自虔手指轻动，抚了抚一旁搀扶他的侍女，又在她的手背上点了点，说道：“明珠翡翠，璎珞岫玉，奇珍异宝，我都能给你。”
　　他一顿，继续补充道：“若是你想要正妻之位，我也不嫌你为罪臣之女，又曾做出如此大不敬之事，也可给你。”

　　林影不屑地偏过了头，深吸了一口气，才回视秦自虔，“我不在乎这些。”

　　秦自虔抬起头，饶有兴趣地看了林影一眼，问道：“那你在乎什么？”
　　林影只道：“既然秦大人都不知道我想要什么，那又说什么我想要的都可以给我。”

　　火势变得更大了些。
　　浓烟滚滚，接连着旁道的营帐，止步于空白雪地。

　　秦自虔面不改色，继续说道：“我不过是给林姑娘你提供一个建议，若是你执迷不悟，方才那一箭，贯穿的便是你。”

　　林影轻叹了一声。
　　秦自虔又道：“若是你肯嫁给我，不仅可以保全你身后众人，更可以免去沙场征战之苦，安度余生，你又何乐不为？”

　　林影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沉沉。
　　灼人的火焰翻滚席卷着易州城外的北风，吞噬着一切不平。

　　过了良久，直到秦自虔皱着眉，抬起手来，准备下令再度射箭时，林影才张开口，缓声说了一句：“不需要，我想要的，我自己争。”

　　秦自虔面色一寒，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灰了几分，他摆了摆手，示意身旁的侍女退下，向着火墙走了两步，边走边问。
　　“林姑娘，你不愿意，可是担心我的身体？”

　　林影哂笑一声，抬着头，她看不清远方是何等模样，但是她却能隐约听到空气中传来的寒兵铁器之声。
　　马蹄踏冰而来。
　　为救赎，为屠戮。

　　“秦大人，比起我这区区一无名百姓，你还是更应该担心一下自己的安危才是。”
　　林影放开了声音，冲着秦自虔喊道。
　　楚清河给的药效极好，原先她的嗓音还因为小时的那一剂药而无法大声说话，而现在她恢复了本音，不必强装沙哑深沉，泠泠清脆，如雪山融水甘冽。

　　一名暗哨急匆匆跑到秦自虔身边，来不及停下，直接单膝下跪，向前滑行数尺，才堪堪在秦自虔脚边止住，厚实的内里磨破翻出，那名暗哨也并未多看一眼，而是抬起头，抱拳急声说道：“大人，不好了，后面突然来了一群轻骑，距离我们不过一里左右，看样子，有数万人之众！”

　　秦自虔立即转过头来，看着林影，嗤笑了一声，“原来如此，是我大意了，竟然被你拖延了时间。”
　　他抬起手来，身后的弓箭手随着他的动作取箭搭弦，身旁的侍从也将重弓递回他手中。

　　林影平静地看着他取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
　　那把弓不同于普通弓箭手所持，连弓弦都要粗上数倍，纵然是重骑铁盾，恐怕也难以抵御。
　　何况，她身后众人都看着她，两军对垒，她不能逃，也不能怯。

　　那支箭搭在了弦上，火光模糊了箭镞的轮廓。
　　林影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剑。

　　那支箭对准她，躲在盾后怕是徒劳，若是用剑抵抗，许能使其削减几分力道。

　　林影眼睁睁看着那一支箭穿过丈高火墙，带着秦自虔的一声怒喝，朝着她急速射来。
　　生死关头，林影忽然想到了很多，想到了从前阿娘在夜间给她讲的故事，想到了阿爷带着她逛的夜市，想到了她一次次被打翻在地，自暴自弃时被陈禾拉了起来，想到了，楚清河。
　　她还要给他打江山。

　　一声破空穿云之力传来，林影自胫骨发力传至指尖，剑锋直指箭尖。

　　“阿影！”陈禾的声音忽然从一旁传来。
　　林影眼睛向下一瞥，忽见到陈禾丢下手中剑，向她飞扑而来。

　　林影心中一颤，来不及回应，伸脚将他一踹。
　　然而她的力气不足以拦下陈禾的飞扑，只是好在将他掀翻几寸，秦自虔射来的箭擦过陈禾的铁甲，削减了几分力道，林影用力一砍，生生将箭拦腰斩断。

　　“杀！”
　　“杀啊！”

　　怒吼声压过了眼前的火墙，出现在秦自虔的身后。
　　他为了尽快赶回军营，放弃了重装盔甲，只带着兵器回来，再遇强敌，唯有穷途末路。

　　秦自虔愤恨地看了林影一眼，刚欲说话，又是一阵急咳。
　　身旁的侍女连忙伸出手搀扶着他。

　　“大人，赶紧跑吧，回南道，我们还有余下的守军，现在的形势，不跑不行了。”秦自虔身旁一人弓着腰，五官都堆积在一处，声音颤抖着说。
　　“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想扶持谁上位。”秦自虔一把甩开搀扶他的侍女，向前疾步走去。

　　“将士们，降兵不杀，秦自虔必死！”林影回头看了一眼，口中喝道。

　　火焰让周遭热了不少，血腥味混着炭焦味窜入口鼻之中。
　　身旁的士兵手持刀枪，转身绕过火墙向着秦自虔的方向跑去。

　　林影连忙上前两步，扶起陈禾。
　　他的右肩处又一道约两寸长的血痕，连筋带骨。

　　“没事，我没事。”陈禾笑了一声，指了指那边的战况，说道：“你快去吧，不用管我。”
　　林影顺着陈禾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战况已呈压倒之势，她微垂着眼，看了看脚下野草杂生，纵然生在石缝寒冬之中，依旧向外冒出了头。

　　“这次，真的结束了。”她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