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度》不知烟

7、疗伤 “如果她就

　　林影看着秦红离开，眼前一黑，全身上下都卸了力。

　　好在宋嬷嬷及时接住了她，她听到嬷嬷的声音里透着因关心而流露的悲伤，“老奴先扶小主人回去吧。”
　　然而楚清河迎了上来，满眼关切地看着她，“阿影先进屋包扎吧，郎中已经在后院等待多时了。”

　　林影不敢再说话，她甚至觉得多呼吸一次，都在牵动自己的右肩的伤口，隐隐作痛，新伤连着旧伤，她不免觉得有些昏沉，但潜意识里仍然觉得自己应当清醒一些，强迫自己睁着眼，被宋嬷嬷扶到了已经当作她卧室的书房。

　　书房里站着一位背有些佝偻的老人，他曾经是军队里随军的军医，后来他的大郎和二郎承袭父业，也都进了军营，他便退了出来，平日里在家中给城中百姓问诊。
　　林影从小时候起基本上都是经由这位老郎中看的病。

　　他看到林影被搀扶着进来，颤颤巍巍地挪动了几步，想要抬手行礼，却被林影先一步制止了。
　　“后生林影见过孟老，清晨叨扰孟老前来为我诊治。”林影刚一抬手，就感受到自己的皮肉与衣服摩擦传来的痛感，额头上不禁冒出了更多的冷汗。

　　“使不得，使不得，应该是我给小将军行礼才对。”孟郎中见状，连忙让开一步，给宋嬷嬷留了一条路。

　　书房里有一张山水屏风，屏风后是林影日常起卧休息的小榻。

　　林影刚进屋，转头看了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楚清河说了一声，“清河不如先回房休息，孟老为我处理伤口的时候恐怕血腥味太浓……”

　　她话没说完，楚清河便抬眼安静地看着她，眼神坚定，让她一时间说不出剩下的半句话。
　　“我就在这里，陪着阿影。”

　　清晨的雾气没有完全散去，但是太阳却已经从地面升起，照在人身上，林影不由得从心底里生发出一股暖意。

　　但是楚清河在此处，也确实不甚方便，她伤在右肩，还需要除去身上的衣物才好清理伤口，若是楚清河在此处，那她女扮男装的事情不就暴露无疑了。

　　林影看着楚清河，眨了眨眼，两人一时间无话。
　　但是孟老却忍不住催促道：“小将军快些进房里去。”
　　他又转身向楚清河一拱手，“若是公主有心，还请公主在屏风外等候即可。”

　　楚清河也没有坚持，反而从袖口拿出一个瓷瓶，递给孟老，轻声说道：“这是我从宫里带来的伤药，是南蛮进贡的特制秘药，听闻止血凝伤效果极佳，还能够镇痛消炎，还请郎中看一看能否用得上。”
　　孟老双手接过楚清河递来的瓷瓶，挪着步子走进了屏风后面。

　　虽然天光已经大量，屋内也通透，一根点燃许久的白烛静静地立在榻上的小几上，烛芯随着人影的晃动而不断摇曳。
　　楚清河坐在屏风外的木椅上，隔着屏风，透露出他绰约的身影，他端坐在那里，像一尊不动声色的神像。

　　宋嬷嬷在站在一旁，看着孟老取出匕首，放在火焰上来回炙烤，待到刀刃冷却了些许，将自己的衣袖卷起，取出一袋酒，晃了晃。
　　“小将军忍着些。”

　　“孟老您请吧，不用担心我。”
　　孟老取出一块棉布，用酒浸湿，敷在林影的伤处。

　　酒刚一接触到皮肤，林影便感觉到从伤口处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她的左手下意识紧抓住了衣摆，口中也不禁惊呼出声。
　　“嘶——”

　　然而声音只发出了一半，她紧闭上嘴，抿着唇，阻止接下来想要再发出的声音。
　　楚清河还坐在外面，不能让他发觉自己其实十分怕疼。

　　楚清河听到了林影发出的喘息声，但是他只是端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或许是碍于他人在场，又或许是为了在林影面前博一些好感，他装作关切的样子，一手捧着心，也不管林影看不看得见，拧着眉，忙问道：“阿影疼不疼？”

　　孟老手中举着的刀逐渐逼近自己，虽然林影知道，伤口表面的肉已经与衣服黏合在一起，必须将二者分离开来，不用利器难以达成，但是她看着孟老的动作，虽然还没碰到刀刃，却已经感觉自己的肩膀处传来钻心的疼。

　　宋嬷嬷取出手帕，擦了擦她头上不断滚落的汗。

　　“我……还好，清河，不必担心。”林影一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衣摆，张开嘴，咬牙切齿地回复着楚清河的问话，再多说一句，她可能就又要忍受不住叫喊出声。

　　然而楚清河像是不理解她忍耐疼痛的辛苦，又隔着屏风问道：“阿影可怕疼？”

　　豆大的汗珠从林影的额头上不断冒出，宋嬷嬷拿出来拭汗的帕子都几乎打湿。
　　书房的窗户没有关紧，从缝隙里漏进来丝丝凉风，吹到林影覆满汗水的身上，让她的意识转移了些许。

　　“不，不怕疼，我从小就不怕疼。”林影固执地认为，男子汉是不能怕疼的，就像阿爷受伤后，一边治伤还能一边笑着和她讲故事，因此她也不能在楚清河面前表现出丝毫的柔弱。
　　毕竟楚清河贵为堂堂公主，应当从小被视为掌上明珠，她既然阴差阳错成了楚清河的驸马，便要保护好楚清河。

　　“阿影真厉害，小时候我经常生病，那时候我宫里的太医拿了针灸来为我扎针，我看着那长长的针头都心里发怵。”
　　楚清河的声音隔着屏风，像是蒙上了一层纱，隐隐约约的。
　　或许也是因为孟老的那一刀落了下来，疼痛让她失了神智，但她却从楚清河的语气里听出了失落。

　　楚清河依旧端坐在椅子上，他的语气流露出他的担忧，但是眼神却平静无波，木然地看着眼前遮掩了一切的屏风。

　　“我……小时候，身体还不错，很少生病……就算是病了，吃几贴药就能好。”林影觉得自己的意识全靠着自己的一口气吊着，手中抓住的衣摆已经要被她揉烂，连出声都困难。
　　或许楚清河是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才不断和她说话，林影宽慰自己道，心中不免又加深了一份对楚清河的怜惜。

　　孟老一刀切完，然而与血肉相接的衣服还未尽除，鲜血染红了垫在肩侧的布。
　　他取了酒囊，浇在匕首上，重新在蜡烛上炙烤了一番，举着匕首，等待它冷却。

　　宋嬷嬷换了张帕子，原先的帕子已经湿透，然而林影的身上仍然在不断地冒着冷汗。
　　她从床头拿来了一条面巾，叠成方块，塞进林影手里，让她握着。

　　“若是阿影疼得厉害，孟郎中可以用一下我带来的秘药，可以减缓疼痛。”楚清河出声提醒到。

　　那个瓷瓶被孟老收进怀中，他回复楚清河的语气恭敬，并未给林影使用，但是却回复道：“是，老夫已经给小将军用了，公主带来的药确实有效，小将军现在已经没有方才疼了。”

　　林影听懂了孟老的意思，默不作声地深吸了一口气，一鼓作气地接到：“是啊，我现在感觉好多了，多亏了清河。”

　　“那就好，阿影觉得好些了便好。”
　　众人看不到，屏风外的楚清河勾起嘴角，轻蔑地望着他们的方向。

　　孟老开了口，林影不得不配合孟老说的话，忍住一刀一刀钝重的疼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连呼吸声都不敢加重。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也没有太久，小几上的蜡烛只燃烧了几不可察的些许，但是林影却觉得已经过去了半日。
　　孟老终于用尽了酒囊中最后一滴酒，从怀中拿出一包药粉，洒在林影的伤口上。

　　原本林影几乎已经要适应原先的痛觉，但是药粉一洒，她又被痛得一激灵，可又担心被发觉，只好龇牙咧嘴地用表情表示自己的痛苦。
　　孟老看着她的样子，点了点头，洒药粉的动作更快了些。

　　等到伤口包扎好，孟老拱了拱手，自行出了屏风，留下那一块地方，让宋嬷嬷帮林影乔装好。

　　楚清河也不急，只是在看到孟老出来时，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焦急地看着屏风。
　　哀怨地开口说：“阿影不唤我帮忙，是嫌弃清河笨手笨脚吗？”

　　林影没听出来楚清河的本意，只当是自己的举动真的伤了楚清河的心，慌忙解释道：“不，不是，清河你别误会，只是嬷嬷从小带我到大，我……”

　　她一时也没想好解释，但楚清河“善解人意”地开了口：“阿影定是更习惯嬷嬷服侍，只是我只觉得自己为人妻，却没有尽到自己半分义务。”

　　林影不知所措地看着宋嬷嬷，宋嬷嬷刚帮林影穿好里衣，爱莫能助地回看着她。

　　“清河，你别这么想……”
　　好在宋嬷嬷的动作称得上迅速，不多时，林影便穿戴整齐地走出了屏风。

　　楚清河迎了上去，握住林影的手，蓄了许久的眼泪瞬时落下。
　　林影手忙脚乱地想帮楚清河拭泪，从身上摸了半天才找出一方干净的帕子，仔细地擦掉他眼下挂着的泪。

　　“你莫哭，我好好的在这里，什么事也没有。”

　　楚清河没有回答，点了点头，别过身去，擦着落不尽的眼泪。

　　孟老又向林影拱了拱手，“那老夫先行告退了，等到明日，再来帮小将军换药。”
　　林影忙松开手回礼，“后生送孟老出门。”

　　孟老捻须一笑，洒脱道：“小将军陪着公主便是。”

　　然而楚清河转身向孟老福了福身，恭声道：“郎中是阿影敬重的人，便是我敬重的人，我怎能不知礼数。”
　　他又转头凝望了林影一眼，“阿影先去送郎中，我先回房了。”

　　楚清河在三人的目送下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木门在门框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楚清河扯下原本的伪装，不耐烦地喊了一声：“十二！”

　　被唤作十二的黑衣人迅速出现在房内，还没来得及行礼，就听到楚清河的责问。
　　“不是让你跟着林影吗？怎么她伤成这样了？”

　　十二迷惑地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听到楚清河冷笑了一声。
　　“她的虎符还没给我，如果她就这么死了，我可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