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度》不知烟

5、取敌 小美人不如

　　失去日光照耀的沙地，在夜晚的疾风下变得冰冷。
　　林影感到自己身上的铁甲也变得寒冷而坚硬。

　　她的亲兵已经领命调动城内的守军，但是在她看来，事情却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倘若只是一味防守，再坚固的城池也终有一日会被攻破，何况城内的守军经过上次关陉谷大败，已经元气大伤。
　　更重要的是，若是将战况拖延至太阳初升，将会极大地影响城内百姓的日常生活。

　　林影转头看向陈禾，冷静地问道：“现在流火营可调动兵力还有多少？”

　　城墙上点燃了篝火，数不清的火箭朝着护城河的方向射去，像是一场空前盛大的星雨。
　　橙黄色的火焰照亮了林影的侧脸，她的眼睛也在火焰的跳动中闪烁着。

　　陈禾省去了原本的礼节，干脆利落地回道：“加上轻伤者，不足三千。”
　　“那除去轻伤者呢？”
　　“一千有余。”

　　林影短暂地沉默了一瞬，远远不断的震颤逼迫着她尽快拿出决定。
　　她转头望了一眼不远处的敌军，似乎有一人被一群士兵包围着，坐在一把高椅上。
　　但黑夜过于浓稠，她看不大清楚，只有一个模糊的远景。

　　“陈禾，在流火营中抽调三百精兵，在西门外集合。”林影抬起眼，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斩钉截铁地说：“跟着我，去刺杀敌首。”

　　陈禾没有丝毫犹豫，领命称道：“是。”立刻转身离去。

　　原本北门的守将也已经调来南门，他见了林影，脸上露出些许惭色，但转瞬间又被严肃取代。

　　林影看着他，大步走近，一抱拳：“陈叔，我率兵去刺杀，城门便托付给您了。”
　　他也没推辞，跟着林将军守了这么多年城，也算是有些不大不小的经验，利落地答应了，“交给我，我会为你多争取些时间的。”

　　林影没犹豫，飞奔着下了城门，一取缰绳，踏上马背，向着西门飞驰过去。

　　敌军本是部落结成的联盟，常年游牧，骑兵力量高强，但由于缺少粮食布匹，因而觊觎朔北城池，甚至觊觎楚国江山，妄图据为己有。
　　朔北城，是楚国最前端的防线，若是朔北城倒了，那么敌军攻入楚国境内，便如入无人之地，烧杀抢掠，皆可进行。

　　而楚国重文而轻武，河西道仅有的兵力，全部集中于朔北一地。
　　因此，朔北城不能被攻破，不止为了城内的百姓，更是为了城墙后面那些人的安居。

　　黑夜里的风像是匕首一样刮过林影的脸，即使在朔北生长了将近二十年，她依然难以适应这里的气候。

　　陈禾的动作很快，或者说，阿爷为她留下了一个足够好的局面——百姓信服、将士有素。
　　流火营的精锐披着战甲，跨坐在马背上，在西门外整齐地列队。

　　“辛苦了，你回去支援你阿爷守城吧。”林影向陈禾点了点头。
　　“我随将军一同去。”然而陈禾回绝了林影的提议，“我是流火营各项训练都能取得头筹的兵，将军既要精兵，那么自然有我一个。”

　　陈禾的脸在常年风沙的打磨下而显得有些发粗糙，肤色也因为长期的训练而变得黝黑，但是他看着林影的一双眼睛却坚定有力。

　　林影突然想起了在关陉谷死去的那些人，他们也是无条件地相信着阿爷、相信着自己。

　　林影一勒缰绳，收回了自己原本想要透过眼睛溢出来的情绪，目光从陈禾身上扫过，看了一眼列队的流火营士兵们，朗声说道：“战况紧急，我们此行只有一件事，擒贼先擒王，列锥形阵，从后翼刺入敌军，只求快、狠，不计后果，围攻敌首。”

　　“是！”三百人的回应搅动了空气，让冷凝成霜的月光也为之一震。

　　“兄弟们，随我来！”林影一扯手中的缰绳，调转马头，朝着北门的方向急行。
　　跟在她身后的流火营士兵们也自发改变阵营，马蹄声踏着远方的投石声紧密前行。

　　即使跟在她身后的流火营士兵们训练有素，但她无法否认敌人的强大。
　　她挥动出去的剑在碰到最外围敌军的刀时，便被猛地震荡开来。

　　陈禾手中的长枪反手一刺，正中敌人咽喉，他的手一松，卸了力。
　　林影没机会回头去看陈禾，继续挥鞭向前，手中的剑不断送出。

　　起初巨石和城门的碰撞声掩盖了他们飞奔过去的马蹄声，然而在距离敌军一丈远的时候，马蹄声无法被掩盖，后排的敌人纷纷转过头来，拿着长刀对准战马与覆着轻甲的战士们。

　　林影眼睁睁地看着阵型前面的士兵一个又一个倒在敌人刀下，但是又一个接一个地填补上原有的空缺。
　　他们死亡时是无声的，为了减少被敌人发现的可能，即使身体被贯穿，也依旧保持沉默，只有□□与土地相撞时的声音。

　　月光从黑云缝隙中漏出来了些许，又飞快地被收回去，只有狂风在吹。

　　林影手中的剑刺出的动作更快了些。
　　她的面前只剩下了一个人，一个大汉举着刀向她劈来。
　　“呵！”他还说了些她听不懂的话，大声地喘着气。

　　林影举剑勉力应对，站在一侧地陈禾被另一人缠住，一时脱不开身。
　　他们已经被敌人发现了，但是他们也只差几人便到达刚刚她所远看到的高椅处。

　　“噗嗤——”
　　林影突然感觉到肩头一痛。

　　刚刚的大汉手中的刀深深地插入她右肩，林影手中的剑差点滑落。
　　她连忙伸出左手握住，趁着大汉拔刀时，将剑刃直送向他的喉咙。

　　身后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却任由她被敌军刺伤。

　　林影来不及多看一眼肩膀的伤势，左手拿着剑向前方继续跑去。
　　她身后的士兵们也围拢上前。

　　中间的人也不躲闪，眼睁睁地看着林影身后的士兵又将他围起来。

　　冷兵器的碰撞声在那一瞬间静止，而原本像是赴死一般在桥上铺路的人也停下了动作，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这里，等着中间人的下一步指令。

　　但是这人，似乎并不慌乱。

　　林影看着被她带来的士兵围起来的那人，他一头及肩的金黄卷发，懒散地在脑后系了一根绿色的长绳，绳子的末端有一个小结，随着他的动作而不断摇晃着。

　　他被一圈银枪指着，但是却没有丝毫的担忧，一双泛着绿的鹰眼漫不经心地看着她，好像只是午睡方起，等着美人为他穿衣。

　　林影觉得自己肩膀上的伤口似乎没有那么疼了。

　　那人却轻声笑了一声，不急不缓地开口。
　　他说的是中原话，但是却有少许的口音：“你是林府的小将军，是吧？我们倒是可以谈一谈，你看起来倒像是个小美人，小美人，你要不要先处理一下你的伤口，再不处理，恐怕我话还没说完，你就要因为流血过多昏迷过去了。”

　　陈禾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卷纱布，打马上前，递到林影手中。

　　林影身后，一个穿着盔甲的男人蒙着面，不远不近地跟在林影身后。
　　他的动作极轻，像是生怕被人发现一般。

　　林影听了这话，不免心头一紧。
　　他是什么意思？他看出来她真实身份为女子了吗？

　　林影紧攥住手中的纱布，左手抬起剑，指着眼前的人。

　　“你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小将军长得清秀，若是在我手下，我一定舍不得让你上战场。”

　　他没点明林影的身份，而是换了一个表述。

　　林影方才的动作牵扯到右肩的伤口，鲜血从锁甲无法护及的缝隙中留下，滴到地上。

　　陈禾站在一旁，自然地接过林影手中的纱布，扯开些许，将林影的伤口包扎起来，紧紧地系了一个结，防止血液溢出。

　　林影皱了皱眉，看着这人，冷声问：“敢问阁下尊姓大名？是何来历？”

　　“小美人不知道我，也正常，可汗这个位置，我才坐稳两天，至于我的名字嘛，担心小美人记不住，叫我沙摩就好。”

　　林影目光一凛，敌军各部落厮杀严重，听阿爷说，一月内换四五次可汗的情形都可能发生，但是这一任可汗手段狠烈，作战实力高超，能和阿爷打得有来有回，已经久坐可汗之位长达八年，期间不少人企图挑战或是刺杀，都以失败告终。

　　然而在她不曾注意的时候，这个曾经沙地上的霸主，竟然易了位，而新主人，是看起来如此年轻的一个人。

　　“不知沙摩可汗想谈何事？”林影收回打量的目光，沉声问道。

　　沙摩扯出自己背后的绳子，一手将绳结在手指上绕着圈，一边回答，语气暧昧，眼睛看着林影，却像是在打量猎物，：“谈一谈，停战的事？”

　　林影却不信沙摩的这句话，打了这么多年，为何突然说要停战，难不成他们不想要南下入主中原了？
　　她狐疑地看着沙摩，握着剑柄的左手抬了抬。

　　沙摩主动解释道：“打了这么多年，我们的男儿们也都累了，上次你们的兵力不也折损了许多，继续打下去对两方都没什么好处，不如先停战修养两年。”

　　他丢开手中的发绳，双手扶着椅背，倾身向前，“你们的老皇帝也在猜忌你们吧，突然要征税，还派了人来，听说还有个太监，当然，停战也不是没有条件，我需要你们开市，如果小美人觉得有兴趣，七日后，太阳湖边，赴宴便是，宴会上我们好好谈一谈。”

　　他的一双眼睛像是藏了钩子，直直地盯着林影：“是家宴，小美人不如带着你的小公主，也让我看一看。”